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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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都- 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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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父靠武力夺得天下,父皇为了安抚万民,素来以宽仁治国,但那一次栾天策清楚记得他的父皇一反常态地下达死令,如果救不回名忧尘,所有御医都要陪葬,并将抓到的前朝馀孽全部绑在木桩上刺死,还不许人收尸埋葬。

  没人敢触怒圣驾,御医们战战兢兢地回禀名忧尘的伤情,说箭上的剧毒被勉强控制,但伤者身体若继续失去热度则必死无疑。

  於是所有的人在父皇的命令下再次忙碌了起来,他们在房间里加足炭火,拿来数床柔软的丝被,名忧尘的情况却没有好转。

  最後,栾天策见到他的父皇在满屋人极力隐藏的诧异目光中掀开被子,小心避开名忧尘肩上的伤口,将脸色发青、浑身哆嗦的伤者紧紧搂进怀里。

  御医们反应灵敏,连忙跪称圣上仁厚,为回报名忧尘的忠君之心,不惜以尊贵的龙体为臣子取暖保命。四周的人连声附和,大颂天子圣明,惜才爱贤。

  栾天策呆呆见父皇拥著名忧尘,皇帝眼中的焦急似乎少了些,脸色却变得越来越难看。跟著,屋里的御医和宫婢被斥退到屋外,他也被父皇吩咐回宫休息。

  不知名忧尘能否撑到天明,栾天策退到屋外没有离去,他和御医们在父皇的寝宫外站了半晌,终於忍不住蹑手蹑脚走上前,小心将窗格轻轻推开。

  从狭小的角度看过去,栾天策正好见到名忧尘伏在父皇胸膛正中的侧脸。那半张脸庞非常苍白,鼻下半掩的泛紫嘴唇微微颤栗,似乎这个人在昏迷中仍然受著毒伤的折磨。

  栾天策感到胸口作痛,他万万没有料到,平日与他疏离的名忧尘竟然舍命相救!

  遇到刺客的时候,父皇带著五弟和大部分侍卫在林中等候墨猱出现,那些尾随而来的刺客隔著珠帘见他坐在皇帝的御辇中,以为皇帝就在里面,都疯了般向他杀来。

  那个时候,名忧尘执剑横身拦在龙辇之前,率领留守的小部分士兵奋力抗敌。栾天策甚至还记得他被乱箭逼下辇车,随即又落在名忧尘臂间的感觉。抱著他的臂膀与怀抱非常温暖,让栾天策在那种危急的情况下居然暂且忘记了慌乱与初次感觉到的恐惧。

  名忧尘的剑法凌厉华美,每每挥出总会击毙几名刺客,没有多馀的力道与动作却让人看得眼花缭乱、由衷佩服。如果不是为了完好无损地护住他,对方不会中那致命的一箭!

  想不通平时待他冷淡的名忧尘为何为他拼到这一步?在窗外出神站了一宿,栾天策终於在次日清晨知晓了答案。

  他看见名忧尘在父皇的怀抱中悠悠醒来,缓缓张开眼睛,不知是因为父皇那微带怜惜亦听不太真切的柔声呼唤,还是对保住性命暗感庆幸的原因,刚刚清醒过来的名忧尘略略抬眸,和那日一样望向拥抱他的人。

  这一眼,和栾天策与名忧尘初遇时,他在对方笑容里体会到的恬静一模一样,更多些了难以描绘的温柔。

  就在那一刻,栾天策猛然悟了:对於名忧尘来说,只要有了此刻圈住他的怀抱,还有父皇充满怜惜与自责的柔声宽慰,不管付出多少代价,也是心甘情愿和值得的。那个人舍身相救并不是为了保住他的性命,仅是在意父皇的感受!

  刚刚才因名忧尘脱离危险放松的拳头又狠狠捏在了一起,栾天策转身头也不回地奔回他的宫中,慢慢松开了手。

  低头看著掌心深陷的青红指痕,栾天策第一次真真正正体会到恼怒与不甘。

  他刚满十二岁,便在床上发现了内侍为他准备的同龄裸身少女,明白那也是父皇的意思。

  身在皇家,栾天策和兄弟们与寻常孩子不同。已经沾染情欲的他太清楚在父皇和名忧尘那里感觉到了什麽?那一刻,他开始痛恨初次察觉到的无力感。

  无法介入、无法打破、无法改变……他什麽也做不了,只能对名忧尘的相救表示出感激涕零以打消父皇的迁怒。

  栾天策无法由衷对不是真心想救他的人致谢,每日被母妃苦口婆心劝去探望名忧尘的伤势,坐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他知道这次受伤让名忧尘大受重创,一身武艺被废还留下隐疾,每逢天寒便极为难受。

  这个结果让栾天策痛恨自己的无能,他在遇刺那日见识过名忧尘惊技天下的剑法,明白失去内力对习武者来说是一个沈重打击,因此非常懊悔。

  不过名忧尘看著父皇的目光无怨无悔,好像时光倒流仍会做出相同的选择。这个发现又让栾天策莫名其妙恨得牙痒。

  说不清他是在意名忧尘还是恨著自己,栾天策怀著复杂的心事度过了一段日子後,父皇突然病重。天都的第二代国君颁布诏书,封三皇子为太子,朝野上下一片哗然。

  栾天策没想到他这名不是父皇最器重和最疼爱的儿子居然得到储君的宝位,而且他连累名忧尘几乎伤重身亡,父皇不怪罪已是万幸,他又怎会如此幸运?

