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了一番连理,等等,不一而足。据说太上仙尊老儿当年还专喜下凡界去逛窑子,当然这等龌蹉的丑事,自然是不能拿出来外扬的。
我在云上界里呆了这一百多年,遇见无数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的绝代佳人,每每都在两眼放光之时被若谷打住——他总是会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圣主龙体贵安,岂是他人可以染指。
每当这时,我总觉得若谷对我有意思。
他看我的眼神,也总是与看别人不同。在外人面前,他往往冰着一张脸,作一副高且寒的姿态。按说如今云上界到底是我最大,但是若论架子,怎么说都是他最大。但他在我面前,柔情无限又风流倜傥,完全是另一个人。
一百年前,那个花好月圆的夜晚,云渊阁中,我与他弈那一局棋时,问他:“你若有心,何必深藏?”
他答:“我本无心,自不必藏。”
他精谙窥心之术,不可能不知道我是在试探他,他却作这等回答,那意思是他确实不肯与我断了吧。
大概是与我断纵使不会断了根骨,也会扰了他的清修吗。
如此,那也罢了。
但我又总觉,他会不会只是害羞,而或,只是不肯明说?
都说女人心海底针,在我看来,若谷的心思,比女人还令人头疼。
然则,这么多年过去,我依旧孤身一人,与若谷呆着望月长坐,无言以对时,我曾与他说:“我觉得有些寂寞。”他便会如此安慰我:“圣主若是呆不住了,不如也如我那个徒儿那般,下凡去寻个快活吧。”
若谷这辈子只收了一个徒儿,那就是如今已是太上仙尊的那个老头子。但是若谷算不上老头子,他已经老成精了,返老还童。
我很怀念一百多年前,还是一个在另一个世界为工作而繁忙,在社会的底层攀爬的小青年的我。如今我老了,早已忘了那些雄心壮志,也忘了那些曾经的梦想,如今的我坐拥云上仙界,却更似一无所有。
注1:本文中涉及敏感词汇处,不得不用别的语言代替……由于这个词汇量实在太大,作者也表示捉虫捉得身心憔悴,如果读者朋友见到后文的口口口,敬请脑补或告知我……
第二章
我平静地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一百六十余年,从古老得无从考证年代的书册里知晓了许多关于这个飘立六界之上的世界的过往。也知晓了许多我失去记忆之前的所作所为——那也许说成是我的前世比较合适,但若谷总与我说,那就是我,并不是我的前世,于是我也只得将就着他,不了了之。
据史书说,我在大约六百年前,云上界天下太平得不能再太平的时候,在凡界西北的戈壁滩上,见证了一段血流成河的历史,忽然感念天下苍生而离开了此间。离去之前,我曾与若谷说,我是去寻我的一个亲人,去为自己的一段罪孽赎罪,而此后我有没有找到我的亲人,有没有做到想做的事,为何我会转世到异界,又为何我会在这个时候回到此间,都无从考证。
而史册里那些有着不输凡间改朝换代的翻云覆雨,在我看来,都不过一段可供消遣的故事。偶尔我也会下凡界去走一走,看一世风云交替,品一段山河壮美,倦了,便又回来。我过上了一种昔年望之而不来的生活,无忧无虑,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丝竹交绕,琼瑶为浴,便是西方的伊甸园,也不过如此。
但是我总觉得少了什么,兴许,只是太过寂寞。每当这时,若谷便会对我说,圣主果然与以往不大一样了。我会笑着回答他,我本就不是你们以前所说的那个圣主,现在占着他的壳子混吃混喝而已。若谷听罢,又欲用他不安分的爪子握住我,而后一番语重心长,早些年头,这些举动比比皆是,然而时间久了,他终是渐渐与我淡下来。君子之交淡如水,从某些地方上来说,他确实是个君子,尽管我不是。
我是真的曾经喜欢过他,但他喜不喜欢我,我无从知晓。而如今,我终归只能把他当做一个知己,仅此而已。
昆仑山麓的风光,总是如此闲散而惬意,云上仙土数百年安乐清平,我便也成了此间一等一的闲人。
我总是在诸仙的地皮上晃悠,没事找事,寻点乐子,聊以打发这闲得嘴里能生出鸟毛来的光阴。
我在暮云宫遇上慕远时,正坐在树上吹着笛子。
他挑了一担水,从树下过。听见我的笛声,端端站住,往这桂树上望来。
我吹笛时往往合着眼,全心全意地聆听自己的曲调。感触到他的气息,微睁一条眼缝,瞧见树下约莫十七八岁,衣衫简朴,形容不整的少年,瘦弱的肩上扛了晃悠悠的竹担,桶里的水打着浪尖。
他这幅脸蛋倒生得甚好,直眉如剑,朗目若星,整一个水灵灵的——只是他这瞪着我的眼神,着实让我有些吃不消。
我行踪不定,出入简约,他是新入此地的小仙,不认识本圣主,当属情有可原。可这云上仙土,喜欢随处寻个地儿自得其乐的仙人比比皆是,他这般看我,难道是被我的笛曲所折服不成?
