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一见他,便笑得露出两颗虎牙,迎上前握住他的手,“太好啦你醒啦。”
握手这般文明的招呼方式,在这儿可还真不多见。
年轻人从怀里摸出一只热腾腾的大茶缸,搁在他枕边,“来,吃
,灶上专门给你熬的,甭客气。”随后解下脖子上挂的两只胶鞋,放在床下,意思是给他穿的。
他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说要付钱。年轻人摆摆手,“不兴这一套,你的鞋是摔烂了我给你扔了,对了,你是谁?”
他正捧着茶缸喝粥,连忙答:“我姓万,万回。”
“他叫万回!”年轻人冲烧炉子的刺青喊。
刺青没抬头,嗯了一声。
“我叫哨马。”说罢,年轻人又指着高个男人,“他叫苗老三。”然后指孩子,“他是小兔崽子。”
万回恨不得咬舌头,自己干嘛报真名,胡邹个绰号不就完了。
叫小兔崽子的孩子听到有人叫他,仰起头,这孩子是兔唇,挺严重的,年龄□岁之间。
还从未在这个地方见过这么小的孩子,一定是被人带来的,要不就像他见到过的那个女人,从那种干巴巴的肚皮里生出的畸形孩子。
苗老三摘下帽子,又帮小兔崽子摘掉帽子,大概是为了防虱,两人都用推子推了个毛乎乎的和尚头,活脱脱一对父子。
哨马轻拍他肩,“你还在发烧,当心转肺炎,我看你暂时留下吧,吃饱了再打一针睡一觉,立马能好。”
万回也就不再拒绝了,刺青取出医药箱,配好药又给他打了一针,他裹紧棉被,很快昏沉地进入梦乡。
这个梦可不太好,不知是不是因为药效。
自打逃亡以来他几乎不曾做过梦,可是这一次,出奇清楚地做梦了,他又回到了那个案发现场,他的双手高高举起金属台灯,灯光在地下室中炫目地飞转,一下、两下、三下……他听到床吱嘎吱嘎吱嘎,以及灯座与头颅接触时,发出的一声声粘唧唧的腻响。
万回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吱嘎吱嘎……床怎么还在响。
一翻身,他被眼前的情景吓到瞬间清醒了。
就在旁边床上,刺青没穿衣服,弯着腰,四肢趴在床板上,有一个高大的人影从后面贴在他屁股上弄他。
万回僵在那不知如何是好,眼前是刺青的腰,腰间的刺青随着小腹一缩一缩,他也不敢抬眼去看那个高大人影,他觉得他似乎认识这个人。
他确实记起来了,这人是卡车司机,在地面上跑车拉石头的,他的卡车上贴满“打倒资产阶级小爬虫”一类的标语,在一群搬石头吃国库粮的逃犯面前,这些风吹日晒的标语显得那么滑稽。
万回只记得,这个司机在几个司机中最年轻最健壮,一身蒜瓣子肉,像头犍牛,至于姓氏却忘了。
刺青转过脸,与万回的视线相触。刺青脸上
没有显露任何特别的表情,只是伸出手,抓住万回面前的被子,将万回的头盖上。
万回蒙在被子里,听着吱嘎吱嘎的床板声,直到整个事情结束。
似乎是常事,这样的事情后来还发生了许多次,偶尔也有其他老司机,那股老人气味,皱黄的丑陋裸/体,还有那瘪蹙的早已丧失生育能力的男性生/殖/器。
这里不存在虚假的害臊,时常小兔崽子也会在一旁观看,那种单纯观察的观看,有人挺享受,有人嫌烦,开腔一骂,小兔崽子转身跑掉。
很快,万回就学会像哨马和苗老三那样,及时回避,溜出去,蹲在门口看地棚那儿蚂蚁搬家似的忙活,最近人好像愈发多了,多出大几百号人吧。
苗老三趁这时候抽烟,烟和盐在这里可是硬通货,苗老三烟卷得漂亮,他还有个银光闪闪的防风打火机,就像那种从美国鬼子身上缉来的。
那个健壮的年轻司机办完事出来,也会过来蹲下,叼着支滤嘴烟,下巴一仰,直接在苗老三嘴边接火,俩人就并排蹲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抽。
万回便问起了那司机,苗老三说:“他才刚顶他爸的班,跑这趟还是新手,姓谷,叫谷自生。”
苗老三还告诉他,在这里,即使是性,也是你情我愿的,通常没有人能强迫你做什么事情。
刺青这么做,纯粹为了交易,刺青用药成瘾,他的医药箱内最多的就是各种镇静剂,吗啡阿托品安定之类,两天不打药他就会变得焦躁不安精神涣散,他的针眼都在腿上,一般很难察觉。不清楚他是如何染上恶习的,人们把过去的事全压在舌根下。
大部分药都是那个叫谷自生的司机弄来的,恐怕费了一番工夫,有些药万回连听都没听过。
这年冬天来得早,十月中旬已经冰冻三尺了,由于闰月,虽还不到腊月,实际上已临近全年最冷的时期。
万回很庆幸自己赶在隆冬之前康复,他的地棚大概也早被新人占据了。
哨马说:“滚蛋饺子接风面,我就不请你吃饺子啦。”他就着火炉,做了一种叫巴乌尔萨吉的油炸酥面块,送给万回吃。
面块捏得很好看,味道令万回想起过年吃的猪油白糖年糕。
哨马笑起来,“你吃了我的东西就是我的人啦,今后跟着我干吧。”
万回问:“干什么?”
