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身后的安东沉默着前行,他机敏的避开那些植物的残枝,时而深深的吸一口微涩的空气。
两双鞋子踩在青葱的蕨类植物上,沙沙作响。
树林里的动物大都逃逸一空,而那些弱小的虫豸则深深潜伏在腐叶之下,静静聆听着这并不属于自己世界的声音。
这两个略略有些诡异的搭档就这样在一方的沉默和一方的唠叨不止之中渐渐前行,安东的耳朵早就习惯了布莱德的聒噪,就像出于习惯一样,他的思维渐渐涣散起来,脑海里开始浮现出别的一些奇妙的事情。
这些事情其实讲出来都是很细微的东西,可是浮现出来的时候却可以给人带来隐隐约约的快感,就像喝下一夸脱的的杜松子酒一样,那种眩晕之中隐约透露出来的清醒就像毒品似的揪着你,要你往更高的天空,更稀薄的空气里去。
在这充满微涩的自树木伤口之中挥发出来的树汁味道的空气里,他好像闻到了阳光的气味——那种一周都不曾见过云彩的晴天曝晒之后土地散发出来的干燥热烈的味道,不同于哪些喜欢在黑夜里坐在酒吧的露台上对着月亮喝酒的贵族们,对他来说这种干燥的气味往往可以带来一些久违的回忆,而在那些回忆里,他能看见农场,草垛,奶牛,以及系着围裙的她。
玛丽薇莎,他在心里悄然无声的叹了口气,玛丽薇莎。
他一面胡思乱想,一面在布莱德的聒噪之中凭借着本能向前行进着。
一根横亘出来的树根刚好出现在他的前方,没看见,安东被狠狠地绊了一个趔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地面扑过去。
翠绿,坚硬以及冰冷的大地。
他尚未回过神来,耳畔隐约有呼呼的风声掠过,身体已经被人一把揪住。
“还有你。”这一下子布莱德找到了新的唠叨的对象,“就算是贵族末裔什么的也好,好歹算个年轻人是不是?怎么走路都走不稳,连那些老头子都比不上。”
安东只是笑笑,刚刚被大力捉住的肩膀有些痛,他不说话,集中了精力向前走去。
树林很深,越往里走便变得越加阴暗,阳光勉强能够通过那些高大树木树叶之间交错的缝隙漏下来几绺,却只能显得这地方阴森潮湿。
脚下踩着的蕨类植物湿滑不堪,安东不再胡思乱想,收敛了心神小心翼翼的踩在上面走着。
而这时候,树林深处忽然传来了轻轻的一声“咔嚓”。
“安东,你听见没有??”
刚刚还处于亢奋状态的布莱德蓦然安静下来,声音压低到几乎令走在他身边的安东都听不见的程度,嘴更是贴到安东的耳边,也不理会后者明显的厌恶表情。
“安东,你听见没有?”布莱德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和紧张,“会不会是什么怪兽?会不会是什么异类之类的。哦,我的天哪,赫莲娜早就提出要让她父亲为我换一个安全又体面的工作的,是我错了,我不该拒绝她,哦,我的天哪。”
他手里的砍刀无力的耷拉下来,整个人瑟缩着,试图毫无迹象的藏到安东身后。
这一切安东都看在眼里,他无声的叹一口气,从布莱德手里接过那把刀柄湿津津的砍刀,走到了前面。
如同一闪而逝的幻觉一般,声响忽然消失不见,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似的。
安东握紧了砍刀小心翼翼的在丛林之中穿梭,时而节制的砍断几枝无法闪避的树枝。
在他身后,布莱德也收敛了自己,他一言不发,脸上全是紧张,一双眼睛一刻不停的巡视着四周,而身体也已经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落叶在他们脚下发出沙沙的声音,他们缓缓向前行进,而与此同时,眼前的视线也逐渐的亮了起来。
安东眯着眼睛,忽然停下了脚步。
而他身后的布莱德则像影子一样紧紧依靠着他,努力压低声音发出惊叹。
“哦,我的天哪,安东,这究竟是什么?”
3
3、第二章 。。。
似乎很长,又似乎很短。
路易斯漫不经心的坐在驾驶舱内,看着面前铺天盖地的黑暗。
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他记不得自己在这片暗之星云里面行进了多久,一个小时?十个小时?一天或者是更长的时间?他只记得自己在驾驶舱里坐着,眼前所见,除了黑暗,依旧是黑暗。
说老实话,他也并不清楚自己所选择的这条航线对于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而航线尽头的目的地又是哪里,更加毫无所知。
他只是偶然的在家里翻到了一本古旧的书,而书里恰恰夹着一张详细记载了一个坐标的纸张而已。
这个坐标距离新派斯洛很远,相隔数十光年,即使利用虫洞进行跃迁都要花上整整一天以上的时间,而且,成功率并不确定。
也就是说,如果进行跃迁,就需要承担失败的风险。
很多人都应该会认真地考虑这一点,但是,路易斯并不会。
他只是看着这个坐标,然后把这张纸摺起来,塞到了裤子口袋里。
然后,某一天,这张纸和裤子一起,在洗衣机里和水进行了充分的搅拌,等到捞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坨湿淋淋的纸浆。
你看,是不是谁都会觉得这事情已经完结了?
