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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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帝国- 第18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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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嬴驷叹息一声,心中微微一阵颤抖。 
  在嬴驷的心目中,商鞅就象高山之巅的岩石,永远都是冷冰冰的。今日看这辞官书,竟是催人泪下,嬴驷几乎难以相信这出自冷冰冰的商鞅笔下。揣情度理,嬴驷相信商君之言是真实的。他眼前又一次闪过黑伯那失魂落魄的佝偻身影。这些老臣旧人和公父的情感太深了!公父一死,他们简直如丧考妣一般。上大夫景监病了,国尉车英在丧礼那天竟哭得昏死在公父墓前,还有那个咸阳令王轼,捶胸跺足的要给公父守陵。更不说一大片赶来的郡守县令,一个个都哭得死去活来,硬是让葬礼磨到了天黑!莹玉姑母与玄奇新母后的悲伤,甚至庶民国人的悲伤,嬴驷都完全理解。惟有这些旧臣老人的悲伤,让嬴驷觉得很是茫然。公父并没有给这些人特出的利益和权力,如何都觉得公父死了就天塌了一般?细细想来,嬴驷觉得公父真是不可思议,竟能如此深彻的将人心聚拢在自己身上!难怪他从来没有觉得商鞅的“威胁”。自己能么?能做到如此深彻的人心么?嬴驷真是心中无底…… 
  如今商鞅要辞官,也是如此理由,“痛悲无以自拔,飘忽恍若大梦,悠悠此心,不胜倦怠,自感老之将至,无从专精国事”!嬴驷很明白,这是商鞅的肺腑之言,绝非虚假。 
  可是,商鞅能走么?当然不能!公父遗嘱,国事情势,朝野人心,都不允许。然而奇怪的是,想到商鞅要走,嬴驷就从心底渗出一种莫名其妙的轻松。何以如此?嬴驷自己也说不清楚……兹事体大,还是想清楚再说吧。 
  旬日之间,咸阳宫竟是没有任何动静! 
  新君即位,十数日不见大臣,不理国事,非但在秦国闻所未闻,只怕在天下也是绝无仅有。平静沉默的咸阳巷闾之间,渐渐飘出了种种神秘的流言,说商君与新君不和,秘密到商於去了;旧臣称病不起,向新君示威等等等等。尽管秦国新法严禁传播流言,流言还是弥漫开来了。 
  这天,嬴驷接到密报,商鞅去了商於封地! 
  嬴驷感到惊讶,辞官书并没有准下,肯定不会是私自辞官离国,商鞅也不是那种有失坦荡之人。哪么是国事?也不可能,以商鞅辞官书所述,商鞅何有心情处置国事?纵然当真处置国务,当此时刻,也会禀报出行,如何不告而行?私不能,公不能,究竟何事?嬴驷当真感到吃不准了。 
  月上柳梢,咸阳宫静谧空旷,波光粼粼的南池映出四面秦楼,楼上传来时断时续的萧声,使层层叠叠的宫城飘忽着峡谷般的清幽神秘。嬴驷正在南池边漫步,遥闻萧声呜咽,不禁仰头望月,轻轻一叹。 
  “禀报国公,太庙令杜挚求见。” 
  杜挚?嬴驷心中一动——终于有人忍不住了!他记得,这个杜挚当年是中大夫,甘龙的学生,后来明升暗降做了太庙令,便再也不过问国事了。在所有的贬黜旧臣中,他成了唯一的合法在任者,也是唯一可为匿名文卷做试探的人!嬴驷微微一笑,“请太庙令进来。” 
  一个身材高大略显驼背的人赳赳走来。从步态看,嬴驷觉得他还年轻,然走近一看,却已经是须发灰白的老人了。 
  “罪臣杜挚,参见国公。”来人扑地拜倒。 
  “太庙令安然居官,何罪之有啊?” 
  “老臣几二十年荒疏国事,深感愧疚,请国公治罪噢嗬——!”杜挚放声痛哭。 
  嬴驷淡淡漠漠道:“太庙令纵有委屈,何至于此?请起来讲话。” 
  杜挚哽咽着站起来,“老臣之伤悲,非为一己,而为国公,为秦国。” 
  “国有何事,令太庙令伤悲若此?” 
  “启奏国公,国有危难,朝夕将至。老臣故而伤悲。” 
  嬴驷微微冷笑,“太庙令不怕流言罪么?” 
  杜挚亢声道:“老臣但知效忠国公,何惧奸人陷害?商鞅未曾离职而归封地,国公可知他意欲何为?”见嬴驷默然不答,杜挚低声道:“老臣友人方从商於归来,亲见商鞅进入秘密谷地调动军马。老臣不胜忧虑矣。” 
  “太庙令偏有如此友人,巧得很嘛,在哪里啊?”嬴驷冷冷揶揄。 
  不想杜挚霍然转身,双手“啪!”的一拍,“请老友自己道来。” 
  话音落点,一个蒙面人顿时站在面前,仿佛从地下冒出来一般! 
  嬴驷丝毫没有惊慌,反冷冷一笑,“你不是楚国商人、黑茅之友么?” 
  蒙面人深深一躬,“秦公慧眼无差,在下商旅无定,也是太庙令故交。” 
  嬴驷不想在这里追究蒙面人的底细,淡然问,“何事偏让你巧遇了?” 
  “禀报秦公,在下运货夜过商山无名谷,发现商君入谷。小人原本以为富商隐匿财宝,便尾随探察,想将来劫财盗宝。不料跟随到谷中,发现竟是秘密军营!在下连忙逃回。在下本不以为意,奈何太庙令说此乃国难,硬将在下带来做证。”蒙面人倒真象个贪财未遂的商人语气,一惊一炸,活灵活现。 
  “你?识得商君?” 
