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穆茶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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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穆茶棚- 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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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厨娘走上前,轻轻拍着老太太的背:“很多事儿,是命。”

  “然后呢?”表姐问何叔,“蕊儿就一直没有醒来?那她听到的那个关于周家大少爷的秘密呢?到底是怎么回事?”

  何叔没说话,我却有了别的想法:“如果周老太太能救蕊儿一命,蕊儿把自己听到的告诉她,兴许还能来得及追上自己的儿子;但她不仁在先,也怪不了老天的安排了。”

  说完,我偏头看了看潇潇,何叔显然也对我的话感到很意外,不过他马上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淡淡地说了一句:“丫头,你看事儿看的真清醒。”不知道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意思。何叔抽了口烟,透过淡淡的烟雾看着我们,问道:“想听听周福和周家大少爷在路上发生的事儿么?”
周福和周家大少爷周若辛一路走来,行至杀虎口,车队停了下来。周若辛探头看了看,好奇地问:“这里就是杀虎口?”果然当得起杀虎口这三个字,放眼望去竟上见不到一星半点的绿色,两旁被料峭山风削的薄而锋利的石壁斜斜地往下压着,似乎随时会倒下来一般,周若辛觉得胸口有点喘不过起来。

  “嗯,”周福点点头,转身对周若辛说,“前面再走几步就是咱们山西人自己开的一家会馆,咱们今天就在那里过夜吧。”

  “这么早?”周若辛有点纳闷,“再往前赶赶,今天就能出关了,为啥这么早就要找地方住下?”

  周福淡淡地笑了笑:“杀虎口,杀虎口,没有钱财难过口,不是丢钱财,就是刀砍头。现在人困马乏,万一遇到歹人,那不是明摆着的吃亏相么?还是先去会馆稍事休息,明天准备好了再过关稳妥一些。”到底是没有在这条路上摸爬滚打过的大少爷,常年跑跑各大商埠的商号就以为是做生意了?你还嫩着呢。周福在心里嗤了一声。

  周若辛舔舔自己干地裂口的嘴唇,点点头,答应了。周家的商队刚准备掉头,却突然听见四下传来一阵喊杀声,周若辛一愣,商队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糟了,遇到吊马帮了”,周若辛听见这句话,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周福的脸色也变得煞白——吊马帮是杀虎口最大的强盗帮会,专截来往客商,周福说的“不是丢钱财,就是刀砍头”说的正是吊马帮。

  刚才还井然有序的周家商队现在却一下炸了锅,商队的马匹和骆驼都受了惊,撒开蹄子四处乱跑。周若辛显然没见识过这等架势,就连走过好几次杀虎口的周福,也从没真正遇到过吊马帮。眼睁睁地看见上百号人像洪水一样扑过来,周家商队把周福和周若辛围在中间,尽管随从们拼命抓着缰绳,座下的马匹和骆驼还是执拗地想向各个方向散开逃命。就在大家不知所措的时候,周福突然转过头看着周若辛,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地说:“你走,我留下。” 

  周若辛愣住了,他明白周福的意思,他是想转移盗匪的注意力,保全自己离开。可是……周若辛的嘴唇猛地抖了一下,他能看见,周福的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坚定和决绝里带着一丝——期望?是的,全商队都留下,好歹有拼一把的希望,但是只留下一半,在这较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地方,只能是送死。周若辛勒紧了缰绳,咬紧了嘴唇,什么也没说。周福眼里的一丝光亮一点点暗下去,终于,他狠狠地踹了周若辛胯下的马一脚,喊了声“快走”,便扭过头,再不看周若辛一眼。缰绳把周若辛的手勒的发白,他的嘴角略微动了动,张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二人几乎同时催马,却是驶向两个相反的方向……

  不知道骑马跑了多久,周若辛才停下来。他回头看了看,却只能看到远处小小的一团昏黄的尘土——周福和他带着的人马已经被这团土吞掉了。周若辛腿一软,跌下马来,身边的随从忙下马来扶,却慢了一步,周若辛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可他却没有立即爬起来——他只是躺在地上,直直地望着昏暗地似乎马上要塌下来的天,发出一声哀嚎。

  周家商队折损了一大半,也不知到底是跑散了,还是跟着周福一起被杀虎口吞没了。跟着周若辛的还有两个周家商号的掌柜,一个是长顺川茶庄的钱天保,另一个则是与长顺川联号的锦麟蔚绸缎庄的掌柜孙福壬,茶和绸缎都是边境线上的俏货,这次谈联号的买卖,他们也跟着来了,没想到却遇到了这飞来的祸事。

  “少爷,前面再走几步就是三晋会馆了。会馆老板姓祝,叫祝明贤。咱们周家商队是他这里的熟客,先去他那里安顿下来,再作打算吧。”钱掌柜俯身对周若辛说。

  周若辛爬起来,手撑着额头,看了看七零八落狼狈不堪的人群,无力地点点头。周家的商队径直来到就近的三晋会馆,祝老板显然和周家商队里几位时常出关的活计们都是是老熟人了。祝老板为人很和善,听闻周家商队出关时遭遇横祸,自然又添几分周到。商队各自安顿下来,周若辛单独住一间上好的客房。