哨马说:“下矿。”
“这里还有矿井?”
“要不你们搬的那么多石头从哪儿来的。”
万回这才明白,原来大红岭是个矿。
之后自然而然的,就像他一直以
来接受哨马他们的好意一样,跟着哨马他们一块儿下矿了。
比起背工来,矿工实在是个肥差,人数也较少,实行轮班倒。
就是路程远了点,顺峡谷约四十华里,刨掉上工时间,来回要整整一天。所以矿工常睡在矿上,那个小广场湾中央竖着一根高高的木柱,顶端架起两口高音喇叭,线一直连到矿里,喇叭却从来没有响过。
矿工一班的头头,姓徐,徐班头连鬓络腮虎背熊腰,井下向来尊重胆气与拳头,能打就能干,老徐的头衔便是打架打出来的。哨马和苗老三跟一班。
在矿井地下二层入口处有个水泥加固的硐室,是机修房和炸药库,刺青在里面工作,往雷管中压装炸药,有些是自制的,粗糠干粪硝酸铵研磨混合,大爆还得加黄色炸药。
出工时,苗老三会将小兔崽子寄放在刺青那里。
哨马先领万回到地下一层的浴室洗了个澡,圆圆的小香皂,在手里滑得像只泥鳅,洗完蜕了一身脏皮,哨马打趣,“看不出你这么年轻。”
大浴室有一排固定在墙上的储物柜,不带锁,里头的工作服随便拿,是一种灰色连身工作服,连帽子从头套到脚,还配有防尘口罩,如此齐全的装备倒让人颇为意外。
万回不知道他这件工作服原本是属于谁的,工作服胸口还能看出撕去的号码布的痕迹。
不过在井下工作的人都知道,这种衣服是没用的,既厚又闷,在地底下稍微活动二十分钟就能叫你满头大汗,多数人都会脱掉工作衣干活,或索性一丝/不挂,光着屁股卖力,没人在乎,大家看对方的裸/体都看腻味了。
☆、3。尸骸
哨马他们工作在矿坑的最前线,负责爆破掘进,是一支小小的加深团队。
这条矿道是如此深邃幽长,在他们之前必然有许许多多这样的小团队。
首先是在地下二层硐室领矿灯,水泥墙堵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个小窗口,你喊一声,刺青苍白的手会把矿灯给你递出来。
万回不喜欢用那种电池盒子矿灯,盒里的硫酸老晃出来,烧疼屁股。有时候他就在柳罐帽上拧一盏嘎斯灯,但是嘎斯灯容易灭,那糟糕了,有一些错综复杂的废弃巷道,长的能有一二十里,越往里越窄,弄不好能卡在里面,那些壁上的石棱像狼牙一般锋利,你要想退出来,它们便会像倒刺□你的皮肉。
尤其可怕的是,没有光,你才会知道什么是黑,假如在某个拐弯落了队,被地下深处无声无息的漆黑埋葬,这种毛骨悚然的体验,别说一整夜,哪怕只是几分钟,你都会紧张到难以呼吸。
从二层通过风门,就进入了主斜井,这里能推独轮车,接着徒步半个钟头,上上下下爬四道大坡,洞尽可能的小,两边像堆积木似的,堆楔起无数支撑岩面的梁木,这些木头看上去都非常古老了,万回小心翼翼避免碰它们。
他们攀着一种粗糙的木制弯梯爬上爬下,梯子如同架空在岩石上的铁道,哨马总是灵巧地穿过这些摇摇欲坠的木头。
在这些木头上,以及石壁上,时而能发现一些匆匆刻出来的俄文字母,万回在学校学过一点俄文,这刻的大多是些人名。据此推测这矿可能兴起于五十年代初,当时中苏蜜月期,不少苏联专家来中国帮助建矿,此后众所周知,这群老大哥中途撤了,哨马说这是刺青的分析。
最终他们抵达前沿的作业面。
他们用凿子和手摇钻掏槽眼,一个人躺着凿掉工作面上的岩石,另一人在其身后弓着腰,把碎石扒进小筐里,由第三人把绳子套在肩上拉着筐往回爬行,外头还必须有接应。
槽眼完成后,安置好炸药,引出导火线,大家各就各位就可以开炸了。虽然炸药威力不强,但空间狭小,爆炸时最好还是张开嘴,远离岩壁,以免顺岩壁传导的压力波。
这样的掘进速度平均一天一米,其余仍要靠榔头铁钉叮当叮当地敲,有时彼此之间的距离会拉得很远,需要联络却不能高声讲话,于是便形成了一种特殊的方式——用矿灯的闪烁传递讯息,有一些矿工间约定俗成的短码,例如闪一下是“是”,两下为“否”,三下为“快逃”,大都是刺青用汉字电码编的,更复杂句子只能用莫尔斯码,就极少有人能运用了。
万回干了一星
期,赚到了原先一个月才赚到的钱,在那个没有白天黑夜之分的矿底,二十四小时喧腾的劳作着,回到上面时你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天了。万回觉得自己就像一支楔子,来到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