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吃惊,沉默,发呆。
哪怕心里有所准备,遭遇超乎常理的事,人总难逃脱这种反应。
僵尸的存在,就是这样超乎常理。齐帧二十有七,却还保持着十八、九岁时的容貌。
“云儿,”齐帧有些尴尬,“是不是没想到我这么老?”
齐云摇摇头,否认。否认的是什么却含混不清。是否认了“没想到”,还是否认了“这么老”?
对此,齐帧无从深究,齐云也无从深究。齐云脑子里正不合时宜地蹿出了一些时宜不合的想法——齐帧已这样大了,可曾娶妻纳妾?齐云偏头看向齐帧,神色半是好奇半是忐忑:“哥哥,画上的人,可是嫂嫂?”
齐帧愣了一愣。
一愣之后,他感受到了齐云的决心。了解他、认识他的决心。
齐帧愣怔了一瞬,感动了一瞬,又尴尬了一瞬,这才开口:“不是。是我母亲。”
齐云看着画上那仙女般的美人,莫名松了口气。
瞧见他如释重负的表情,齐帧莫名也松了口气。
齐帧松开他的手,一边看他卷起画轴,一边问:“我兴起随意画的,你还一直留着?”
这一问问的多此一举,问的得意洋洋。
齐云弯弯嘴角,没说话。
是,他留着。他不仅留着,还时时观看赏玩。他不仅看这一幅画,还看这一架子书。书的主人是齐帧,书页上时不时便有齐帧的闲笔。或画龙点睛,或故作老辣,或意趣盎然,他每看见一处,便如发掘了宝藏,细读每一字每一句,读完还要反复回味,最终会心一笑。
他从中,早就了解了齐帧。或许比齐帧自己了解的还清楚。清楚的好像他一出生就认识他了。
但他不会说。永远不会。
他从未这样在意和仰赖一个人,从未了解一个人比自己还深。他不好意思说。不敢说。说出来,怕吓着齐帧,吓着自己。
齐云没说话,齐帧照样得意洋洋。因为有事实证明,他并不需要齐云的回答。得意过后,他看着齐云不自然地抬起手臂把画轴放回书架,大脑蓦地清醒。
他一把拽过齐云,伸手剥开他的上衣。
上衣在齐帧手下不堪一剥。伴随着“刺啦”声响,齐云的后背坦露在空气中。一大片肌肤在烛光底下,像玉,像脂,像剥壳的水煮蛋,滑嫩嫩,晃眼。
齐帧眯起双眼,下一瞬,心头一紧、一疼。
那滑嫩嫩的肩胛上,一大块紫青格外刺目。
齐帧伸出手指一按,齐云就倒吸一口凉气。
“痛不痛?”齐帧问出今日第二个冗余的问题。从齐云咬紧的牙关,从他额头细密的汗水,答案显而易见。
齐帧狠了狠心,五根手指压在齐云肩上揉捏。力道很大,很猛。不猛,就揉不散这一块淤血。
顽疾就需下狠药。
齐帧一边揉,一边恶狠狠出声:“痛了,下次就别做傻事。”
齐云没呻吟,没反抗。他咬着唇,一脸执拗。
夜色如水,静无波澜。一个沉默的少年在夜色里执拗着什么,没有人关心,也没有人懂。
执拗不是件好事。特别是在不该执拗的场合执拗。
齐云很快为他执拗的性格埋了次单。
李槐死亡事件的第二天,齐云带了遍体伤痕回家。
他离家百丈,齐帧就因嗅到血香而气息浮躁,暗潮翻涌。
起初齐帧并不知体内暗潮因何翻涌。直到他因循本能,找到摇摇晃晃蹒跚而行的齐云。
齐云额角开了一个半指长的豁口,鲜血将凝未凝,模糊了他半张脸。
齐帧听到轰隆隆一声响。
他不知道这声响来自体内还是体外。来自地下还是天空。他只知自己脑中有根弦在崩塌。
他拦腰抱住踉踉跄跄的齐云,脚步无声无息,表情无悲无喜:“是谁?”
“哥……”齐云抬起头来,视野有些模糊。透过这模糊的视野,他仿佛又看见齐帧墨黑妖异的瞳孔。
“哥,”齐云竭力攥紧齐帧的衣袖,“不是你……我看见了……”齐云的声音渐渐低,眼皮渐渐重,神情却渐渐舒展,“我不该怀疑哥哥……哥,你别怪我……我今后再不……”
今后再不如何?齐帧没有听到,更不会在意。人生只争朝夕,他在意的是此刻。
他在意的是齐云此刻萎弱昏迷。昏迷前一瞬,竟还把流血的左臂递到他唇边!
齐帧猛地直起身来,右手在空中平伸,上弯,斜挥,挥出一记响亮的耳光。
耳光落在他腮帮子上,抽回了腮帮子里面跃跃欲试的獠牙。
齐帧的獠牙收回了,命运的獠牙却依旧尖厉凶狠。
齐云昏睡一晚,第二日才醒。
醒来时,全身的伤处已上了药,缠了绷带,洁净,清爽。齐帧坐在他床边,目不转睛,看到他睁眼的一瞬,心脏一紧,张口说话时,声音竟有些抖:“云儿,怎么回事?”