我心中不禁轻叹,当年万仙会上我当众献丑,引得台下诸仙耳根受罪,遍地哀鸿的景象至今历历在目。往事不堪回首,再想下去怕是又要三月不知肉味,我只得强定了心神,闭了眼,继续吹我的笛子。
“慕远!”
远远听得有人唤他,笛声打了个颤,止了。
原来他就是慕远,暮云宫建宫三千年来,第一个闯进来的凡人。
他若是误打误撞入了此地,被宫中之人布个虚梦,送将出去,醒来便什么也不记得,那也罢了。偏生他怀着武功,身手还不弱,又修过两天道,有点小仙根,跟守门的小仙人接了两招,从门口打进内院,遇上正抚琴抚得忘我的太上仙尊老儿,见了他老人家飘在半空怡然自得的仙容,当即扑倒便拜,撵都撵不走了。
本界中的规矩,不得误伤凡人,他偏生是个练家子,若要请他走,不动武不行。当时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着太上老儿,说他本是个孤儿,和师父云游天下,相依为命,他师父是个高人,有那么点小名气,当朝的宰相请他师父去做法事,他师父看着那宰相通奸篡逆,尽做些龌龊不堪的事,不肯去,结果宰相就派人来杀,他师父路上为了保护他死了,他一路逃进昆仑山里云云云云……
仙尊老儿就信了!
我听了这故事,揣度了好些时日,觉得事有蹊跷,按说仙尊老人家活了上千岁,怎会连个小毛孩都打发不了。又托沧漓辗转着打听,方得知内情。
仙尊老儿一把老骨头懒得快散了,不忍心去误人子弟,迟迟不收门生,这数十年来,暮云宫里没招小仙徒,倒是时常有调任升迁,人手只去不来,日渐紧缺,所谓香火不盛,门第冷清,这等凄惨的境况,竟就发生在我云上界八正宫之一的暮云宫。
也难怪仙尊老儿时常与我说,陛下啊,再这么下去,暮云宫便不是人呆的地方了。
我与他道,你不是人,是仙。
他答,仙人也是人。
当然,这等工作,犯了错的小仙也会被罚来做,怎奈本圣主太过仁慈,那诛仙台空荡荡地在九重天上飘了上百年无人光顾。
正打这当头,慕远送上门。太上仙尊看他身板虽小,修为虽浅,好歹可以劈材生火,烧水煮茶,便故意将他留下来,挂个散仙的名号,让人家做粗得不能再粗的粗使仆役,凑凑人数。
可怜了这个慕远小仙人,就这么成了仙尊老儿的包身工。哦对,他还算不上仙人,连个能被圣宫里的小本本记入名册的散仙都算不上,仙根若有若无,灵力弱得还不如我圣宫紫樱园里天天挂树上聒噪的蝉儿。
他若天天在此伺候暮云宫这帮懒得一把几千年的老骨头都快散了架的家伙。估摸着修炼个几百年——大约,勉强,大概,还是个散仙吧。
我又抬了眼皮,偷瞄他。
树下正有一蓝衫的散仙指着他,骂道:“仙尊叫你去把那一地系命草浇一浇水,你怎的浇那么多,那一地仙草都快被你浇死了,仙尊老人家正发火找你呢!”
慕远哦了一声,没当回事,放下担子便往回走。一面走一面回过头来挤着眼角瞟我,小脸清冷得紧。我从他的目光里,仿似看出了一些恋恋不舍。
难道当真是喜欢我的曲子?这,这可让我如何是好?早知如此,我方才怎还会心不在焉地自得其乐,定要叫他拜伏在本圣主的天籁之下,扬一扬本圣主的威名才行啊……!
当我坐在树上,后悔莫及地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还未曾意识到,这个人对我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我正望着天空发呆,慕远又挑了一担水回到树下,望着我。这一次,我知晓他的到来,垂下眼帘时,分明看见他张了张嘴唇,似是想对我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我与他凝视片刻,从若谷那里学来的窥心术竟丝毫没有派上用场,于是只得开口:“你想说什么便说。”
慕远嘴角勾起一丝无邪的笑,在他干净的脸上弯成恰到好处的弧度:“你方才吹的曲子……”
但,说到一半,他又不继续说下去,我有些奇怪地俯视他沾了些泥土的衣角:“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问:“我可以借你的笛子吹一曲么?”
我没有再三思忖便答应了他,有人吹笛子给我听又不是什么坏事,况且这笛子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至少在我看来不是。若谷将我手中的这支墨玉笛和他常用的一支白玉笛当宝贝似的供着,我至今都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问他,他只说,这两支笛子是一段过往的见证,轻忽不得。
但这笛子到底是我的东西,轻忽不轻忽,轮不到他说了算。
慕远将笛子拿在手里,神情忽然有了颇大的转变,我分明在他年轻而稚嫩的脸上看到了连在若谷那里都不曾看到的沧桑。而后,他闭目鸣笛,出神而忘我,从他的笛曲里,我听出了一种似曾相识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