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爵阁下,请留步。”中年男人身上的警服平整威严,刚毅的脸庞上带着几分忧虑。安德烈原本跨出的脚步停住,等着他说下去。
“连环凶杀案使得人心惶惶,我们的职责就是守卫这个城市的安全,还请公爵阁下谅解。”男人略显冷毅的眼睛闪过一丝莫名的神色:“毕竟我们都希望将凶手早日绳之以法。”
安德烈半分没有仗势欺人的嚣张气焰,礼貌而不失仪:“我明白,格林警官只是按章办事。”
坐着的人局促地搓着手,额角也冒着汗,欲言又止。
“不用紧张,只要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讲出来就行了。”安德烈尽量表现得随性,让对面的人放松下来。
年轻人依旧局促不安,不过比起刚才明显好了不少,他想了许久,组织了语言才开口,“昨天深夜,罗杰尔先生已经睡下了,这时突然闯进来一帮人,我一开始以为是入室抢劫,因为他们实在太粗鲁了,后来才表明警察的身份。他们一进门就开始搜查,所有人都被惊醒了。罗杰尔先生打开门问发生了什么事,几个警察直接就闯了进去,然后从房间里翻出了所谓的凶器,把罗杰尔先生带走了。还说是有相关证人指证,罗杰尔先生曾经与几位被害贵族有过亲密接触,杀害这几名贵族的嫌疑很大,事情的大概就是这样。”年轻人揉搓着手:“公爵大人一定要帮帮罗杰尔先生,他是个好人,一定不会杀人。”
听完之后,安德烈问身旁的人:“文森特先生有什么看法?”
“警方一定早就知道凶器在罗杰尔先生家里,否则也不会轻易闯进去。红磨坊虽然是个声色场所,但到那里去的都是上层阶级的贵族,要是没有把握他们也不会贸然行动。至于证人的身份,极有可能是红磨坊里的人,不然也不会有机会见到罗杰尔先生与贵族们的来往,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确定这个证人的身份。”
安德烈看着带着金色镜框眼镜的律师,并不予置评,后将目光转到站在大厅旋转楼梯上的人,“坎贝尔律师,有不同的见解吗?”
众人的目光随着安德烈转移,这时旋转楼梯上的人也缓步而下,虽然步履迟缓,但完全不会影响他散发的光芒。
“红磨坊一向是贵族俱乐部,一夜之间就能敛聚无数财富,从几年前起就有议会议员要求取缔这个地方。红磨坊一向被认为是纵容情|色和奢靡的地方,更是犯罪的温床,但是它的实际支持者都是有背景的贵族,所以这个提案到现在还是提案。”夏尔特踏上大厅的地毯,脚步缓慢无声,就像是高贵优雅的黑猫,“现在红磨坊的执掌人被捕,更是连环凶杀案的嫌疑人,这个藏污纳垢的俱乐部自然也不会再有生存空间。”如果不是他的目光无神,任谁也不会轻易相信眼前的这个人实际上已经失明,他自信的姿态,一如往昔。
“坎贝尔律师果然不同凡响,见解独到。”修长的手指附在沙发柔软的扶手上,安德烈看向端坐着的另一位律师:“文森特先生,罗杰尔的案子就拜托你了。希望明天这个时候,我能看到更满意的答案。”
“是,公爵阁下。那我先告辞了。”脸色不算好看的文森特总算暂时保住了差事。
对方刚跨出几步,夏尔特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把好友交到这样的律师手中,公爵真的能放心?”
安德烈狭长眼眸厉芒一闪:“坎贝尔律师有更好的建议?”
“既然是公爵阁下的挚友,我也不介意帮一次情敌。大英律法我已经熟烂于心,就算暂时看不见,也能够上庭。“夏尔特的眼睛这时望着安德烈的方向,锋芒不减:“公爵阁下愿意信任我吗?”
