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韶哀就没再离开过小窗边,没有再说话,没有再唱曲儿,更没有微笑。百年的时间,越央回阁了三次,包括含玉来到的这一次,每一次逗留,越央都没能等到韶哀对他说话,甚至没能得到哪怕一点表示。
韶哀的心死了。
一台不能出声的琴,存在又有什么意义?
那日,灵庭在小阁窗边悄声和韶哀说话,越央站在不远处,一字不漏的听了进去。
“韶哀,我预见了你的消亡。”灵庭说。
韶哀一动不动,望着窗外的眼缓缓闭了起来。
“第二十二位主人,将是你的大劫。你们本是宿命的相逢,如阴阳两极,相生而相溶,相溶而相克。预言里,他将领着你一同步入消亡。”
灵庭眼里透着哀伤,韶哀不动,任由北风吹动衣袂鬓发飞扬。
“我知道你早已不想苟活于世,只当是解脱。但我还是给你一次机会,希望你想清楚。我会把他提前带来这里,让你选择。你若不跟,则命运遵循道意,他终会带走你,当日,二灵一同消亡。但,若你选择跟上,违反道意,命运巨变、血咒反噬,一则他死你活,余生凄惨生不如死,万年不得安。二则……血咒被解,二灵皆活。”
韶哀睁开了双眼,眼角画着的红色朱砂看着就像落泪的眼框,僵硬地缓缓一动,看向灵庭,眼神是决绝的无奈。
越央心中一凛,想劝他,却说不出话来。
也对,谁能劝一个命运如此多舛的灵,冒着万年不得安宁的险,去追求对他而言豪无意义的生命?
二十一人。
包括他的创造者,千年的时间里,韶哀害死了二十一人。
听着似乎不多,但事实上,间中有九百年的时间,他是在这个小阁里度过的。真正有主,不过百年的时间。百年害死二十一人,他绝对担得上侩子手的名了。
于是,当灵庭告诉他那番话时,韶哀想起了创造他的老师傅,韶哀之灵初生时第一眼见到的人。第二眼,这个爱他至深的人便一身是血,只剩下尸体。
看向灵庭的那抹无奈眼神,实为责怪:你为何要多此一举。
是时候了断这一切了。是时候,让这个没有意义的生命从此消亡。
只要不跟着那人走,自己不久后便能解脱了。韶哀本是如此想。
但是,男人的出现,却出乎他的意料。
男人身上鲜血的痕迹比他厚重许多,在他身边,韶华闻不到自己满弦的死亡气息。男人眼里可怕的肃杀,掩盖不住灵魂深处浓浓的悲哀和寂寞。韶哀第一眼见他,那人一身黑红色的服装,被窗外的阳光照着,本应凶恶的五官显得无比柔和,带着满满的思念愁绪,轻抚着韶哀的琴尾。韶哀仿佛听见了男人灵魂的低语,他和他是那样的相似,灵魂深处在无声地共鸣着。
当男人撤掉他的封印,开始奏起乐来的瞬间。那一刻,韶哀突然懂了。
为什么灵庭会以那样悲哀的眼神,告诉他这个预言。
他和他是宿命的相逢,真正难以割舍的知己,就像灵魂的另一半,只有拥有对方才完整。
韶哀并不相信自己身上的血咒能被解开,于是摆在他面前的,只有跟上他,得到短暂的相知相守,却换得几乎永世的不安,又或,放弃这个他守候了千年的知己,选择沉默的步向死亡。
男人似乎并不相信物灵,也不害怕血咒。但韶哀身为一个物灵,他害怕。他知道违反“道”,将要承受的后果有多可怕,万年不得安宁,这对韶哀而言,无疑是世间最可怕的折磨。
对男人而言,也许死亡是最可怕的了吧。
韶哀眼前断续闪过画面,鲜血、尸体、泪水——他预见了血咒的反噬。
可是,当男人开口说出“得琴如此,死而无憾”时,看着男人嘴角势在必得的笑容,韶哀心里,却奇异的安定下来。
既然男人不怕死,他又有什么好畏惧。
天下第一筝,自是要被奏响才有意义,与其一世沉默徒留虚名,不如绚烂一时,美若烟火。
于是他最终还是决定跟男人走。
离开的前,那个名叫越央的孩子再次叫住了他。韶哀清楚,越央早已知道自己和男人间的命运。
一直淡然的二胡几乎要垂泪。
韶哀在小阁中看着他从一团灵气长成现在的模样,其实也感慨。身上还带着二胡三百年前给他的松香,想着要表示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直直跟着男人走了。
男人一路缓步踏着阶梯离开小阁,身后跟着管事和韶哀之灵,走到入口处,却突然站着不动了。
小阁管事不解,韶哀却轻轻地抿抿嘴,算是微笑。
取出松香来,刻字,放好。
“冉爷,您怎么停步了?”