  “在下见过商君多次,都在刑场光天化日之下,永难忘记。” 
  “你可记得那道山谷?” 
  “商山之道,在下了如指掌。” 
  “来人。”嬴驷肃然下令,“派两名特士,随这位先生即刻急赴商山探察。无论有无情事,不许走了此人!” 
  “谨遵王命!”新由太子府总管升任的内侍大臣,带着蒙面人疾步去了。 
  “太庙令请回吧。”嬴驷冷冷一句,转身走了。 
  半个时辰后,一辆四面垂帘的篷车急速驶出宫城。 
  篷车来到咸阳商市空阔地带的那座孤独院落前,没有在正门前的车马场停留,而是轻快的驶到了隐蔽的后院门前。车马刚刚停稳,厚重的包铁木门便无声的开了。一个白发老人盯着篷车上下来的黑衣人,深深一躬,一言未发,便将来人让进,随即关上了大门。 
  白发老人领着黑衣人穿过几道门厅,进了一座荒芜的花园。园中荒草及腰,假山水池也是草树参差荒凉清冷。月光下,隐隐可见山顶石亭下一个黑影,仿佛一根石柱立在那里凝固不动。白发老人指指石亭,默默走了。 
  “侄儿嬴驷,参见公伯。”黑衣人走近土山,在荒草中遥遥一拜。 
  亭中黑影蓦然回身,却是良久沉默,只有粗重的喘息。黑衣人走上石亭,在亭廊下又是一躬,“公伯,别来无恙?” 
  亭中黑影沉重的叹息一声,“国公,如何知我没有死?” 
  “一支神秘的袖箭告诉我,疑难不解可找公伯。想必也有人告诉公伯我要来。”嬴驷走进了石亭。 
  “嬴虔戴罪,与世隔绝,心志枯竭,安得谋国?” 
  “公伯坚韧不拔,断不会一刑丧志。封门绝世,不过是公伯在躲避风暴。如今风浪平息,何拒侄儿于千里之外?” 
  嬴虔长吁一声,“驷儿,没有白白磨练,不愧嬴氏子孙。你且说来,难在何处?” 
  “其一,那个神秘人物的真实身份?” 
  “此人乃当年的太子右傅,公孙贾。逃刑离国,屡有奇遇。” 
  “其二,这些元老旧臣,世族遗民,究竟想走到哪一步?” 
  嬴虔略有沉吟,“自公孙贾露面,我就精心揣摩其图谋。看来他们有两个目标,一是复仇,二是复辟。” 
  “他们只字不提复辟,反信誓旦旦维护秦国新法。孰真孰假?” 
  嬴虔冷笑道:“阴谋策略而已。第一步,唯言复仇;第二步,唯言复辟。此乃步步为营,用心何其险恶。” 
  “公孙贾有此谋略,也算重生了。” 
  “公孙贾有学无识,岂有此等谋划?此乃老甘龙谋划无疑。只有这只老枭有此见识。” 
  “甘龙?”嬴驷大为惊讶,“那个风烛残年的昏聩老人?” 
  嬴虔冷冷一笑,“驷儿,你只听甘龙讲过一次书,后即少年出走,何能看透这只老枭?此人机谋善变,深藏不露,狡猾若千年老狐,阴毒如山林老枭。只有他,才是世族遗民的灵魂。你公父当初第一个防备的就是他。凭心而论,甘龙生不逢时,偏偏遇上了你公父与商鞅这样的英主强臣,否则,他在任何国家都可倒海翻江。我已派人查清,当年使你闯下大祸的背后黑手,正是这只老枭!” 
  “啊?!”嬴驷不禁一阵颤抖。 
  多少年了,那个噩梦始终萦绕着他——好端端的封地世族,为什么会送沙砾石子羞辱他?为了解开这个噩梦,他固执的在眉县白村住了三年,结识了当年被他杀死的白氏族人的后代,得知了他们的冤情,也知道了他们在寻觅追查这只黑手。自此,嬴驷彻底明白了自己对封地庶民的罪责,噩梦解开了一半。也就是从那时侯起,他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查出这只黑手,食其肉寝其皮!少年仇恨已经积成了冰山,但却从来没有融化,没有流失。此时听得伯父一言,他的冲动竟是难以抑制的要爆发出来。但他还是顽强的克制了自己——既然这只老枭已经出现在面前,就慢慢消受,一刀一刀剐他!他深深的出了一口粗气,颓然坐在石凳上。 
  嬴虔慢慢讲述了甘龙当年的阴谋:甘龙的长子甘成,秘密挑选了十几个本族农夫,去白村亲戚家帮忙,白日打场,晚上看场。就在农人鼾睡的夏夜,他们偷换了已经封好的赋粮。天一亮,牛车上路,他们便各自告辞,离开了白村……后来,这十几个农夫都在三五年里莫名其妙的死了。 
  “很平易,是么?”嬴虔淡然道:“然则却最难觉察。甘龙很高明,第一,他选准了阴谋对象,你和白村,这是成功的一大半。其次,他的手段很平易,远远的离开了国府权力的视野。再看看结果,这个阴谋一举改变了秦国的权力结构。非但裂权弱君,而且埋下了日后复仇复辟的种子,迫使所有被变法淘汰的怨臣旧族,包括我等,都与他站在一起,何其老辣!” 
  嬴驷已经冷静下来,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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