  晚饭是祝老板亲自作陪,设宴为周若辛和两位掌柜压惊。推杯换盏之间,气氛逐渐松弛下来。

  “周老板不用太焦虑,”祝老板安慰道,“据我所知,这吊马帮倒也并非蛮夷之徒;而是也讲几分信义,他们的目的只是劫财,而不会无故杀人。我在此地有些人脉,你们稍事休息,我明日派人去打探打探消息,如果他们今日并未大开杀戒,那周大总管还有生还的希望。”

  “真的?!”周若辛一把抓住祝明贤的手,“如果周福尚在人世,我可以拿商队的这批货和他们交换。”

  孙掌柜和钱掌柜对望一眼,孙掌柜犹豫地开了口:“这批货一半是阿鲁伊苏特部台吉齐桑达尔汉点名订的,还有一半是开中的军粮,哪一样都怠慢不得。现在货物有折损倒还能解释,回去以后再马上补给就是,但是要是不能按时送到……那可交代不起了。”

  祝明贤似笑非笑地咧了咧嘴,看着周若辛:“二位掌柜说的有道理,飞来横祸谁也逃不过,但是只要人在,就要尽一分人事。生意上的事,‘信’这个字,丢了一次,就难再找回来了。”

  周若辛端起酒杯,眼神有些恍惚:“尽人事,尽人事……人都不在了,还谈什么尽人事?”周若辛一仰脖子,生生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周福是他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可是今天自己却把他扔在了杀虎口,周若辛觉得自己真他妈不是个东西。

  祝老板笑了笑,拍拍周若辛的肩膀,又看了看二位掌柜:“诸位今天着实辛苦了,先歇息吧,明天再作商议。”

  用罢晚饭,周若辛正坐在桌前半眯着眼翻着商队的名册和货物清单,突然听见门外三声叩门声。周若辛打开门,循声望去,看见前方有一个影子闪了一下就不见了,周若辛顺着那个方向一路找过去,不知不觉便来到一扇虚掩着的门前,他伸手推开门,面前是一间荒芜的院子,周若辛抬腿来到院中。

  这院子门口看着是个荒园子,走进去一看却是别有洞天。门洞做成沁心瓶式样,上面的雕花也是十分考究,天官赐福、麒麟送子、和合二仙等等式样很讲究的排列在一起;看似破败的窗框细细看去,也是十分精致的通天夹扇菱花窗的式样。

  “这倒象个缩小了几分的周家大院。”周若辛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四下里看着,突然,他的目光落在南边的一间小屋子里——这件小屋子前面没有蜘蛛网,似乎是经常有人来似的。周若辛好奇地推开门,却被眼前的情形惊呆了——

  屋子的正中间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供着一个牌位,牌位上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大字:祝明贤!

  周若辛觉得自己双腿开始不听使唤了,祝明贤,祝明贤,祝明贤的名字刻在这牌位上,那这家会馆的老板、刚才一直与自己喝酒谈笑的祝明贤又是谁?周若辛越想越怕,转过身想要冲出这个诡异的祠堂,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大门哐当一声关上了,与此同时,一支白蜡烛燃起来,一个冷冷地声音在周若辛背后响起——“我们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周若辛回过头,昏暗的烛光勾勒出一张红木八仙桌的轮廓,桌边坐着三个人,钱天保、孙福壬、祝明贤,有一个位置空着,旁边却站了一个人——周福。

  周若辛惊喜地走上前去:“你没事?你真的没事?太好了!你是怎么从那帮人逃出来的?”一边说着,一边将一只手搭上了周福的肩膀。周福却冷冷地甩开了周若辛的手,周若辛的肘弯一卸,碰到了身边的孙福壬,孙福壬往旁边一倒,又碰到了钱天保——死人当然是坐不稳的,一碰就倒。

  “他们……他们怎么——”周若辛的眼珠子几乎要爆出来,没错,钱天保和孙福壬都死了,嘴角是干涸的血迹,耳朵眼和眼角都是乌黑的血瘀。周若辛愣了片刻,又将目光转向祝明贤。昏黄的烛光映在祝明贤的脸上,他淡淡地笑着,脸色有些白,又有些青,不知道是人还是鬼。

  “你们……是你们杀了他们俩?”周若辛指着微笑的祝明贤和冷漠的周福,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你们……是不是还想杀我?!”

  周福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祝明贤开了口:“坐下吧,这儿有一个位置,就是留给你的。坐下来,抽口烟,喝口茶,听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周若辛被周福架着在唯一的空位上坐下,几步之遥便是七窍流血的钱天保和孙福壬,周若辛恨不得自己一口气上不来憋死更好。祝明贤还是幽幽地笑着,不紧不慢地点燃一锅旱烟丝,本来就惨淡的烛光中又裹上一团烟雾,周若辛觉得自己的双眼仿佛被迷了一样,什么也看不清。烟雾缭绕中,祝明贤的声音却显得分外清晰:“那还是五十年前的事儿了,那时候你父亲还没出生呢……”

  羊头崖是晋中最穷的地方之一,顾名思义,这地界就像干瘦而好斗的老山羊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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