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脉小弱而涩者,谓之久病;脉滑浮而疾者,谓之新病……脉沉而紧,上焦有热,下寒得冷……”萧沨晏支起手肘,百无聊赖地念着断颜练字时写着的东西,“……断颜,为何你都不问我……”
练字的手停下来。
“问你什么?”
萧沨晏墨色的眸子染上一层暖笑,似是丝毫不介意先前的对话。
“不问问我家中何样,究竟为何人。”
断颜摇头,将笔搁下:“你家住京城,是岚颍轩的大少爷,别的还要知道什么?”
一声闷笑溢出,萧沨晏伸手去理这人垂下的发丝。
“……那换我问你可好?”
断颜略微挑了挑眉毛,素来少有表情的面部显得生动许多。
萧沨晏期待地看着,见他果然点头,道了声“好”。
心下暗喜,正准备开口问来,却又见他慢悠悠丢出一句:“想问便问吧,只是我不定会答。”
“……”一腔喜悦被打翻,萧沨晏方才欣喜的唇角又抽了两下,无力地垂下去,“当我没说……”
端了热茶的惜楠恰逢时机进来讨好主子,瞧得他那挫败样,又洋洋得意起来,一副“你活该”的神情。
“公子,热茶~”
“多谢。”惜楠见他应声,欢欢喜喜地搁下茶盏,回了里院。
那茶壶就摆在萧沨晏的面前,热腾腾的茶气飘飘袅袅,往鼻翼间晕了几分宁静韵味。
萧沨晏坐直身子,伸个懒腰理理经脉,斟了一杯茶水凑到鼻翼间轻嗅,而后递到断颜面前。
“平日里都喝这么浓的茶水?”一句话道得轻快,瞬间又忘了方才碰的钉子,愈挫愈勇。
断颜叹口气,接过茶杯,轻轻抿了抿,道:“习惯罢了,醒神。”
萧沨晏递出的手尚未收回,彼时便又将茶杯夺回,就着那人唇印的位置细细地品下杯中余茶。
抬眼便是玩味。
断颜仅是怔愣一瞬,尔后垂下眸子不看他,依旧是清清冷冷的样子。
“浓茶太过苦口,我那儿正好有些茉莉干花,煮出的茶水清淡爽口,也是可以醒神的,下次给你带来。”
“不必……”话语间依旧没有抬眼,“浓茶苦口算得了什么,良药方才更苦。”
闻言的这人失笑出声,茶杯在笑声间被搁回桌上。
“真是句句不离本行……苦口之药利于病,不知段医师的利己良方是什么?”
断颜想了想,摇摇头应道:“不需要,我又无病。”
萧沨晏不置可否,双眼依旧弯着好看的弧度,伸出手去,指尖轻轻点在断颜的胸前位置。似是凝思了会什么,又言:“断颜……你有着几分傲气,却也终是有病需治的。”
断颜不语,静等下文。
“怯懦之症…习惯了以苦为甜,到最后便是连重新尝试甘甜滋味的勇气都没有,你说这是坚强,还是怯懦?”
……有些诧异。
断颜略微挑起眉梢,偏头望着萧沨晏。
这个人很是奇怪,总是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能够说出许多莫名的话,并且一语中的。
他开口的一瞬间,自己会惊慌失措,似是被人看穿看透,但待到他说完,却又丝毫不会觉得浑身不适,反倒是心下释然。
“萧沨晏,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萧沨晏抚在他心口的手缓缓上移,轻覆他的脸庞,道:“这也是我想问你的……”断颜有些失神,抚了抚贴在脸颊上的宽厚手掌,觉得异常温暖……昨夜一夜未眠。
用了一整晚的时间让自己从莫名的喜悦中脱离出来,以为今日总可以平淡一点对待这人了,可偏偏……这个人总是有本事让他心软的。
“……对了,我今晨早起,去了一趟钱庄……”回过神来后,想起有事要对这人说,一边道来,一边从怀里取出一叠银票,“这是红霞彩石的价。”萧沨晏盯着那叠突然出现在眼底的东西,脸上的表情变了许久,差点抽搐地变了形。
“我说你……真的是……”
断颜抿了抿唇。“我先前说过要给你的,你便不要推拒了,否则我安不了心。”话至此,萧沨晏终于无可奈何地吐出一口长气,再也找不到反驳的话了。
好半天,才回道:“好,你这脾气……我也不跟你争了,银两我收下,但往后,你对我要习惯着不分彼此。”
断颜不回话,缓缓地点了点头。
萧沨晏又笑起来:“所以我下次带些茉莉干花给你泡茶,你也不要拒绝。”话未说完,眼瞧着断颜面上有些迟疑,似乎又要开口反驳,于是立马又说道:“我只是希望,你能试着不去拒绝我想为你做的这些小事。”言语间,带了少许委屈。
“这些?”
萧沨晏又是轻笑,满眼柔情晃得断颜几乎要挪开眼去。
“嗯,也不能说这些…茉莉干花只是第二次。”
第二次?
