雷怒半晌不语,他被彻底震懵。
自认走南闯北,见多识广,雷怒从未想过他竟会有被菜鸟如余多者吓得呆若木鸡的时候。
余多虽自觉举动突兀,但热血上头,思维仅剩一条直线。
待得在雷怒脸上找不到除震惊之外,料想应当存在的厌恶与愤怒时,余多只觉有人拿棍子朝他尾骨一戳。
他惴惴不安,意识到自己做了堪称古怪的行为。
雷怒从震惊中恢复,眼中浮出笑意。
“这算性骚扰么?你对我的?”
话语里有掩饰不住的调侃,足让余多手足无措。
余多不敢回避,免得落个做贼心虚的把柄,他硬起头皮,深吸口气,坦然与雷怒相对:“是……是的。当……当然,跟那个不是一回事,我……我毕竟不是你的上司,而且……而且……啊……”
结结巴巴到思绪中断,余多不知要如何继续。
雷怒强自忍笑,如现在爆发,对余多未免失敬。
这个男人的确是认真严肃得试图说服他,他不能笑。
然而余多实在天才,在引他发笑方面。
雷怒干咳一声:“好了,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的骚扰我也领教了。总之,你已经报了警,下面的事情,可不可以交给我来处理?”
余多忙不迭点头:“你不生气就好。”
“生气?”雷怒喃喃。
他招呼余多,也给对方倒上一杯酒。
“你误会了。我并不认为你报警是做错,只是站在我的立场。觉得这并非最妥当的解决方法。”
余多接过酒杯,静待下文。
雷怒一哂:“当然,私心来讲,除开经理的能力,我也不愿有某某公司总经理性骚扰女下属这样的负面传闻,毕竟有损公司形象,这是其一。其二嘛,余多,你可知道为何职场内的性骚扰风波,八成以上私了结局?”
余多点头:“是因为大家都怕报复,怕被开除吧。”
无论何时何地,唯有强者才可能侵扰弱势。
“还有,”雷怒抿了一口酒,眯起眼睛,“牵扯到‘性’事,不论是非,泰半是女性吃亏。况且性骚扰之特殊,界定难度很大。有时候,男人认为不过是无伤大雅的玩笑,女人已觉得难以忍受。”
“但这可不是玩笑,”余多反驳,“他都在她的脖子上掐出红印,我还陪她去验伤来。”
相对余多的激动,雷怒神色不改:“你可想过,那女孩愿不愿意将此事闹上警局?她需要的是否就是将加害者绳之以法以泄心头大恨?将事情公诸于众让自己暴露于公司、家庭乃至闲杂人员的注目之下?”
余多怔愣,他望住雷怒。
后者的心平气和溢于言表。
“这件事,一定会在公司广为流传,人多口杂,闲言碎语,并不见得全部是同情与义愤。我说过了,涉及‘性’事,多半苛责女性而宽容男性,这就是现实。”
“但……但她才是受害者啊!”余多不禁喊出声来。
雷怒微微一笑,目光中流露出温柔:“这是你的善良,余多。但不是所有人都与你一般想法。”
余多沉默,抬头时已气势不再:“你的意思,是我还是错了?”
雷怒放下酒杯,伸手按上余多肩头:“无所谓对错,全看人的想法如何。再说,事情到这般田地,也不可能撤销,让我们看看怎么办才好吧。”
余多应声,顿觉一股热浪由肩头升起,瞬间袭遍全身。
“不过,”迟疑片刻,余多补充,“如果那女孩希望动用法律,我一定做个人证。”
雷怒暗叹口气,只得点头:“随你。”
两人一阵静默,余多倏然触电般起身,慌慌张张:“啊,我……我要去洗澡……该睡觉了。雷怒,你也早点休息吧。”
他快步上了楼梯,仅到一半,就听见雷怒在身后轻笑:“余多,下一次麻烦你找个三百斤重花枝招展的肥婆,这样的性骚扰才可能让我难受。”
余多停步,却因满脸通红,不敢回望。
雷怒乘胜追击:“你的骚扰我虽不厌恶,只是吃我豆腐,这笔账我会记得。”
余多心中大骂自己行事荒唐,他理亏在前,不能接招,只能三十六计,一溜了事。
所谓急急如漏网之鱼,惶惶若丧家之犬。
雷怒酒至喉咙,再难忍耐,一口喷出,闷笑不已。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倒让他碰上了余多。
雷怒的指腹轻擦过唇,好一个余多。
一吻将他震慑,绝对厉害的角色。
把酒喝尽,雷怒长出口气,只觉心中抑郁,一扫而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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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多躲入房间中,愈想愈不是滋味。
为何他如此轻率鲁莽?
气急败坏下,莫非大脑细胞严重萎缩?
他竟然主动去亲吻雷怒。
一回想起此事,余多如五雷轰顶。
羞愧难当。
只不过是希望雷怒体会强制猥亵的滋味罢了。
被同性非礼,除了惊讶,该有反感与厌恶吧?
余多痛悔自己太过想当然。
雷怒是何等人物,怎么可能因自己这招乱了分寸?
