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最高的地位,亦是最沉的重担。
此刻,讽刺地让他有些明白,何以开疆拓土的霸主会堕落成迂腐的昏君?又何以民间俗话会说富人难熬三代?
除非你担过如此沉的担子,不会明白挑夫是多麽渴望将肩头的担子搁下,坐在路旁舒舒服服地歇歇腿。而一旦歇下,便再也不想把担子举回肩上,不想再嚐重得连呼吸都让人难受的痛苦。
「不怕。」
暗暗在心底对陈固道了声歉,楚云溪沿边撕下密摺末行的两个小字,将纸条细细卷起,打开案上的木漆盒子,一如这些日子来的习惯,把情人难得捎来的只字片语小心收藏。
浅浅的笑容勾起微红的脸庞,楚云溪锁上盒子,笑著自嘲:「怕是连女孩儿家也没我这般举动吧!」
他的情人好小气哪!一年多来送来的信,内容除了公事还是公事,难得几个字几行话透了心情,偏偏都写在陈固的摺子上,让他每次都得撕坏丞相的摺子才能收藏情人的真心。
盒子快装满了,但愿能再装满前回到皇城──回到,有列丹弓的皇城。
『别怕。』
是啊,信上写了二十日後粮草必达东晴关。他的丞相不是信口雌黄的人,粮草的事情,就由陈固办理,现在他该做的是稳回军心,军心若散,就算粮草及时送抵东晴关也已无用。
推桌起身,楚云溪绕过桌案走向帐帘,用力吸足了气,目光坚定。
臣子做了臣子应做的,接下来该他去尽一个君王应尽得责任。
「谢谢。」
感谢,对著隔了千里之遥的三人。
一个是他的妻、一个是他的友,另一个──
是他的情人。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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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泪(69)
(69)
粮草被滞一事,著实浮动军心。
在这人心不安的局面,最先成为「弃子」的该是那近百名潜入关内打探消息却被俘掳,来自夷东的的奸细。死这些敌方奸细算什麽?少百馀口人吃粮,等於多了百馀口的能让关内的弟兄们活上几日的粮食。然而楚云溪却下严令要保这些人活著,违背情理的命令让看管把守的将士很是不服。
军中编制以大将军为首,下有副校与将军数人,其下依序设有曲尉、屯长、队长、什长,以及伍长等军阶。从前军阶高低依身分贵贱而定,但从楚吕以後废除身分之别只论有无战功,凡征战有功或有特殊荣勋者得依序晋升;其後楚云溪又废去平民最高只能升至曲尉的限制,军中共四十八阶职衔,只要有能力就算出身卑贱亦可凭藉战功一路爬升,莫说是曲尉或将军,未来成为大将军也不无可能。因此入了军的人,不再绝望地只能当个被推上战场送死的牺牲品,而有机会凭著自身本事立功翻身。
「蒯屯长!」
负责看守奸细营帐的小兵对著蒯仁恭敬地喊了声,蒯仁轻点下颚领著三五人将馒头咸菜送入严守等同牢笼的营帐。活下奸细的命并保其周全,是皇上亲自对他下达的命令,对於他这麽一个只掌管千人的屯长交托如此重责,蒯仁自接下皇令的那天起便对自己发誓,誓死遵从这道命令。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营帐周围日夜轮守的士兵们,有几人的眼里随著粮草短缺渐渐透出恶光。蒯仁不是傻子,自然明白这一丛丛的恶光因何事而起,他将此事上报曲尉伍桂,恳请汰换那些心怀恶念的士兵。在此之前,他一个屯长能做的只有亲自把关送入帐内的食水,以防遭人下毒。
「蒯仁。」
正当蒯仁拎著水袋准备送入帐内,突然被人从後方喊了名字,蒯仁没多想,回头便应了声。
「欸。」
却在看清那人容貌後惊得张大了嘴,片刻後才回神行礼。「陛下。」
楚云溪步至蒯仁面前,对这个老实不擅言词的屯长微笑。「里面的人如何?」
蒯仁双手抱拳恭敬回道:「遵陛下命令,全都活得好好的,所有饮食清水蒯仁都亲自验过,确认无虞後才送入帐中。」
「你做得很好。」楚云溪拍拍他的肩,赞许。
「谢陛下。」
活下敌方奸细不为别的,就为万一计画生变奸细也能是帮助我方的一步棋。缺粮之危,虽明知陈固定能按约定将粮草送入关内──即使不知他用得是什麽方法──但为求大局不再骤生变数,为了讨伐夷东的大计、更为了把生死与共的将士光荣地带回家乡,身为君王,身为三十万大军主帅的他不能不另寻活路。
楚云溪跨前一步,不著痕迹地将藏於掌心的纸卷交入蒯仁手中,低声吩咐:「明日丑时,送人出关。」
蒯仁挺起胸膛,目光炯炯道:「属下遵命。」
隔日丑时,看管细作的营帐有了动静。
所有的奸细一个个被铁鍊鍊住手脚串成一排,由蒯仁及二十多人负责押送,将这百馀名的奸细一路押至东晴关外。被押送的人全傻了,潜入敌营被识破身分本只一死,孰料中原皇帝却活下他们,不仅让他们活著,竟还将他们放还?这走得是哪著的棋?布得是哪著的局?