  母妃和舅舅自然喜出望外,前来母妃这里道贺的人一波多似一波,弄得寒冷的天气也因这些人的到来好像变得暖和了。

  没有关心那些势利之徒,栾天策漫无目的地皇宫里走动。

  他身著刚制好的太子服饰,跟随的人员和享有的仪仗与以前大大不同,栾天策在震惊之後也感到有些高兴,不过他没有母妃和舅舅那样在意地位的改变,心情总是无法恢复到以前那麽简单快乐。

  那一天,御花园里的梅花也像此时这般盛开了,栾天策远远看见名忧尘独自立在几株梅树下面。

  这半年来,父皇特许名忧尘在宫内养伤,栾天策时常会在御花园遇上对方。正踌躇要不要过去说话,栾天策瞥见父皇拿著一件貂裘走向名忧尘。

  栾天策挥手让跟在身後的人全部退出御花园,他也不知为什麽要这样做,明明深知父皇与名忧尘虽然亲厚,但他们并未在夜晚单独相处,栾天策却不愿让人目睹名忧尘与父皇待在一起的情形。

  宫里的人知晓皇帝每一晚在哪位嫔妃宫中度过,也幸得如此,父皇对名忧尘的宠信,在世人眼中,也仅是帝王对臣子的荣宠罢了。

  不知父皇与名忧尘说了些什麽,栾天策见他们站在梅树下相视而谈。渐渐的,他觉得两人的眉眼有些模糊不清,身周的气氛却与往常同样宁静祥和。

  莫名感到气馁,栾天策打算抽身离去,突见父皇将手中的貂裘披在名忧尘肩上,然後将那人揽进了怀中。脚步再也无法迈开,栾天策见名忧尘将头枕在父皇的肩头,相拥的两个人似乎都没有发现有人在远处观望。

  离奇的,栾天策这一刻又突然看清了名忧尘的脸庞。

  那嘴角、那鼻梁、那眼睛,还有曾经两次在名忧尘瞳中体会到的那种目光又绽现在栾天策面前。对方幽幽的眸光里不仅带著恬静和温柔,还有浓郁的哀伤与无奈。

  栾天策知道名忧尘在为父皇即将不久於人世而悲痛;知道名忧尘为父皇到了这种时候还顾著他身体而感动,同时也知道对方目光中的无奈意味著什麽。名忧尘与父皇,根本不可能落落大方地在天下人面前紧紧相拥。

  拳头再次紧紧攥在一起,栾天策迅速收回思绪,冷冷瞪了迎寒傲立的梅林一眼。刚刚那一瞬间,前尘往事疾风般从心中掠过,没有耽搁多少时辰却让他再次确定了初遇名忧尘时,对方为何能给他那麽大的震撼。

  名忧尘看父皇的那种目光,栾天策没有在父皇的皇後或嫔妃眼里发现,此後更加没有在他册封的美人眸中见过!为他著想的母後与舅舅,还有那些夜夜陪伴在身边的绝代佳人,都没用这种无怨无悔、执著深沈的目光看过他。

  如果名忧尘能用这种清澈坦荡、毫无悔意的深情目光望著他,那麽如今的局势还是那人独撑大权、轻慢帝君与太後吗?

  想到这里,栾天策坚毅的英俊脸庞之中划过一抹戾色,他不再停留,大步离去。他不能抱有之前生出的浮念,更加不想靠一名臣子拥有天下。

  终有一天,他会狠狠将名忧尘踩在脚下。

  想要的东西,必须亲手获得才有价值!

  翌日早朝,朝臣上奏了几件事,名忧尘居然问栾天策如何处置,惹来群臣注目。因为这是名忧尘辅政五年以来,第一次询问皇帝的意见。

  栾天策微微思索,说了办理之法。

  “皇上之言与臣心中所想不谋而合。”名忧尘转头向堂下说道:“日後这些事,你们奏请皇上。我在旁边听著就是了,若无不妥,就按皇上说的办。”

  群臣齐齐低头应了一声,脸上神情各异。或许由於名忧尘表现反常,也或许因今日天下太平,接下去没人再启奏了。

  栾天策小声问端坐在他左下方的名忧尘,“相国真放心让我处理朝务?”

  “陛下来年便要亲政,此时接触朝事,学会独断处理总是好的。再说我昨日在朝阳殿听出皇上有亲政之心,不如让你历练。”名忧尘说到这里,眸光流转望向栾天策,轻描淡写地说了下去:“皇上昨日也说,有些小事不必臣亲自过问。”

  “我只是担心相国的身体,想替你分忧并无提前亲政之意。”栾天策长笑著应道,心中却知名忧尘的用意,日後他的政见若与对方不合或是遇上能动摇天都的大事,那麽这个权倾天下的男子就不会像此刻这般置身事外了。

  名忧尘说得好听,希望天子能在亲政前熟悉朝务,但真正的实权还是被他牢牢捏在手里。

  “如今既已无事,那就早些散了吧。”名忧尘淡淡说了一声。站在栾天策右边的一名年轻内侍看向皇帝,见栾天策微微点头便提气大声宣布退朝。

  不再看皇帝一眼,名忧尘等栾天策起身後径直告退,如同往日那般,是群臣中第一个退出朝堂的人。

  栾天策不会计较这样的事,这些也是他的父皇还有他赐给名忧尘的特权,不过坦然享用它们的人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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