“哥,李槐不是你杀的,镇上似乎还有别的……僵尸……”齐云半肯定,半犹疑。
肯定的是前者,犹疑的是后者。
前者是他付出血的代价才得知的真相,后者是他附带得出的推论。
真相是,李槐脖子上的确有个咬痕,但那咬痕与齐云手腕上的痕迹大小、形状并不相同。那不是齐帧的齿痕。
是的,这世上的所谓“真相”往往很简单。简单到弱智。但获取真相的路程,往往很难——齐云头顶“妖怪”家人的光环,一出现在李槐灵堂,就迎来一场疾风暴雨,一阵拳打脚踢。
齐云的出现,是半自愿的。
所谓半自愿,是因为他被人拦截在去药铺的半路上时,本来有逃跑与呼救的机会。偏偏,齐云放弃了这个机会。他性格中执拗的一面战胜了理智,不由分说选择在这个风口浪尖,出现在这个是非之地。
他想知道真相。想亲眼看见,亲自证明——证明齐帧清白无辜。
齐云甫一出现,就被众人围拢。没有人出声询问或解释,他们直接扭转他双臂,将他押到李槐的棺材前。
人们相信,李槐惨死,体内一定有怨气。怨气不发出来,李槐就会变成怨灵怨鬼,后果大大的严重。
人们相信,得主动为李槐同志出了这口怨气。
人们相信,齐云这孩子,是可以起到、也应该起到发泄怨气的用处的。谁叫他既是妖怪的弟弟,又是一只软柿子呢?
这世上,做一只软柿子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做一只身份暧昧的软柿子。
齐云就这样,被性格与命运绑架到李槐灵前。
李槐形容枯槁,双目外凸。齐云只看了一眼,就垂下头去。垂下头,闭上眼,李槐外凸的眼珠仍在他面前晃。
鞭子、棍棒、石子、扫帚就是在这个时刻纷至沓来。
疼痛使齐云骤然清醒,他睁开眼,避过李槐狰狞的表情,向他脖子上的咬痕看去。
真相就这样来到齐云身边,痛并快乐着。
真相是什么,对有些人很重要,对另一些人,却完全可以忽略。大千世界,藏污纳垢,焉能事事认真,眼里容不得一粒沙?
齐帧就是这样一个轻视真相的人。
齐帧重视的,另有其事:“都是谁、在何地、用什么,伤了你?!”
都是谁,触了一只僵尸的逆鳞——简直是将这片逆鳞连根拔起,叫他血肉撕裂,痛得刻骨、恨得铭心?!
29
29、29、小放任 。。。
齐帧的复仇计划暂时夭折在齐云不赞同的眼神里。
一件事物的夭折,有时伴随另一事物的新生。这件新生的事物是信任。
齐云度过了一次与齐帧的信任危机,哪怕伤痕累累,依旧容光焕发。
在这容光焕发面前,齐帧不忍惹是生非。齐帧决定,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但齐帧忘了,世事如何,从来不由他决断。
他不惹是生非,是非却不会放过他。
就算是非肯放过他,尹啸也不会放过他。
尹啸在一个月朗星疏的夜晚,出现在齐帧面前。
满脸神秘微笑,仿佛与齐帧心有灵犀。
齐帧果然未叫他失望:“人是你杀的?”
尹啸点点头,嘴唇吧咋作响:“可惜,不比全阴之子味美。”
齐帧眉头一拧,正要发难,却觉眼前骤然一黑——却是尹啸身子暴起,将他整个轰飞。
齐帧后背狠狠撞在一棵老树上,躯干和树干一道呻吟作响。
“桀桀,”尹啸怪笑出声,“数日不见,你怎么退步的这般厉害?难道全阴之血的滋补效果没有传说中好?”
齐帧扶着树干缓缓站起来,身子将直未直,右手就闪电般向尹啸挥舞而出,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
然而一瞬之后,齐帧身体再次抛飞——呼吸工夫,尹啸已鬼魅般换了个方位。
这次齐帧清晰听到胸前肋骨折断的脆响。
“啧,”尹啸飞身跳上一棵大树,坐在树杈上,居高临下看着齐帧,“齐哥哥好不厚道,我昨日送你那么一份大礼,你见面就只知动手?”
“大礼?”齐帧一边揉着胸口,一边戒备地看向尹啸。
“昨天你的好弟弟流了不少血,别说你都浪费了?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忍住留给你的。”
“你——”
“嘘!”尹啸五根长长的指甲逼在齐帧喉管处。齐帧身形暴起到一半,不得不止住了。
不得不乖乖听完尹啸的话:“齐哥哥,你安分些,否则我一个忍不住,就要尝尝全阴之体的滋味……”
齐帧觉得屈辱和愤怒一波波交替着往上涌:“有什么,冲我来!”
“非也,”尹啸大眼睛无辜一眨,“他山之石,可以攻玉。齐哥哥,我观察好久,早就明白了,冲他来,也就是冲你来。比直接冲你来,更能冲你来。”
他一边说,一边勾起齐帧下巴:“齐哥哥,你说是不是?”
齐帧瞪大了眼睛,眼神里炽火燃烧:“你想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尹啸撒开手,怅叹一声,“活了这么久,什�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