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我提着新买的鞋子回到了家里。
房门没有上锁,母亲也没有在家。
她去哪儿?
我脱掉脚上沾满泥灰的破鞋子,换上新鞋子,然后把破鞋子扔到了一边。我站在母亲的穿衣镜前,看脚上的新鞋子。
我突然又听到了一只蟋蟀在我体内尖叫。
我打开了母亲的衣柜,找出母亲漂亮的新衣服,狠狠地扔到地上,我一件接一件地扔,扔的满地都是……我又开始用我的新鞋子踩母亲的衣服,不停地踩,疯狂地踩……
我突然看到镜子里闪现一张女人的脸,她脸上带着狞笑,盯着我……
“啊!”
我尖叫了一声。
再去看,镜子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影子。
我感觉周围的世界在渐渐变冷。
我好怕。
我慌忙去捡拾地上的衣服,不停地拍打上面的灰尘,然后,一件件叠好,放回柜子里的原处。
这时,母亲回来了,她什么也没有看到。
“你去哪了?”
“我去镇上买了一双鞋子!”
母亲这才注意到,我的脚;我脚上的新鞋子。
我背着一捆新割的青草,从弃儿湖往家走。
走到院门时,发现大门从里边挂上了铁链。我放下草捆,把手塞进门缝,熟练地从里边打开了门。
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停在我家的院子里。
“这是谁的自行车?”
我纳闷地想:我家的亲戚中好像没有人有这么新的自行车。
我轻轻走到母亲的房门边,竖起了耳朵,听到里面有急促的喘气声。我急忙去推门,门从里边锁插上了。
“——妈妈!”我大声地喊。
里面没有人答应。
但我已经感觉到了:母亲就在里面!还可能有另外一个人,他是谁?
“——妈妈,妈妈!”我又接连喊了两声。
里面突然有一阵杂乱的声音,很快又平静下来了。
一会儿,门开了。
从屋里走出母亲,她一边整理着头发,一边故意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
然后,我看到了——常医生,他皮笑肉不笑地给我干笑了一会儿。
我转身去做自己的事,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小辉,我去送送你常伯。”
母亲说完,两个人一起走出了院门。
我望着两个离去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愤怒和憎恨。我的泪水不自觉地流了下来,意识到自己深爱着的亲人背叛了我,五脏六腑撕裂般地疼痛,而我只能去接受这一打击。
很快,有媒婆来回跑了几次。
母亲和常医生订好了结婚的日子。
还有七天,就是母亲再婚再嫁的日子。
我穿过阴冷的坟地,一个人来到了弃儿湖边,哭泣,很伤心地哭泣。
我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入湖水里。
湖水起了波纹,然后,我看到了一群美丽的金鱼游上了水面。
一个环形的水波纹正在扩大。
我惊讶地看着,看着,停止了哭泣。
我忽然想起了三年前,想起了哭泣的小兰。那时候的湖面也是这种情景。
这一群美丽的精灵是从什么地方游出来的呢?
金鱼一下子沉入了水底,水面波纹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的破碎的身影。
这时,一只老山羊不知从什么地方跑了过来,它突然一跳——不顾一切地跃身一跳,落入了层层凸起的水波中。
“啊!”
我尖叫了一声。
在我喊叫的一瞬间,一阵风从湖水的波纹里旋转着吹了过来,老山羊的带着膻气味的身子从高高的青草岸上飘落下去。我再一下子惊呆了!我眼睁睁地看着老山羊的身子被吸进层层凹陷下去的波纹,水花一阵阵跳跃,似乎有一道门从湖面上打开,老山羊沉入水中不见了。
“啊!”
我又尖叫了一声,眼前重叠着浮现小兰落入湖中的影像。
老羊山为什么要自杀?难道它也有痛苦吗?
“不,这不是真的!”
我慌忙后退几步,然后,撒腿就跑。
暮色正在降临,一盏一盏暗淡的灯光在风中摇曳,一个声音躲在黑暗里呜呜地哭泣。
7、第七章:药
第七章:药
母亲为自己的婚事兴奋着,瞎忙着。
她突然淋了一场雨,还在雨中摔了一跤。
第二天,母亲病倒了。
常医生和媒婆,还有邻居们都来看望母亲。
“不会有什么大病,只是受了些风寒,躺几天,喝点汤药,很快就好了!”常医生说。
母亲躺在床上,她努力想坐起来,却被常医生劝阻着,又躺回了被窝。
“我们的婚事,怕要耽误了!”
常医生把手放在母亲的额头,测量了一下温度,一边安慰地说:“我们又不是年轻人——第一次结婚,我们的事好办,呵呵……我们的事不急!”
