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没吃多少就放筷离开,其余四人才像松了口气般随意起来。相互望了望,发现都没有想象中的舒坦和笑容。
“你不是说,我们就等着看好戏?好戏当前,你却没了看戏的心情?”遣走厅中其余人等,星策转过来对百言说。
百言抿唇不语,夹了块猪手放在碗中又没动,星策又道:“简招和扶钱感觉如何?”
扶钱拧眉摇头:“说不上来,从那时起我就在想,道长待我的好与这个事相比,是不是可以一笔勾销,想了这么久,还是……”
“怎能一笔勾销,然不能改变惟有接受,才会好过一些,既然死不了,不妨痛快地活下去。”
入夜,景其被季程拒之门外,一声叹息之下,毫无恼色,转身回到自己房间,那张闲置多年的床才又有了用处。百言等人听了小丫环的汇报,决定明日找季程说清楚。
次日,不待他们几个上门,季程倒是先将人一一请进自己房中。入了座,季程又沉默,眼睛略红,样子很憔悴,百言先开了口:“季程,若是要说关于长生不老,我们已经知道了,我们成了没有轮回没有来生,不老不死不生不灭的……人,这些早就知道了。”季程愕然,抬起头来望着百言。
“不与你说,是因为景道长说这个事情要由他亲自告诉你,并非我们有意隐瞒。先不要考虑我们会如何,你该是想清楚你们之间今后会如何,无论怎样,莫要让自己难过,莫要违背自己的心意。”
“你们……怎能……这样冷静,再往后,身边很多很多人寿尽归天,只有我们被留下来看着,就好像看着明月那样,”说到明月,季程顿了顿,沙哑的声音有些尖锐起来,“这怎能……怎能忍受得了?!”
“都这么多年,没什么想不通的。言尽于此,你记着我方才的话。”百言站起来,向其他人使个眼色,然后拍拍季程的肩直直对上他仲怔的眼:“慢慢想,有的是时间。”
出去后,星策挑眉,用玩味的眼神看百言:“想不到你如此深明大义……我还以为——”百言冷冷地看他一眼:“我是那样的人?再说凡事有度,一旦过了,毫无快意可言。”
听完百言那一番话后,季程还是不给景其进房,不理会他,并开始回避着他,躲着他。难过的日子总是有如度日如年,对季程,也对景其。
第 71 章
季程比之前更消沉了,动辄一副心不在焉魂不守舍的模样,犯了几次错误后,虽然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也被百言训斥:“在你理清头绪前什么都不要管,我和星策可代劳一阵。”看他沉默地站在自己面前,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百言又道:“还有景道长可以用,他倒是没出过任何差错。”季程头更低了,“……是。”
想了这些天,他脑袋里始终乱成一团,还是很生气,但是已经分不清到底是为了景其做了这样的事,还是为了明月没有获得与玄衣灰衣同样的待遇,抑或是为了景其对自己的隐瞒;更气的是自己的不争气,一个走神就把契约拿错了,近年关有很多事情要忙碌自己却跟个没用的人似的,明明看到景其会下意识地不自然地避开却还是会在深冬清寒的夜里抱着暖手炉想念他的怀抱他的体温,明明不想看到他的脸对上他带了哀求的目光却有种再多看几眼就想心软的感觉,诸如此类。
茶饭不思寝食难安之下,季程白日里不是盯着玄衣和灰衣发呆,就是待在做女红的扶钱附近一看就是大半天,入夜爬上床后习惯性地空出一半床和一半被子,辗转反侧良久,手脚不小心伸过去一些,所触一片冰凉。眼见他迅速消瘦,扶钱担心得去找景其,后者只苦笑:“扶钱莫担心,小程已不会生病,顶多气色看上去不太好。”
“可是道长,你忍心看少爷那样——”
“不到不得已,我并不想对他用迷魂,想必你们也不愿看到。”
“……道长可有后悔?”扶钱是真的好奇了,也说不清自己是不是存心要问。
景其垂着眼,睫羽轻轻一颤,转过头去不让她看到自己的表情:“从不。”
说是说得轻巧,强硬之姿背后,景其也是矛盾不已。过去与久映在一起,他对他是任由来去,一切都让他自行决定,不插手不强求,落了个凡仙相离;眼下与季程在一起,他对他可以说是掌控了大半数,小到他的平日起居,大到他的命运,不容抗拒不容自择。景其不知道自己哪里有错,也不想去想,他只知道不管怎样最终季程以及季程的一切都是他的。
当年放开了久映,如今不能放开季程。
看到季程有气无力的阴沉模样,说不心疼是骗人的,然而每每略有靠近——
“你走开,我还不想见到你。”
“你骗我,你一直在骗我。”
“我不想听你说。”
……
玄衣和灰衣一直陪在季程身边。第一次他想摸摸它们,被躲开后,什么都没说,不再有任何亲近举动,到现在,两只猫趴在他脚边都没事。一遇上季程和景其的尴尬场面,玄衣和灰衣只有装睡,但都还是听到了。
“道长对公子好耐性。”私下里灰衣感叹道。
“他也只对公子一个人如此,换做别人,早就——”
“什么?”
