芮儿在东子的这一声叫唤中,突然扑进了东子的怀抱之中,吓了我一跳。芮儿说:“东子,我一闭上眼睛,欣儿就冲我笑,欣儿在说,‘芮儿,我想你,想东子。我想回来,我不想一个人呆在阴界里。’真的,东子,我真的听见欣儿在说话,你听见了吗?”
芮儿的这个举措,让我、让东子都出乎意料,东子显然被芮儿吓着了,他的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芮儿在他的怀里,像一只需要怜爱的小猫小狗一般讨着主人的宠爱,好在芮儿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很快离开了东子的怀抱。她坐在我的床上,东子不知所措地站在她身边。尽管现在这张床,我一天都没有睡过,可与我生前睡过的那张床一模一样,十分浓郁的翠绿,铺满了整个大床,鹅黄色带宽荷叶边的枕套与这种翠绿配合在一起,是我极其喜欢的色彩和情调。
还记得我喜欢在夜里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床上,把所有的灯都关掉。拉开厚厚的窗帘,就有街上桔色的灯光透过前面十米宽的玻璃窗射进来,那么温柔地抚摸我。
我就是绿衣包裹的一枝嫩芽。正在熟睡的梦中轻轻展开。
有时,我则是大片绿色草地上的一小片黄色的沙漠。心里的荒凉努力向往着绿洲。
在这片绿色中。我抽芽。我沙化。我流失。
翠绿颜色是我成年以后开始喜欢的颜色。那种生命的勃勃和阳春暖夏的季节才有的颜色让我的生命力与之一样旺盛地存在。
我还有一条同样翠绿色的亚麻阔腿长裤。那是东子买给我的。
那是个晴好的日子,是前一个冬天。我和东子从一个两层楼的书店提着大包的书出来。
买书及唱片是我们在一起常做的事。在其中,我俩能随时不约而同地踏上同一条曲径,然后在最美丽的风景那头不期而遇。对于书籍,对于音乐,我们似乎有着相同的爱好。我喜欢西方古典歌剧,《茶花女》、《费加罗的婚礼》等等,他喜欢罗西尼,喜欢肖邦和舒伯特;但我们也喜欢现代音乐,他尤其喜欢美国乡村音乐,几乎到了痴迷的层度。还有书籍,对于书籍我俩有时会发生些冲突。我更喜欢那些随笔类的,比如伍尔夫、桑塔格,最喜欢的是《芒果节的小屋》,那位来自芝加哥拉美移民社区,来自最贫困的底层的桑德拉?希斯内罗丝,她写的那些文字在我读来感到无比亲切,就好像是在写我自己,尽管那都是异国他乡的事情。而东子喜欢一些历史的,尤其是传记之类的文字。。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三章 暖手(3)
恰好这条街上有我多年来一直喜欢去的一家外贸丝绸商店。最初多是售卖出口转内销的欧码真丝服装。那简单大方的式样和大胆强烈的配色是我所深爱的。而且也适合我一米七多的身材。
我倒不是一个爱追求什么时尚的家伙。我只喜欢穿适合自己的东西,而且所幸我的直觉知道我要的是什么。但很遗憾,我却对别人该穿什么毫无感觉。所以,我几年前曾抱着搞服装设计的盲目爱好而去美术学院服装系进修。结果我明白了,对服装面料、款式、色彩的过分爱好并不说明我可以做这一行。
我的问题就是:不知道我之外的人穿什么好看,我也很少去注意他人的穿戴。
我喜欢的穿着是颜色沉着而饱和的对比色或绝对同色系相近的组合。我爱灰色系和浓绿与黑色系。偶尔也在其上点缀一点枣红和深紫色。
近几年,这里的服装随着外贸的不景气也显得没多少新意了,但它仍是我时时去看望的地方,就像是一个很有交情的老朋友那样。
我拉了东子的衣袖进去。门对面的墙上,有一条土黄色低腰阔腿亚麻长裤,后面的两只方形裤带悬浮着,前面拉链两侧有两个三角形。我喜欢这个设计。
我们俩几乎同时向这件衣服伸出手去。我们的审美情趣如对色彩的感觉是从第一次去商店就发现的,我们几乎相同的品位是我们一起逛街购物的惊喜和开放在彼此心中的绚丽彩色。我们的心也因此在一次次狂喜中拉近、紧拥。这种对同一物件的不谋而合的爱好,是人生很难享受到的可遇而不可求的体验。
当然,我们买下了它。
当再回头看那面墙。在最边缘的地方,就是这条翠绿色从高处垂挂下来(它很长又极有悬垂感),是最后的一条。
我们都没比一下长短就买下了。好像它一直就是我的,一定会合身。
我们何止是兴高采烈地再回到街上。
他提着书。
我拎着那两条亚麻长裤。
我仍习惯地抱着(而不是挽着)东子的左臂走路。
“不知你可会看见我穿起它们的样子。”也不知为什么,买下这条我俩不约而同喜欢的裤子,本该是件再好不过的事情,我却突然感到有些怅然。
“不会么?”他看我,眼神有些迷惑。
“不知道。”我轻轻地说。然后,我从他的弯里抽出我的手,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将一只手掉落到了他的手掌中。我们继续在人流如织的街上紧挨着前行,相互并不注视对方。东子的手握住了我那只掉落而至的手,我爱极了被他握住的感觉!东子的手总是温暖的,我不知还能从哪里找到这种温暖的感觉?我一直称东子的手就是一双暖手,它属于我,是独一无二的,我不允许别人再去拥有它,绝不!
