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岩看了一眼这二人,黑无常仍旧是面无表情,像个木头人一般,而白无常则脸上笑吟吟的,看起来亲切和蔼,他对白无常说道:“劳烦你了。”
白无常对顾岩说道:“不须多礼,再怎么说,还是我跟老黑把你捡回来的呢。”
顾岩眉角不着痕迹的抽搐了两下,对于自己莫名奇妙就下了阴间的事,只怕是他最不愿提起的,反倒这白无常,却总是一副‘我们有缘’的神情,倒叫他哭笑不得。
白无常与顾岩说了几句闲话,一旁的黑无常说话了,他对白无常催促道:“莫再耽误了,城东韩家老爷的大限已到,该去收他的鬼魂了。”
顾岩这才知道黑白无常也是有公务在身,正好四鬼同路,于是便一路同行,他们到了一个渡口,只见那里停了一条黑色的尖头船,船头上立着一个五短身材的老翁,那老翁手里拿着桨,见了他们,面上木讷讷的,也不曾开口说话,只待顾岩他们上了船,木桨一点,船便离了岸。
船在河里行了小半日,最后又停在一个渡口处,他们一行下了船,又上了九层台阶,顾岩便觉得前方一片亮光,耳旁似乎响起了锣鼓之声。
只待从一块石门绕过去,眼前情形大变,只见一间宽阔庙堂内,堂上立着一尊穿着官袍的铜像,那尊铜像雕刻的栩栩如生,一双飞眉入鬓,两眼炯炯有神,脸上从容自若,神情间却又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这地方顾岩再熟悉不过了,正是他们青州宋县的城隍,而那被贡在案桌上的铜像则是宋县二百年前的一个县官,县志上说他为官清廉爱民如子,发生战乱时,他带全县子民抵抗外敌,坚守三月后,终因城破被俘,那县官自绝身亡,后世皇帝敬重他忠心护国,追封为护国公,又在宋县建了城隍庙,立了一尊铜像,每逢节日祭祀之时,全县百姓都往城隍庙中祈求护国公庇佑。
这城隍庙顾岩自然是来过不少次,只是此时看了那尊铜像,又看了两眼身旁的崔震山,顾岩不免心内生疑,细细一看,这铜像和崔震山,似乎还有几分神似。
白无常见顾岩一直盯着崔震山,惊讶的说道:“顾岩,你不会不知道这个城隍庙贡奉的是崔判官吧?”
顾岩震惊的瞪大眼,两百年过去了,当年的县官,本名已很少再被人提起,平日他们只称呼他为护国公,顾岩细细回想,似乎确实隐约记得,县志上说这护国公本姓是崔氏,而他与崔震山相处这么几日,竟然一点也没有发现,他就是他生前时时来祭拜的护国公。
白无常见顾岩果然一副不知情的样子,脸上带了些鄙视,他说道:“亏你还是宋县本地人呢,竟然连县里城隍的来历都不知道。”
顾岩脸上顿时涨得通红,反倒是崔震山,淡淡的说道:“两百年前的事了,还提起作甚?”
这顾岩悄悄看了一眼崔震山,嘴唇动了几下,最终没有说话。
崔震山和顾岩以及黑白无常站在庙堂之中,过了半日,外头的锣鼓声渐停,不一时,从外面进来许多端着贡品的人,他们进来后,先奉上贡品,再一齐跪在堂下,而顾岩他们已站了大半日,屋里祭拜的人却完全没有看见他们。
不一时,又有庙祝点了一柱香,对着铜像拜了几下,再将线香插到香炉里,不知是否是顾岩的错觉,他似乎看到庙祝朝着他们这边望了几眼。
又待了片刻,崔震山对身旁的顾岩说道:“我们走罢。”
顾岩指了指还在继续的祭祀,说道:“还没完呢。”他话刚说出口,崔震山已步出庙门,顾岩不得不跟了上前。
外面是明晃晃的日头,今日祭祀,县城里大半的人都往城隍庙来了,庙门口有许多商贩叫卖不绝,吃的喝的用的叫人看得眼花缭乱,络绎不绝的百姓趁着今日来逛庙会,这一切都是顾岩熟悉的,只是他却再不能享受这种趣味,现如今,就算他站在人家面前,也没一个人能看到他。
庙会十分热闹,只是顾岩的心情越发沉重,白无常却不同,他在一个杂耍摊前看得津津有味,黑无常连催几遍都不管用,那黑无常本就漆黑的脸上似乎更黑了几分,他沉声说道:“你这般喜欢玩乐,那就尽情看罢,我走了!”