余多为自己的幼稚抱以自嘲一笑。
他在心中,对雷怒之前的揶揄反唇相讥:“雷怒,我也不厌恶骚扰你呀。”
第十六章
、
余多一觉醒来,雷怒已不见踪影。
屋中剩下几日前请来照顾孩子的不住家保姆,骑着彩色木马摇来晃去的雷幸幸,以及趴在雷幸幸旁边安睡的佳佳。
保姆见余多出现,便将雷幸幸交由余多照看,她出门买菜。
余多信步到木马前,蹲下跟幸幸招呼。
小女孩显得闷闷不乐,无精打采回了一声:“爹爹早上好。”
余多笑出十二分灿烂:“幸幸怎么了?不高兴吗?是不是爸爸不陪你玩了啊?”
雷幸幸扁了扁嘴,随后又嘟起。
怎么看都是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
余多吓一大跳,他对雷幸幸的“洪水滔滔”心有余悸,张臂抱起小女孩,柔声哄劝:“幸幸不开心了呀,为什么呢,能不能告诉爹爹啊?”
小女孩的眉毛皱起,嘴角下弯,说话已带了哭音:“我想见妈妈。”
紧接着是一阵伤心的哇哇。
余多的心跟着抽紧。
孩子想妈妈,天经地义的事情,怎么好像他们都忘记了?
他抚摩着雷幸幸的头顶,又爱又怜:“幸幸不哭,爹爹带你去见妈妈好不好?”
反过来推想,妈妈想孩子,地义天经。
哪知道雷幸幸闻言,哭得更加可怜:“爸爸不让。”
“爸爸不让?爸爸不让你见妈妈?”
雷幸幸拼命点头,似乎想到了爸爸的凶颜,抽泣得嘴唇哆嗦。
余多无语。
他不是不明白雷怒的意图,只是雷怒此举,太不近人情。
母女关系,不因夫妻决裂而消失。
孩子就是孩子,大人之间的恩怨情仇,与她何干?她有权想见妈妈,更应该见到妈妈。
思亲是天性。
他余多出世即被弃,然多少次午夜梦回,想象世界里也常有一位慈爱的母亲,心疼着他的每一回碰壁。
周芸背叛的是丈夫雷怒,并非女儿雷幸幸。
余多认为雷怒不该。
于是余多决定带雷幸幸去见周芸。
虽然预知雷怒会动怒,虽然周芸曾在不久之前将雷幸幸丢到了身边,虽然一厢情愿——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
雷幸幸想妈妈。
余多对雷幸幸道:“幸幸,我带你去见妈妈。但你可不能告诉爸爸……喏,我们都不敢惹爸爸生气,对不对?”
雷幸幸破涕为笑,大大应声好。
她眨巴眼睛,童言无忌:“爹爹,原来你也怕爸爸生气啊?是不是爸爸生气了,也会打你的屁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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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怒当然不知道那对亲生父女间有阴谋瞒着他成形。
今天一天,他马不停蹄。
首先是与肇事经理、副经理、部门主管、律师一干人等,到贺小玉家登门道歉。
当然还有协商私下解决的意图。
雷怒是老板,他放低姿态,那自知惹祸的经理更表现得痛心疾首悔不当初。
道歉与表达歉意的慰问金,剑及履及。
贺家人从最初的怒不可遏,慢慢软化。
软硬皆施,红脸唱完,律师上场,扮作白脸。
并不是气势汹汹,而是条理清楚,逐一分析。
从强制猥亵罪入刑不易,到可能媒体闻风而至,彼时流言蜚语,捕风捉影,反为不美,论点论据论证环环相扣,一气呵成。
雷怒暗叹口气。
这场戏的导演当然是他,就是时运不济,还要亲自下海作一把演员。
幸好律师精明能干,省他一番唇舌。
等到律师谢幕,贺家人也就欣然同意私了此事。
但要经理写下绝不再犯的书面保证。
经理不敢推诿,只得动笔。
雷怒心中冷哼,但见贺家人对由经理半年薪金封就的慰问红包满意知足,他也不想再节外生枝。
这事的解决差强人意。
然后,雷怒去赴谢天诚的约会。
谢天诚那人,次次订下的碰头地点,周边附近,永远找不到停车位置。
雷怒腹诽已久,仍得无奈就近停车,步行前往。
等他满头大汗见到谢天诚,后者扶着自行车,正在树荫下乘凉。
见雷怒过来,谢天诚不由嗤笑:“你对西装上瘾?大热天还穿长袖衬衫。”
雷怒苦笑:“哪是我情愿,上门赔罪,外套领带一样不能少,这才显得诚恳。”
谢天诚没有追问赔罪一事,从自行车的车前篮中取出文件袋,交给雷怒:“起草的离婚诉讼状,你看看吧。按照你的吩咐,重点突出对方的过错。”
雷怒接过,并不打开,他看着谢天诚:“你知道我的打算了?景辉告诉你的?”
“难不成你认为是他写的么?”谢天诚笑,“最近他天天听我宣读学生论文,以致对跟‘法’字沾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