可是在这个血色大地的黄昏之中,可是在这一次例行调试飞行之中,不知道为什么,路易斯忽然想起了那个坐标,那个位于银河悬臂边缘的未知之地。
他不知道自己的哪一根神经释放了过多的多巴胺,一时兴起,他熟练的调整了目的地坐标,在指挥塔的惊愕之中一头冲进了虫洞。
这一切,就是在这片浩渺如大雾的黑暗之前所发生的。
仅仅如此。
路易斯看着黑暗,看着黑暗之中舷窗玻璃上倒映出来的自己的脸。
LED发出来的微蓝灯光显得他更加苍白,金发在军帽下压得有些疲沓,只是那一双青金石一般的眼睛里依旧带着漫不在乎的微笑。
他随手从一旁的置物架上拿了罐咖啡,打开,满满的灌了一大口。
苦涩冰凉的液体从咽喉一路顺畅的冲进胃袋,他打个激灵,清醒了些许。
此时,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蔚蓝的星球,那个远在银河悬臂另一侧的目的地,终于姗姗出现了。
自动操作改为手动,路易斯一双青金石色的眸子闪烁锐利光芒,明明灭灭,如觅食的猫子一样。
修长的手指在控制屏上灵活的敲动,而面前那枚蔚蓝色的宝石,亦是越来越大。
“你好。”在飞船冲进厚重大气层的时候,被反作用力紧紧压在驾驶座上的路易斯喃喃自语,“未知之地。”
空气渐渐稠厚,飞船在空气之中摩擦生热,耐热涂料包裹的外层逐渐升温,这飞船在地面生物看来,宛若一颗绮丽的火流星。
路易斯一面熟练谨慎操控飞船,一面通过探测仪试图找到可以下降的平地或者水域——在这未知的星球上,他倒也不指望能找到什么飞机场起落架升降塔之类的。
探测仪开启,雷达系统缓缓扫视,在操作屏上,几个绿色小点逐渐浮现。
“bingo。”路易斯吹口哨的企图再一次失败了,他也不气馁,右手匆匆忙忙打了个响指,“神爱众人。”
一面说着,他一面娴熟的操纵着飞船对准其中一个备降地。
飞船的高度飞快减少,目力所及,路易斯已经看见了自己准备降落的地方。
那是一大片如沙漠一般的绿色,在新派斯洛路易斯从未见到这样浩渺大片的绿,那片赤色大地之上绿色只是一些极其奢侈的点缀罢了。
自他从成千上万个人工受精卵中被机器拣选出来获得分裂生长的资格开始,自他被机器保姆带领着了解接触新派斯洛这片赤色大地开始,绿色对于他们来说就是罕见的,惊奇的。
在那大地上,到处都是赤色的沙尘,一片一片蕴含了丰富矿藏的沙漠,但是,没有树木,没有草原。
甚至,在他们的课本之中,从来没有出现过草场、森林这样的字眼。
今时今日,路易斯只能觉得目眩,那平整的绿色可是自己曾经在中古的书籍之中偶然翻到的“草原”?而那些高耸着的,可是所谓的“森林”?
他定定心神,轻咬舌尖,微微的痛让他有些不知所措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
不知道进行过多少次的熟练操作为身体所刻下的烙印在这一时间显现出来,他的肢体提前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减速降落伞被放出,逆向喷射器开启,飞船在空中开始缓慢而且稳定的向下降落。
一百米,五十米,十米,五米……
虽然自己也知道是幻觉,但是当飞船接触地面的那一瞬间,路易斯恍惚觉得自己嗅到了一种从来没有闻到过的清新的气味。
那不是每天食用的小球藻带着的土腥气,也不是合成养料带着的金属气,而是一种温柔羞怯的气息,伴着柔和的风吹过的节奏。
他不由自主地摇摇头,想把这些胡思乱想从脑子里晃出去。
手指与此同时也没有忘了操作,操纵台上的信号灯一盏一盏明明灭灭,繁多的按钮,他冷静的一个一个触碰过去。
最后,飞船缓缓地停住了,在草地的尽头,在森林的边缘。
舷窗缓缓向上抬起,路易斯整个人都暴露在这陌生的空气之中。
严肃的说起来,这一点实在是极其冒险,在一个完全未知的星球连空气面具都不戴就完全暴露,在军校的第一堂飞行知识课上老师已经反复的否定以及批评过这种做法。
但是,谁让现在在这颗星球上的人是路易斯呢?
于是他抛开了老师谆谆教诲的那些异星球生存准则,带着一副漫不经心的笑容,从驾驶舱里抄起了一个背包,起身迈开两条长腿,“嗖”的一声自飞船上跳了下来。
可是,他忽略了或者说压根不知道这一点——在他脚下即将接触的是柔软,并且被飞船碾压过所以显得湿滑的草皮,于是,在双脚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