“自然相信。”起身走到夏尔特身边,安德烈握起他的手,轻吻了一下:“坎贝尔律师出马,什么难题都不在话下。”
揣测一个人内心的想法并不需要眼睛,有时盲人反而更能敏感捕捉,“公爵阁下一开始就想让我接下这个案子吧?否则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讨论案情。”
“如果你不敢兴趣,我也不能勉强。”
狡黠的笑浮现在嘴边,像是恶作剧的孩子:“只是不知道公爵能不能付得起这次的酬劳。”
无边无际的黑暗,似乎又回到了从前。蹲在角落里,空气中满是腐臭的味道,捂住自己的眼睛,却掩不去浓烈的恶臭。埋藏在心底深处,却是最浓重的记忆。
“妈妈……”伸出手想去扯妈妈的裙角,却扑了个空。
“你在这里等着,妈妈很快就回来,记得,一定不要走开。”女人弯下|身子,如同黑色玛瑙一般的美丽眼睛映出男孩的脸庞,她想伸出手揉揉男孩的发,但最终还是缩回了手。
“妈妈……”渐渐低下去的声音,手也垂了下去,男孩望着女人远去的身影,想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明白。
清冷的月光从破旧的窗户照进屋子里,一滩变得沉黑的血液带着夜的阴冷。恐惧在每一根神经蔓延,却没办法逃离,因为无处可去。唯一的栖身之所,在飞溅的鲜血中支离破碎。
闭上眼睛,将自己缩到最阴暗的角落,却依然能闻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惊惶张大眼睛,依然是逃离不了,无所遁形。所以黑暗再次降临,夏尔特紧紧咬住被角,堵住所有可能泄露的声音,喘息声几乎震碎耳膜。
恐惧如影随形,从未摆脱,但是不能暴露出来,一旦变得软弱无用,被抛弃的命运将会再次降临。表现得自信,无所不能,实际上也只是害怕再次被当成垃圾一样扔掉。
那个时候的妈妈,不也正是因为自己没有用处,才将他抛弃?从来只属于黑暗,所以也只能卑微地在阳光的夹缝中生存。
“公爵早上好。”衣服笔挺的管家脸上依旧是得体的微笑,向着自己的主人弯下腰。
“客人呢?”客房的门已经敞开,空无一人,大厅阳台也见不到身影。一个暂时失去光明的人,应该不会习惯陌生的环境。
窗外的阳光很明媚,管家向外看去:“客人很早就到花园去了,他说想出去散散步。”
“散步?”安德烈蹙眉,马上猜到主人心中所想的管家接着补充:“律师先生不希望有其他人打扰,而且也保证过一定不会出事。”
花园那么大,就算是明眼人也可能迷路,更何况一个失明的人,怎么能够保证不出事?
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安德烈向前走去,可是走了一段路程也没见到人影,清晨的冰寒余威尚在,还未散去的雾气笼罩着树林花丛。拨开挡住视线的枝桠,猛然映入眼帘的,就是倒在草地上的身影。
本想立刻上前,但看见那张脸上倔强的表情后,安德烈止住了脚步,如此狼狈的时候,没有人希望有旁观者。
用手撑在地上,夏尔特慢慢起身,白色的衣服已经沾了不少泥污,手掌上不少伤痕,甚至是脸上,也有被枝桠划到的痕迹,恐怕不止摔倒了一次。
站起来继续摸索着向前走,挺直的身影在晨曦的映射下竟有单薄的感觉。清风吹起了他的发,没有焦距的眼睛就像失去了方向的孤舟,这一刻,安德烈静静站在树下遥望。
伸出手向前摸索着,夏尔特继续向前走去,脚下的柔软的草地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草地上有许多装饰用的石头,形状各异,排列的位置也没有规律,对于别人而言,这是别具一格的风景,而对于此刻的夏尔特来说,则是阻碍的危险。
向前伸去的手不能及时发现脚下的阻碍,被坚硬的石头绊住,撞得脚趾生疼,身体也失去平衡向前倒去。安德烈本能迅速上前,可还未靠近,意识到危险的夏尔特已经稳住了身形,并未摔倒。
“公爵阁下还要在那里站多久?”夏尔特扬起下颚,几颗汗珠顺着滴下。
一走近,夏尔特就将重量都倚靠在他身上,安德烈这时才发现夏尔特眉紧紧皱着,汗水不停。
“怎么回事?”
“脚踝扭伤了。”
安德烈俯下|身卷起他的裤脚,发现脚踝已经肿得像馒头一样,其他地方也有擦伤。放下裤脚后,安德烈扶住他:“适应需要一段时间,你不需要勉强自己。”
“如果不及早适应,恐怕要受的就不止这些了。”夏尔特抹去脸上的汗水,“如果连路都没有办走,也就什么事都做不成。”
“你的眼睛很快就会好起来。”安德烈语气笃定:“一定会。”
“希望如公爵所言。”夏尔特在安德烈的搀扶下朝着古堡的方向走去:“今天恐怕不能去罗杰尔先生的住所查看了,真是抱歉。”
“大致的情况你都已经了解,不急于一时,有需要的资料或者文献尽管开口,他们都会办妥。”
听出他言外之意,夏尔特问道:“公爵阁下要出远门?”
“等一会就要出发前往爱丁堡,大概半个月才能回到伦敦。”
“半个月?”夏尔特诧异:“如果是这样,岂不是赶不及罗吉尔先生的案子开庭?”
“我也是早上才接到消息,原本这是撒尔顿公爵的工作,但他在昨晚突然病倒,女王便接受了他的建议,让我接替他的工作,这次到爱丁堡只是礼节性的,没有繁重的任务,但也需要不少的时间。”
“也就是原本有权参与审查工作的公爵不能插手这个案子了?”惊讶过后,夏尔特倒也平静了下来,实际上也在意料之中,警方既有物证又有人证,安排得如此严谨的人又怎会让案子轻易被推翻。
“你不必担心,在我离开伦敦期间依然会与你保持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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