男人看了看天:“我觉得,韶哀应该需要一点时间,道别。”
韶哀在男人身后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对不起越央——我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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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进了男人的家,一切对韶哀来说并没有什么大改变,他还是不说话,静静坐着,谁也不搭理。
男人的房间也有一扇面朝悬崖的小窗,只不过悬崖下看得见森森的树林,不少物灵妖精穿梭其间,还算美景。韶哀一到男人的家就占了这扇小窗,除了男人弹琴的时候,他一般上不离开。男人也似乎明白他喜欢窗子,不但把他的本体放在窗边,平日里也从不关上窗户。
当然,不相信物灵的男人这么做,纯粹只是听信了内心的直觉。
搬到男人身边后,唯一令韶哀感到困扰的就是男人的宝剑——泣血剑。
泣血剑还只是个少年,身穿银白长袍,头发束得高高的,鲜血的气息不比男人薄多少,重点是他自恋狂傲还唠叨。泣血身上的肃杀之气太重,物灵们都不喜欢亲近他,可他偏生又是个爱说话的主儿,发现韶哀没有明显躲避他之后,就拼死缠着韶哀不放。
男人武功很高,寻常出门论事办公都不会随身带着泣血剑,唯有需要开杀戒时才会把他带上。因此男人不在的时候,泣血无聊,便坐在小窗另一头,叽叽喳喳地对韶哀说话。除了唱曲儿,韶哀还是不说话,有什么真要让对方知道的,不是用写就是手指一指头点一点,让人猜。他不愿意开口,泣血也拿他没辙,只好自说自话,倒也聊得欢。
多亏了他,韶哀免了很多和其他物灵的接触,也知道了男人的很多事,譬如男人的名字还有身份——虽然他其实一点也不感兴趣。他只想知道男人让他知道的。
男人每日回房弹琴的时候,是韶哀最期待的时刻。他喜欢男人弹奏的每一首曲子,那些音调就像量身为他打造一样,每一个音符都是他最喜欢的排列,每一首曲子都诉说着韶哀和冉无卿在没有交集的过去下,重叠在一起的心情,多数是悲哀,偶尔不甘,很少时候也有愉悦欢乐。他们就是有着如此的默契,一句话也没有,却能同时怀着同样的心情,聆听到对方思绪。
韶哀喜欢男人的柔和,心疼他的孤独,悲伤他的兀自坚强。
韶哀也曾是一个爱笑的灵,当时小阁里的每一个小物灵都把他当大哥哥一样围着转,甚至还常常听他唱曲儿,但是时间长了,大家慢慢地离开他的身边,来了又走,他开始发现微笑越来越困难,一直直到一百年前的封印之后,他连牵扯嘴角都办不到,就再也不笑了,就像一个过气的旦角,抹掉脸谱,躲在窗边自我放逐。
看见男人以凶狠武装自己,韶哀就像看见了曾经以笑为壳的自己,只感到心疼而悲伤。
男人第一次在他面前哭泣的时候,他从男人的背后轻轻拥住男人,也跟着默默流泪。
跟在他身边三年。
那一天,男人第一次叫着他的名字,对他喃喃自语,叹息一样。
“韶哀,我若爱上了你,该怎么办?”
韶哀歌声一滞。他其实早在他的琴声中猜到,只是不愿意承认。
男人不相信物灵,他对他的爱,只不过是依赖的错觉。
韶哀告诉自己。
他们不会相爱。也绝对,不能,相爱……
作者有话要说:
☆、古筝韶哀 第四章
“小哀,你到底在想什么?无卿那小子不是说爱上你了吗?你没打算回应回应?”泣血躺在地上,在韶哀身边滚来滚去的,嘴里嚷嚷道。
韶哀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表示,又转了回去继续看悬崖下的风景。
春天了,花开了,花灵和蝴蝶灵在悬崖下追逐嬉戏,笑声很清脆。韶哀默默地看着他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神情淡淡的,美如丹青。
见韶哀不理他,泣血跳了起来,坐到窗台上:“喂喂!我这话是认真的!小哀小哀!”
泣血不断嚷嚷着,试图唤回韶哀的注意力。但韶哀觉得他吵,皱起眉来。
“你不也喜欢无卿吗??”
韶哀怔住了。泣血嘿嘿笑了两声,一副你什么也瞒不过我的样子。
“人物相爱是为有缘,情越深,缘越浓,灵气也就越纯,小哀,你若肯早些自己承认自己的感情,无卿早就看清你了,也不用那般日日醉生梦死的,寻思着是否梦境。哎哟!你干脆就现身吧!那样无卿肯定就相信物灵的存在了!兴许可以替我找个伴来,这里都没其他兵器,我一个人闷得慌!”泣血说话时都没闲着,活蹦乱跳的。
前朝花瓶和陈酒瓶在远处窃窃私语。
韶哀看着泣血,怔了好久。
垂下眼,眼角流露出哀伤。韶哀慢慢伸手在窗沿上写字。
『我是灵他是人。』
“那又如何?我是不知道你们乐器怎么想,但是咱武器可容易多了。”泣血又嚷嚷了起来:“瞧瞧春秋那会子,太阿剑和楚王在一起这事儿所有剑都知道。他俩要是没相爱的话,太阿至于违反自然借用天界之力灭了晋军么?楚王又至于为了把剑闹得被围城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