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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今日午时,萧鸾将顾老爹带回来的时候,老人家的确是神志不清。他便捏了个诀,又抵着老人的眉心,念了个“碧水凝心咒”,这是个敛人心神安养修身的法子,却只能让顾老爹安定下来,而并非恢复神智。他自知修为尚浅,好在老天保佑让这个咒奏了效。只是这瞒得了顾徽一
时,却也瞒不过明天。罢了,只盼着老人有造化,早些好了才是。
顾徽挨着萧鸾睡下,只闻得萧鸾身上有一股幽幽的异香,不多时便觉头昏脑沉,阖眼睡了过去,他想许是今日太累了些。
次日醒来,顾徽见只有自己躺在床上,萧鸾却已不见。他整好衣裳,遂至隔壁看望顾老爹。老人还是沉沉的睡着,呼吸均匀,并没有什么异样。他迈出屋子,庭院里还是如晚上一般悄寂,不见
什么人影也闻不见什么声响。
“春子——”院子里过于安静让顾徽有些不安,遂唤了一声自己的书童,春子也没有应他。难道此时萧鸾和春子都不在此处么,那些佣人们怎么也一个都不见?顾徽忽然想到昨晚闻到萧鸾身上的异香,心里急急的敲了一阵儿鼓。他至后院马厩处,见昨日驾车的几匹马仍在悠闲地吃草,并无异样,转身绕过回廊,行至正门,开了栓,却无论使多大力气都拉不开门。顾徽心道不好,这寻常的门怎么打不开,必是着了道了。
顾徽使了半天劲也无济于事,便有些泄气地回到顾老爹的房里,却不知为何,他只要一想到兴许是被萧鸾算计了就觉得心尖刀割似的疼。他想那天真应该听春子的,不该这么全心全意地信他,寻着了父亲便同他告辞了,也不会被关在这宅院里。顾徽转眼去看他的父亲,怎么从昨日午时许一直睡到现在都不醒,他唤了他几声,老人仍旧安详地睡着,他唬了一跳,忙去摸他的脉门,脉象沉稳仿佛又没什么大碍,他略松了一口气,有些泄气地慢慢坐到了地上。
歧路
到了这一日的黄昏时分,萧鸾才回来,此时宅中又有了几个仆从在走动了,他们也不说话,各自做着一些杂活。顾徽听到声响,阴沉着脸走出来,见萧鸾抱了一个瓦罐,脸上有些不自然的晕红,额角还有些汗珠。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萧鸾皱眉问了一句。顾徽也不答话,只盯着他看,看得萧鸾的脸更红了,心下却有些慌,连忙道:“怎么这样盯着我看,是不是脸上有什么脏东西。”他伸手去抹,却也没什么异物:“罢了,我去熬药,你且歇一歇,待会儿一起用饭吧。”
萧鸾抱着瓦罐往厨房去了,正磨着罐子里的药,忽然一道寒光,停在他的脖颈处。顾徽自萧鸾房内的墙壁上取下了那柄剑,如今剑已离鞘,就架在萧鸾的脖子上。“你磨的是什么药?想要毒死我,还是毒死我爹?”顾徽语气冷冷,他本是一介书生,何曾使过兵器,剑抬得久了手臂有些酸,剑刃一直在萧鸾的脖颈边颤抖着。
“我……为什么要毒害你或者是你父亲呢?”萧鸾停下了手中的活,如果他是面对着顾徽的话,顾徽一定能看到萧鸾脸上愕然的表情。
顾徽顿了一顿,他曾暗自做过最坏的打算,如果萧鸾和霸占他们房产的人是一伙的,那么他们被软禁在距离杭州城三里开外的大宅中,那就很容易被悄无声息地解决掉,一丝痕迹也不会留下。他不得不怀疑萧鸾,因为一切都太诡异了。
他把剑握紧了几分:“你弄的这是什么药?”
萧鸾淡漠不惊道:“给你父亲调理身体的药。”
“那我问你,为何我爹一觉睡了那么久,一直都没有醒来?是你昨天骗我,我爹根本不是睡着了;还是你今天去做了什么手脚,所以他醒不过来?”顾徽有点按捺不住了,恨不得把自己的疑惑一股脑儿说出来,这些问题他心里早有了预期的答案,但又怕萧鸾的回答会和那些答案相左。
萧鸾迟疑了很久,他很少与外人交流也几乎从来没说过谎。他有点害怕,并不是怕脖颈处的剑刃会伤到他,而是一旦他告诉顾徽真相,会不会连现有的关系都维持不了了?萧鸾本来就不是人,大概就像春子所说,他是个“妖孽”。他本是一尾鱼精,在山中的泉水中修炼百年才得以化成人形,顾徽赶车回家的那一日,他正变作人形出来游荡,见顾徽要寻找住处,他便施法化出一座宅子供他休息,原想这助人为乐也是一件积功德的事情,于他修炼有益,便一路这么帮了下来,不想今日却被顾徽怀疑了。
萧鸾有点生气,他一面想着往日早已修炼成人的长辈教他,说人生气的时候会特别的憎恶对方,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了才好。他想他应该是生气了,但是对顾徽怎么就恨不起来呢。“我没有骗你,你父亲身体太虚弱了,今早本来醒了的,我服侍他吃了粥,他又睡下了罢。”他默默念了一个诀,顾徽架在他脖颈上的剑被法力移开,他把磨好的药倒入了熬制用的瓦罐中。
“你到底是何方妖孽?”顾徽用力去招架那边压下去的剑,紧紧咬着牙。
“别闹了!给你父亲治病要紧!”