说罢,他转身真的要走,白无常平日聒噪话多,但老搭档真的发恼了,他也不得不赶紧发低身段,他追了上前,喊道:“等等我,黑白无常黑白无常,怎的能少了我老白。”
眼前黑白两位无常已走远了,只剩下崔震山和顾岩,崔震山对顾岩说道:“我们也走罢。”
顾岩无精打采的点了两下头,随着崔震山一起离开了庙会。
☆、第6章
从城隍庙出来后,顾岩和崔震山搭了一辆骡车,那骡车在本地是常见的,有些小门小户的人家,家里养不起牲口,遇到要走远路时,出几个钱便可招徕一辆骡车搭乘。
崔震山和顾岩坐上骡车,赶车人看不见他们,也无法找他们收钱,再说了,他们身上也没那阳间的银钱。没走多久,搭车的人说起闲话,有个四五十岁的汉子对坐在他身旁的年轻哥儿说道:“你知道么,今日是顾家那个死去的状元郎的头七呢。”
那年轻哥儿回道:“怎么不知道,全城的人,一半的赶庙会去了,余下的一半往顾家祭拜去了呢。”
坐在车内的顾岩听到他们提起自己,脸上红一阵青一阵,他下意识的抬头先看了一眼崔震山,崔震山却像什么也没听到似的,手上正翻着他那本常年不离身的判官薄。
车上的人接着又讲起顾岩的闲话,坐在前头赶车的人回头也说了一句;“世事无常啊,前几日报信顾家哥儿高中状元时,半个城的人都跑过去看热闹,还有不少穿袍戴帽的大人亲自上他家贺喜呢,谁知一眨眼,说没就没了。”
“所以说这人啊,有多大的命,享多大的福,顾小哥儿这是命太薄了,受不起呗!”
听了这人的话,顾岩脸都黑了,坐在他对面的崔震山合上判官薄,看了说话的那人两眼,那人便皱了一下眉头,说道:“奇怪,我怎么忽然感觉身上凉飕飕的?”
有人开玩笑的说道:“一定是你说顾小哥儿的坏话,叫他听到了呗!”
顾岩脸上更黑了,车上的人想来也怕犯忌讳,不再胡乱说话。而顾岩则一路沉默,直到骡车到了他家附近。
崔震山和顾岩下了骡车后,离家越近,顾岩的情绪就越激烈,他既害怕见到爹娘,又心里思念他爹娘,如此一路纠结着,终于到了家门口。
顾家在宋县城东的宝瓶胡同里,一间两进的宅子,总共有十一口人,顾岩他爹开了两间当铺,家境还算殷实,有一妻一妾,连生了五个女儿,才出了顾岩这么一个哥儿,自然看得如宝似珍,况且这顾岩又很争气,年纪轻轻就考中了状元,前几日报喜的挤破了家里的大门,谁知不过转眼间,就接到了儿子的丧报,顾家夫妇一夜白头,犹如天塌地陷一般。
顾岩刚进了宝瓶胡同,便看到他家宅门大开,门楣上挂着麻布和白联,穿着丧衣的人进进去去,其中有不少是顾岩认识的人。
见了这些,顾岩眼圈儿一红,他看到站在门口迎来送往的正是他家的老管家福伯,于是快步走上前,站在他面前急声喊道:“福伯,是我呀,我是岩哥儿。”
那福伯哪里能看到顾岩,他刚送走一个来祭拜的客人,擦了两把眼泪,惦着脚往屋里看了一眼,嘴里自言自语的说道:“老天不睁眼,可怜的岩哥儿,才刚考中状元,怎么就这样去了呢。”
“福伯,你看看我,我就站在你面前啊。”顾岩急得满头大汗,只是无论他如何喊福伯,福伯都看不到他。一旁的崔震山见他焦急的样子,半晌后,开口说道:“不必白费力气了,他听不见的。”
顾岩脸色苍白,他动了动嘴唇,瞪大眼睛望着崔震山,即使来之前已有所准备,但看到亲人却不能相认,心情自然是悲痛交加。
“进去看看你爹娘,我们就该走了。”
顾岩点了两下头,随着崔震山进了内宅,还不曾进到正厅,顾岩耳边便听到一阵恸哭声,他听出来了,这是他娘的声音,顾岩三步并做两步进了堂内,只见屋里一片缟素,黑色的棺木停在堂屋中正间,他爹娘坐在棺木前哭得捶胸顿足,顾岩望着他爹娘,不过短短时日,他爹娘头发变得花白,看起来苍老了不少。
“娘!”顾岩情不自禁的喊了一声。然而母子俩分明近在咫尺,却是阴阳两隔,顾岩落下泪来,他对着他爹娘哭道:“爹,娘,我在这里啊。”
崔震山看着顾岩哭得不能自己,却始终没有开口说话,这样的情形他看得多了,只是生老病死向来如此,即便你是跳出六界的上人,也各有各自的苦恼。
顾岩的亲娘顾刘氏捶着胸口哭道:“可怜的儿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竟叫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哭了半晌,顾刘氏几乎快要昏厥过去,顾岩的几个姐姐围在她身边,又是揉胸口,又是喂水,足足折腾了半日,把个顾岩看得心急的不得了,只是任凭他喊得再大声,屋里除了崔震山,没有一个人能看到他。
顾岩她大姐跪在顾刘氏脚边,哭着劝道:“娘,你别哭坏了身子,要是弟弟在天有灵,只怕也走得不安心。”
顾岩擦了一把泪,他活了二十来年,不曾让爹娘享过一天福就去了,现在人死了,又叫爹娘伤碎了心,光是这么一想,顾岩便又羞又愧,那眼泪也就流得越发急了。
屋里的哭声没有停歇,这时,顾岩她大姐三四岁的小闺女忽然朝着顾岩他们这边望了几眼,最后扯了扯他大姐的衣袖,指着顾岩喊道:“娘,你看,那是舅舅,舅舅回来了。”
小丫头这话一出,屋里顿时静了下下,所有人脸上的神情惊魂不定,顾岩他大姐瞪了小闺女一眼,骂道:“不许胡说。”
顾岩眼见外甥女竟然能看到他,连哭都忘了,他先楞了一下,随后对着小姑娘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