“欣儿。”东子用一只手把买的那条裤子甩到后背用肩扛起来,他的手握住我的手,并轻轻地捻动着我的手指、手心。
但我不想应答。我的眼有点发黑,突然面前的一切都模糊起来。我悄悄把开始绵软的身子靠向紧挨着我一起走的东子,我不想应答,我没力气应答。
芮儿的手无意识中碰到了东子的手。东子似乎抖动了一下,我想他是不是又回到了和我初识的那个时刻?在我满头七的这天,我看到东子的手滑向了芮儿,两只手在我的床上,一点一点地相互重叠。我不知道芮儿是不是也觉得东子的手温暖无比,只是他们的手在我的床上重叠在一起时,我竟生出了无法形容的嫉妒,我在这一刻对芮儿充满了恨意。我想大声呼喊:东子是我的,就算我变成了一个女鬼,东子还是我的!你没有权利这样,没有。我想让芮儿知道,我还像活着时一样爱着他,一直在爱他,哪怕他真是杀死我的凶手,我也一如既往地爱他。可我没法发出声音来,更没法像那次那样上前去扇谁的巴掌。在这时刻,我比死后任何时候都恨我死了这个事实。 。。
第三章 暖手(4)
为什么?为什么呢,芮儿?
就是在这个小屋里,有一天我与东子谈起爱与生死的某种辩证关系时,东子问我:“你怎么知道爱情可以一直都在,不会过去?”这是东子最喜欢提出的问题,只是每次的用词略有不同。有时他会说:你怎么知道你的爱不会改变?或者说:我惧怕爱情(假设它存在)的消失,我心里没有底。我把他的这类说法归结为小学一年级的选修课程。但每次我又不厌其烦地明确地回答他。
“我也无法预知爱情它将何时以何种方式过去。”我回答说。
“那怎么办?”东子又问。
“人从一出生就是朝着死亡那个终点奔驰而去的。你有没有因为最终反正是一死而万事皆空而放弃生?或者每天什么事情也不做,只担心会死掉呢?”东子问我。
“我并不担心死。”我回答说。
“为什么?”东子问我。
“因为生与死是相伴而生的,它们已融为一体了。我不必过分担心和注意它。我只管活好我的每一天,死是我无法控制的,是大自然的规律,它并不令我苦恼。”我说。
“那么,你对待爱情时何不也像对待死亡时一样坦然,让爱情与你的生命相伴而生,不去过多地计较它最终将如何,让它自然生长呢?”东子说。
“可是,我更想有种保证和承诺呀。”我说。女人都希望男人在爱她的时候给她足够多的承诺, 其实这种承诺是没有意义的,当然这在我变成女鬼后才明白。我一直就未能摆脱从小就深深植根于我潜意识里的害怕,我害怕改变,害怕移动,害怕一切不确定的事物。这也是为什么我总是喜欢孤独,喜欢将自己封闭起来的缘故。
“如果我对你说出绝对肯定的话,你不觉得那一样靠不住么?” 东子说。
“也许道理上你说得对。但我的意愿中真想先知道结果再踏踏实实地往下进行。”我说。
我想起了神宗大师的做法:当有人问他“何为佛”时,他脱去木屐顶在头上,然后飘然而去。
未来之爱是不存在的,爱只能是一种现实的行为。
人生本来就是摸着石头过河,谁都是试探着往前走。就像有一个外国女作家说的那句话:“生命只有回头看的时候,才被了解。但是却又必须往前活下去。”这既是人生的困境,也是人生的奇妙之处。
于是,我也要学会顺从它的不可知性。它的不可知也同时向我们敞开了多种可能之门。我们可以依着我们个人的意愿去选择某种你想要的生活,而不必都在一条规定好的路上毫无悬念地往前走。那些不可预知的生活场景会时时出现在你的某一悬崖或某一急转弯处,给你一次次绝处逢生和眼前一亮的惊喜,这不是更好么?
爱情,是人的感情世界最惊心动魄和有创造奇迹(哪怕只是你主观意识里的)之力的神秘所在。我愿意为它而燃烧之后化成灰烬,然后再从灰烬中带着我自己的光芒之色升腾而出,完成我自己的涅槃。
爱情,无法先计算好了X+Y=Z,然后再放心走入Z里。这与生死两端一样,所有的爱情都有两种可能——幸福或不幸(白头偕老或半路夭折,全世界的爱情故事就是两个解围:爱别离和“然后他们过着幸福的生活”。)。
我们无法事先为爱情开好诊断书。我们所能做的,只有每天悉心呵护,时刻珍惜。
爱情就像一块嫩豆腐,一旦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