“我父亲哪里有什么病?怕是被你的妖术迷惑了吧!我自问亏欠你好心留宿的一个人情,日后自会报答,你对我爹下毒手做什么?”顾徽大声吼着,一脚踢翻了瓦罐。他原想也许真是他误会了萧鸾,那么萧鸾应该紧张然后像他道歉才对,只是萧鸾听了却异常淡定,脸上的表情一如往常,没有任何起伏的痕迹,这就由不得顾徽笃定了心中的疑虑。
那药罐被顾徽踢下,碎了一地的瓦片。萧鸾连忙扑过去,想要把地上的药末都捧起来:“这些药材……这些药材……”地上的灰尘与药末都混在一起,萧鸾弄了半天也没办法把灰尘和药末分开。他急得面色更红了,咬咬牙,猛然扭头跑出了门。
萧鸾一路跑到后院承着山泉的水池边,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用手附上面颊,眉眼边的皮肤泛红,极红处隐隐现出了几片鱼鳞。他朝后望了一眼,默念了一句“好自为之”便一头钻下水去,化作了本相。
顾徽见萧鸾满脸通红地跑了出去,尽管对他十分怀疑,却又忍不住担心。地上碎裂的瓦片宛如一把把钝刀,在他的心口上来回磨割,疼得钻心。他扔下剑,也跟着跑了出去。
“哎哟!少爷,少爷怎么跑得这么急?”春子回来没见到顾徽和萧鸾便一路寻到此处,远远还听到人声,刚转个弯就被顾徽撞了个趔趄。“你来的时候,看到萧公子跑过去了没有?”顾徽急得跺脚。春子楞了一愣,他素知他家少爷是个菩萨脾气,淡然处世,除了老爷外,何曾为别人急成这副模样?不待他答话,顾徽便拨开他,一路往后面找去了。
“哎——你们就算吵架也不该打翻这药罐子,可惜了这些极难得的药材了!”春子见少爷跑远,自己是追不上了,便进屋内,看见药罐子摔碎在地上,灰尘都混进了药里。他捧起一把药末,放到鼻前嗅了一嗅,不觉大吃一惊!
那年春子还不是顾家的书童,他父亲因逃了次徭役,被捉去活活折磨死了,他母亲伤心欲绝,若不是他还未成人,他母亲便要随他父亲去了。从此母子相依为命地过日子,却不料他母亲生了一场大病,进什么吐什么,七日不进水米后腹痛如绞。已是奄奄一息的时候,来了一位游方道士,道士赠了春子一丸丹药,春子因好奇便嗅了一嗅,随即给母亲喂下。道士赠了丹药便不见了,春子的母亲一日日好了起来,只是好景不长,这丹药给他母亲续了半年的命,她还是去了。春子一路要饭到了杭州城,初时总是遭城中的大乞丐欺负,后来被顾徽救下,这才因缘巧合成了顾徽的书童。春子总也忘不了那道士的模样和那丸药的味道,这地上的药末跟那丸药的味道竟是一样的!
顾徽寻遍了宅中各处,皆找不到萧鸾,心中不觉又急又恼。直至华灯初上时分,也不见萧鸾回来,他便一个人坐在堂中生着闷气,似乎也不是气萧鸾一去不返,倒是气他自己逼人太甚了。春子见他如此模样,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也看不出究竟发生了什么,总之少爷今天太不寻常了,还是什么都不说得好,免得挨骂。
真相
夜风习习,萧宅后园子中的一汪清泉,清冽如碧。
“这宅子看起来不错嘛,不枉我教你一场。”萧凤道。她是萧鸾的姐姐,且早已修成人形,并嫁给了一位凡间男子,萧鸾曾去过萧凤的家,因而这座大宅的陈设皆是参照他姐夫家来的,所以并不显得怪异,不然顾徽这样的读书人,一进宅子就要起疑了。
“姐姐,你别尽瞧房子了,快告诉我,怎么好端端的,脸上竟泛起鳞片来,差点吓到别人。”鱼形的萧鸾一身白鳞,只有头部和尾边是红色的鳞片。他摇摇尾巴,吐了吐几个泡泡,对着一身红亮亮的萧凤说到。
萧凤叹了叹气,无奈道:“傻弟弟,你为了那个凡人虚耗了太多的法力和体力,你修为尚浅,支持不住了才会出现本相之征。”
的确,从一开始遇到顾徽,便用法力化出一座精致的大宅和仆从,找到顾老爹之后,又施用了几次“碧水凝心咒”来帮助他恢复神智,而后为了彻底根治顾老爹的疯症,在日光下曝晒了一整日为他寻找草药……偏偏顾徽那个家伙还不领情,还要怀疑他!起初萧鸾只是想帮他一次,也算是积一场功德,不知为何却越陷越深,为了医好他的父亲,不觉竟耗损了如此多的法力。
“嘘,有人来了。”萧凤引着萧鸾潜入水下,静静听着岸上的动静。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顾徽。他在屋里闷了几个时辰,萧鸾也没有回来,他便出来走走,不觉就走到了此处。
他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