蒯仁与士兵将这些人送出关外十丈远处,对著手脚上铁鍊未除的奸细朗声而道:「吾皇仁德放尔等一条生路,回去叫你们的王速速退回夷东,遵从者则两国兄弟之谊仍存,否则必血洗来犯之敌。」
蒯仁的话铿锵有力威严赫赫,更叫本以为必死无疑,却见前方骤现生机的人听了後不由得去想──
倘若,立场互异……
他们不是夷东子民,而是中原派去大王营下的细作,又是怎生的光景?
拷打、用刑,无止无尽的折磨与酷刑,最後砍下他们的头颅送回敌营。
当一切理所当然的事情变得不那麽绝对且必然时,总让人忍不住地想……原来……有别的可能……
有一条,能活著的「可能」。
一百多个人,一百多分属夷东四郡被派入东晴关刺探消息的奸细,彷佛一百多尊雕像,茫然立在与黑夜融为一体的大地,黑暗笼罩著辽阔的土地,渐入秋天的风挟著冷意从皮肤钻入体内。
颤抖,止不住从四肢蔓延全身的颤抖。
他们该想办法除去手脚上的铁鍊奔回自己的军营,该把最後看到听到,东晴关内真正的状况报告给他们的大王。却,只是茫然地站在原地,遗失一个探子该有的反应。
负责押送的士兵悄悄退回关内,唯恐细作反抗负责垫後退步而行的蒯仁,看著苍茫大地上毫无动静的百馀个人,轻叹。
换作是他,亦同样迷惑、同样茫然。
细作,注定命悬刀尖。能去,却未必能回。
岂知那板上钉死的命,却有了转折?有了生机?
叫人怎不疑惑?
怎不茫然?
* * *
《番外─花好月圆(上)》
《番外──花好月圆(上)》
若问列夫人,五个孩子中谁最让她放不下心?
答案不是脾气最躁的丹郡,也不是最不受拘束的丹弓,却是五个孩子中最为自律自持的二儿子丹齐。
「这孩子从生下来就不一般。」列夫人摇摇头,又笑又叹。
一般孩子出世时总闭著眼,要不就是哭闹不休;可列丹齐被产婆清洗包好後眼睛就滴溜溜地转,静静地看著周围的人,黑眼珠像是在观察似地看著他能看到的东西,不哭也不闹,吓得产婆以为孩子呛了胎水没法呼吸,连忙抓著孩子脚裸倒吊起来打他小屁股,打了七八下後才听见孩子哇哇大哭,这才安下心把孩子重新裹回襁褓。
这段往事在列家广为人知,毕竟孩子才离开娘胎就能睁眼很是稀奇,连被请来当产婆的妇女也啧啧称奇,说她接生了二三十年的孩子,虽耳闻过孩子出生睁眼的情形,可毕竟这样的孩子少得稀奇,连她也是头一回亲眼见到,还说出生就不寻常的孩子将来定是个大人物。
产婆的话,列夫人听了只是笑笑。
做母亲的不求多、不求孩子是不是大人物,只盼孩子能安安稳稳健健康康地长大,然後长大娶个温顺的媳妇,琴瑟和鸣幸福度日就好。
列家的孩子,要成人物太易,做个平凡人却太难。
* * *
不若列丹毓自幼向往追随父亲的脚步入伍从军,列丹齐虽也勤习武,却更执著要走文官之路。十五岁时进了唯有皇族或重臣子弟方能踏入的文华书院,决定得了功名後便在朝为官。
「大哥。」刚踏入家门就看见大哥的背影,开心地喊了声,却在看到列丹毓怀里的小家伙时皱起眉头。「你别太宠四弟了。」
抱抱抱,都快三岁了还让大哥抱,列丹郡你这个臭孩子。
列丹毓温柔微笑,看著被二弟瞪得缩入怀中的四弟,道:「你别老欺负丹郡。」
「我就瞧他不顺眼。」
并步走去,从大哥怀中把臭孩子抢了过来,对著不到三岁的娃儿又揉又捏,力道虽轻却仍把小家伙吓得两眼泪花乱转,偏又不敢真哭出来,上回大哭被二哥拎著腿倒吊在水池的恐怖经验显然还留在列丹郡的小脑袋瓜子里。红通通的鼻子擤了又擤,滚满泪花的眼珠转了又转,小脸都皱成一堆面团了还是不敢哭出声音,那模样著实委屈极了。
瞧著眼前的一幕,列丹毓除了摇头还是摇头。
四弟啊四弟,你反应越大丹齐就越爱捉弄你,你啊该学学你三哥,不管丹齐如何欺负如何作弄只有万年不变的一种表情,所以才能逃过魔爪。
瞧小家伙快决堤的眼泪,和不断缩小发抖的身子,列丹毓终究敌不过对年幼弟弟的疼爱,对著二弟伸出双臂。「快还我,小家伙快哭出来了。」
「啧!」
喜欢欺负弟弟不表示他不疼丹郡,而且大哥还摆出肖似娘亲的表情向他讨人,再作弄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