我从挤满了人的房间里退出来。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一朵朵黑色的云正在汇合。
院子的一个角落里,几根腐烂的榆木长出了一朵朵的黑木耳。
我突然又听到了一只蟋蟀的歌唱,这声音是从我的体内传出来的,真的是从我的体内传出来的。我想起和父亲一起在弃儿湖边割草时,一只黑亮的蟋蟀爬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可是,我用镰刀碰它时,它突然一下子跳了起来,紧接着跳上了我的脸……它飞快地钻进了我的鼻孔,然后消失了。
不,这一只蟋蟀从来没有消失过,它就住在我的体内。
我再次想起了父亲的死:他在湖水里不停地挣扎着,不停地往岸上爬……可是,一块石头却落了下来,他的脑袋破了,鲜血染红了湖水,他随着滚落的石头一起沉入了水底……我分明又看到了他最后的眼神,他的眼角渗出了两滴晶莹发亮的泪水,而就在这一瞬间,他带着陌生的惊讶的怀疑的痛苦的绝望的表情……消失了!永远消失了!
“啊!爸爸,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
我那时候只是想:等我长大了,个头比父亲大的时候,力气比父亲大的时候,我会好好揍他一顿,让他闭嘴,决不再允许他骂我侮辱我贬低我伤害我!
可是,这一切都像似在梦中发生的。我的力气那么小,怎么会搬起一块大石头砸下去……
我的耳边模模糊糊响起:“你连狗都不如!”父亲还这样骂“养头猪都比你强!”
我的眼前再次出现了一块血红的石头,血红的石头就像一个刚刚死去的弃婴。
我从地上抱起了这一块被血染红的石头。
父亲的一只手紧紧地抓住坡岸上的草根,另一只手不停地抓啊抓,可是什么也抓不到。
他惊讶地看着岸上的我,嘴巴越张越大……
我慢慢地把石头举到头顶……
“不,这不是我!”我的心在呼叫:“爸爸不是我杀死的!”
是它?——一定是那一只蟋蟀干的!而它就躲藏在我的体内,像冤魂附在我的身上。
这时,雨又开始一滴一滴落下来。
暮色已经降临。
我一个人站在屋檐下,感受着孤独。
“妈妈的病不会好的……”这个念头突然从我的大脑里微微地飘出来。
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腐烂的榆木上。
我伸出手,感觉雨滴冷冷地落入我的手心。
灰白的墙壁上贴着退色的年画,暗淡的灯光下,母亲平静地躺着,她的眼睛不定形地眨着,她的唇角闪现着虚幻的幸福感!
“妈妈,”我轻轻叫了一声,走过去,手中端着一杯红糖水。
“呵呵!”母亲笑了两下,她接过我手中的糖水杯,喝了两小口,然后把杯子放在了床头的桌子上。
“小辉,你学懂事点吧!别让常医生老来送药,他开着诊所,一个人忙得很呢!”
我点了点头,明白了母亲的意思。
我正要出门去常医生家拿药时,母亲又叫住了我,她示意让我把自家鸡下的蛋给常医生送去。
我犹豫了一会儿,照母亲的意思,从瓦罐内拿出二十个鸡蛋,放进一个鞋盒内,我接着又数了两遍,确定自己拿的是二十个鸡蛋,一个都不少,一个也不可能多。然后,我抱着鞋盒子,去了常医生家。
天已经晴了,路上的一滩滩积水一下子被太阳全吸干净了。
诊所内,常医生正在给一个病人测血压,椅子上,坐着一个等看病的抱着小孩子的女人。药架上,是一个个的小抽屉,每一个小抽屉上贴着小标签,写着药的名字。我想里面分类放着的一定是中草药。
“吃中药还是比吃西药好!”常医生对病人说。
“嗯,嗯!”病人很信任地接连点头。
常医生转过身,注意到了我,他微微一笑,说:“哦,小辉你来了,你妈妈的病好些了吗?”
“好些了,”我点了一下头,把怀里的鞋盒放到了靠近常医生的桌子上,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谢谢常医生,我妈妈让我把这些鸡蛋送给你。”
“哦!——是鸡蛋啊!”常医生呵呵一笑说:“我还以为你送了我一双鞋呢?”
我没有笑,看着这个红光满面的老头,想想三年前从湖里爬出来的那个脸色苍白的老头,他们怎么可能是一个人呢?
有人说常医生死去了五十年,而后又复活了!
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常医生复活之后,一下子变成了名人,成了传说中的神医。
别人以为他一定有祖传的秘方,可以起死回生……而我,却不相信眼前的常医生是活人!或许,他活着的只是一个鬼魂……我又想起了小兰,落入弃儿湖的小兰……小兰一定还活着,小兰现在什么地方呢?她和这个常医生似乎有一种联系?
“小辉,给你药。我已经给你妈妈包好了,正准备忙完之后送过去……”
我伸手接过了药包,不想再听他说什么。
“你妈说你会做饭,还会煎药,真是不错的一个好孩子啊!”
这时,我体内的蟋蟀又开始了尖叫。
常医生竖起了耳朵去听,当他觉察到这声音是从我身上传出来的时候,他又呵呵一笑说:“你这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