“没……倒是你,扶钱问什么你就说什么,不该说的别说。”
一转眼便是过年了。百言几个人吃了有生以来气氛最沉闷压抑的一顿年夜饭,毫无喜庆可言,季程和景其相对而坐,季程只低头垂眼看桌上的饭菜,景其神色如常却也是沉默不语。
饭后季程抱起一大坛子桂花酿就想走,被扶钱和星策拦了下来,百言皱眉,走到他面前,“季程。”季程抱紧了怀里有一枝雪梅图案的酒坛,静静地望着地上的石板。
“季程,你能不能有点出息,这算什么,借酒消愁?”
季程摇摇头,好半天才小声道:“有好几次守岁,最后明月都是在这个酒坛旁边睡着的,我……我只是去陪陪明月。”
几个人相互看看,让开了道。当季程背影和随后跟上的玄衣灰衣身影消失,百言回头对景其冷笑道:“景道长,尝到报应的滋味感觉如何?”不料景其竟也冷然一笑:“只要得到我想要的,这点报应又何妨。”言毕拂袖而去,厅中默了片刻,星策嚷嚷道:“上酒上小吃,我们正好一桌骨牌。”
小土堆附近显得很安静,远离了欢闹远离了喧嚣,季程放下酒坛,看到玄衣灰衣走上来站在一旁,他突然苦笑道:“玄衣,我要是哭了你会不会像那回一样给我丝帕?”玄衣转头望他,一双眸子在暗光中特别明亮,叫了一声然后几步跳开,过了一会回来,嘴里还真咬着一块丝帕。季程一愣,随即接过来抓在手里一团,“你们或许不知道……已经被景其变成……”他闭上眼,没有说下去。
站了好一会,季程轻声开口:“走吧,天冷,别给冻坏了。”
大年初一起来,季程吃过东西填肚子后干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那坛酒埋在了小土堆旁边,并对百言说这笔浪费算他的。大年初二、大年初三、大年初四……沉闷压抑仍旧,但季程的神色看上去似是平静了不少。元宵节灯会上在落仙河边,几个人的花灯已经看不见了,正在等烟火,“对不住了。”
四个人齐刷刷回头,有些诧异地交换个眼色,扶钱小心翼翼地说:“少爷为何道歉?”季程摇头不语,长袖里的手握成拳,星策蹲下来拨着飘过手边的花灯,“曾经我总是向神明祈求长命百岁,想不到果真应验,虽然并非确如自己所想。少爷心觉歉疚亏欠,可是希望被我们怨恨?”季程更是不住摇头,“可是我——”
景其站在几步开外抱着灰衣,目光随着河中形形色|色的花灯游移,听得一清二楚。
烟火漫天时,季程无心观赏,不经意间又看到落仙桥上的秦梓语,看到其他认识的人,惊觉大家的变化,再看他们几个,容貌年少依旧;深深吸了一口气,还能依稀闻到那熟悉的药香。
几日后,景其照例在睡前去找季程,出乎他意料的是,季程开了门并让他进去。
季程的贴身小丫环立刻跑去报告这一情况,几个人好奇心起——除了百言,聚在书斋经过一番不伦不类的商量,扶钱让玄衣用窥术看看季程房中是何景象。
第 72 章
季程没有看景其,只是问了一句:“景其,你到底是什么人,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说,我……我真不知——”
景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自己给自己倒了茶,在桌边火笼旁坐下来,拿烧火棍拨了一会木炭,季程也不催,静静地站在挂轴旁;那是景其送给他的,上面绘着半边山景,山顶隐约可见飞檐斗拱,漫山漫野的红花海中一条白色小道从山脚往上若隐若现。这幅画用色很鲜艳,却淡浓相宜看得顺眼,季程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就很喜欢,问过景其这是什么地方,他却笑而不答,自己当时注意力全在画上也没去追问,现下想来,大昭境内有哪处长满了这种红色花树却不被广为流传的地方呢。景其说得很慢,三句一停两句一顿的,似在措词,声音轻柔,但听不出任何情绪。
听完,季程愣愣地盯着画上的云雾忘了挪开。他说他原是天上的仙人,因动了凡心生了私情被打下凡,起先与凡人无异,后拜入临清宫门下,在出师试炼中恢复了记忆和神力,本就无意回去,且离宫下山多年才找到了自己——季程猛地转过身来:“你说,你在找我?”景其定定地望着那张与久映仍是有八分相似的脸,声音略一沉:“小程,你可说是那个人的转世。”
惟有他原是死胎前因久映后因沐均才活了下来这件事,他不想告诉他——或者说他不想让他知道久映的存在。
“……你是仙人,所以拥有永远的寿命。”
“严格说来,我获罪的那一刻就已被除去仙籍,所以……记得我曾在放花灯祈愿的时候说过自己不是神仙?这没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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