断颜在脑子里回溯了一番,着实想不出他所谓的第一次是个什么事情。于是只好又茫然地疑问了一声。
萧沨晏无奈摇头,晃了晃刚到手的银票。
断颜回神,好一阵哭笑不得。
“所以红霞彩石就是你所说的‘小事’?”
萧沨晏不觉有误,点头。
“……萧少爷真是财大气粗。”
“断医师也是固执得很。”那厮眯着眼笑得很得意。
断颜无奈,彻底搁下了笔……这字…是练不下去了……
☆、第七章
下午阳光正暖之时,萧沨晏一摆一摆地跟在断颜身后去了祁府。
断颜细细地为祁老夫人施针的时候,萧沨晏一直挂着浅笑倚在一旁走神。
那夫人依旧没有别的表情,仍是笑着望着帘顶,初看那笑容,任谁都会被这之中的淡然而触动,但放及今日第二次瞧见时,萧沨晏却愈发觉得怪异了。
这般笑容维持得太久,久到似乎已经不是为了笑而笑着,只是忘记怎样收回笑容……祁老夫人给出的,便是这样的感觉。
眉头不觉蹙起,想要开口,又终觉唐突,张了张唇什么也没说。
就这么一直在旁边看着,直至断颜收针。
“夫人好生休养,汤药按时服用,明日此时,断颜会再来拜访。”
祁老夫人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只是极为缓慢地点了点头,尔后闭上了眼睛。坐在桌边的祁家公子起身相送:“辛苦先生了。”
“不辛苦。”断颜回礼后,同萧沨晏一同离开。
一路上难得沉默。
断颜侧头看他一眼,回过头来继续走路。
“……以为你会主动开口问我还真是个错误的想法……”
断颜回他:“也不全是,只是我更加肯定你会比我先开口。”
“咦,断医师什么时候跟萧某滋生出的相知?”萧沨晏眉毛一挑。
得来一个冷眼。
“想说什么赶紧说。”
萧沨晏摸摸鼻子,清了清嗓子:“祁老夫人似乎有点奇怪……始终那么笑着,又不见她说话。”
断颜的眸子敛了敛,低声道:“怕是……不能说话……我也是这次才发现的。”
“所以?”
“所以……”断颜有些犹疑,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不能完全肯定,只是行针不顺,像是被什么力道止住了哑穴,本想试试面部的筋络是否也被控制,但碍于祁公子在场,我……”
萧沨晏眉毛拧在了一堆,打断了他的答话:“你是觉得祁公子有问题?”
“只怕万一。”
断颜的声音很轻,萧沨晏额角突突地跳了跳,好半晌没有答话。
时近黄昏。
萧沨晏想要再次开口时,已行至医馆门口,抬头望了望,却是连一个匾额都没有,依旧只有竖在门旁的那一块书着“医”字的木牌。
于是正要开口的话霎时忘了,笑了笑说出的是另一句:“断颜,没想过要为医馆想个名字吗?”
断颜摇了摇头,停下脚步。
“随遇而安罢了,我在的地方便是这医馆,不在乎一个名字。”
“哪怕只有平地一席?”
断颜愣了愣,想起初见时的这句话,不觉笑了,点点头。
萧沨晏吃了这笑容,往他身边挪近一步,伸手去顺他的发丝,触手冰凉。
“天凉,进去吧。”
断颜颔首,转身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问道:“不跟我一起进去?”
那人笑着不答。
“留下来一起吃晚饭吗?”
那人开了口:“不了。”
断颜没有动作,站在原处那么看着他,良久低声道:“一同吃晚饭吧。”
萧沨晏怔在原处,眸底浅浅地闪过一片流光,呆了半晌,终于从喉口闷出几声愉悦至极的闷笑,往前一步走到他的身侧。
“从命。”
这一去,当夜便没有再回去。
萧沨晏仰躺在床榻之时,心中诧异还未敛尽,带着满心的欢喜和惊奇盯着方才洗浴归来的断颜。
今日天寒,那人沐浴之后又只着薄薄一件单衣,有些畏寒地迅速熄了灯,缩进被窝。
“……断颜?”
“嗯?”声音还因为寒冷带着浅浅的颤音。
萧沨晏挣扎了半晌,往他的身边挪近,伸手揽住他暖着。
胸口蓦然跳得甚快。
“我……”
断颜逐渐暖和起来,吐了口气,抬起头来看他,眸子静如平素。
“萧沨晏,为什么你会因为祁家夫人的事情而介怀?”
就为了这事?萧沨晏恍悟,有些哭笑不得,平静下来方才答道:“因为……不知如何说,只是觉得祁夫人之事…与祁公子关系甚大。”
“……”
“断颜?”萧沨晏疑惑地敛起眸子。
断颜轻轻地“嗯”了一声,又说:“当是祁公子个人所为……我有所猜忌,故有所防范,待日后寻得机会在别处施针,让祁夫人开口说话。”
“祁公子不在一旁的时候?但似乎他是有意在房内守着的。”
断颜摇摇头,道:“这一点,我也不知如何是好。”
萧沨晏唇角勾了起来,蹭着身子往他身边挪近一点。
“再想想办法,你只管医治祁老夫人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