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奶奶肯定着急得不得了。你想想,乖孙儿、宝贝儿子不见了,也不知是给野狼叼走,还是被什么狼心狗肺的坏人给拐跑了?那还得了,再往下去,说不定便会急出病来。霍公公,你真要替咱们想个法子,好歹知会府上一声,免得大伙儿操心!”
她能说会道,此时两片樱唇不住启合,叽哩呱啦,一说便是一大串,更兼话中又是“大不了”、又是“了不得”、又是“了得”、又是“不得了”,跟绕口令似的,听了直教人忍俊不禁。然而偏偏又暗藏机锋,说什么少爷被狼心狗肺的坏人拐跑云云,显然是在讥刺霍梅意,当面骂他。
霍梅意一听之下,哭笑不得,骂道:“好个长舌小婆娘!”“婆娘”一词乃女子出嫁后的称谓,小禾自然不爱听,闻言冲霍梅意伸伸舌头,扮个鬼脸,意思是说:我可没乱说,你原本就是个狼心狗肺的坏蛋!
霍梅意见她舌头伸得长长的,一拍巴掌,道:“老夫没说错,你的舌头的确很长,果然是个长舌妇。”
小禾扑哧笑出声来,随即敛容道:“胡说八道,我又不是吊死鬼,哪有那么长的舌头。你自己才是妖魔鬼怪,不然,怎么长了双碧绿碧绿的怪眼!”
霍梅意为之气结,他早知小禾嘴上从来不肯吃半点亏,兼且伶牙俐齿,论斗武,一千个、一万个小禾也不是自己的对手,论斗嘴,则反之。没奈何,嘿的一声,对方破阵道:“方破阵,你小子原先跟老夫吹牛,说你们方家是青溪有名的巨族大户,说什么家中有牛多少条,有羊多少只,有田多少顷,依我看,统通都是骗人的鬼话!”
方破阵、小禾莫名其妙,不知这胡番何以口出此言?只听霍梅意接道:“假使你们方家真是巨族大户,怎地调教出来的丫头如此不懂规矩?你瞧瞧,这丫头像是富豪人家的奴婢使女么?”
小禾见他千里来龙,原来在此结**,最终为得还是要数落自己,不由得气急败坏,将手中的布帛往甲板上一扔,然后捂住双耳,给他来个“耳不听,心不烦。”
方破阵也是愤愤不平。他确向霍梅意提过自己的身世,但那也是应霍梅意之请,只说方家是青溪县的大户,压根就没提到过“家产”二字。霍梅意可恶之极,添油加醋地对他大加嘲弄,将他说成是个矜夸虚骄之人,自然令他大为不满,忍不住跨前一步,责问道:“小禾她怎么不懂规矩啦?”
霍梅意长眉一轩,不屑道:“怎么,你见老夫说你这丫头几句,便心疼了?哼!直眉瞪眼,一付要跟老夫拼命的模样。”
方破阵一楞,脸上一阵发烧,不禁在心中自问道:“我真是心疼了么?怎地他责备小禾,我竟觉得比他嘲笑我自己还难受?”
霍梅意又道:“不过,话又说回来,老夫可没冤枉这丫头。她在别处是否懂规矩,老夫不曾亲眼所见,不敢妄言,可在你这主人面前,这几日老夫倒是瞧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嘿嘿,说她不懂规矩还是往轻里说,她在你面前简直就是主仆不分,根本就不懂什么上下尊卑……”
听到此处,方破阵、小禾两人心头同时一震,均觉这胡人所说确乎不假,正好道出了他两人相处时的实情。一个暗忖:“姆妈自打我十岁那年上,便着小禾来服侍我,她乖巧伶俐,若是要守那些个俗礼俗套,怎还能侍候得我周到?那岂不生分啦!”一个则想:“霍公公说的确是实情,我还真从没当少爷是主人,他也从不拿我当下人看待。往日在府中,老爷家规极严,我还时时刻刻在意自己的举止,不断告诫自己要守规矩,不能犯错,可这几日也不知为什么?我在少爷面前真是越来越放肆了,就说刚才吧……”
霍梅意并未住口,还在往下说,正好说出了小禾的心思。只听他接着说道:“远的咱们姑且不论,单说此时此地。方破阵,老夫见你刚上船时的神色,便料到你有话同我说,想必是要求我设法替你往家中报个信。你不必着急,这事好办,老夫即刻替你办妥。这话本该是你要说的,可方才你刚想开口,这丫头便没上没下抢先说了出来。你说,普天之下,可有像她这样不让主人开口说话的婢女?”
方破阵见他应允报讯一事,火气当即消了一大半,心想方才小禾打断自己的话头,若按尊卑礼法而论真是大大不该,普天之下,也还真找不出几位敢抢主子话头的丫头来。可见霍梅意对小禾的责难并非无的放矢,只不过自己这主人,却不怎么在意被侍儿抢去话头。他知道这胡人脾气大,也不敢问霍梅意有什么法子,更不敢催促他即刻着手办理。
小禾原本就在暗自反省,这时暗想:“今番被这波斯恶人逮着了狐狸尾巴,那我还有什么话可说……”越想越觉得这波斯胡人可恶,竟当着少爷面指责自己不懂规矩,那不明摆着要使自己难堪嘛,真是岂有此理!见少爷站在自己对面,正向自己望来,眼光一触,登时羞愧得满脸通红,垂下头去。过了一会,这才重又抬头,向方破阵郝然一笑,跟着眨眨眼,似乎在问:“我这般不懂规矩,你这主人脸上须不好看,你不恼我吧?”方破阵似已明白她的心意,微微摇头。
小禾一见之下,登时喜形于色,又兴高采烈起来。她见霍梅意说完这番话后便不再吭声,方破阵也是默默无语,心想三人这么面对面的傻站着,各自都不发一言,大眼瞪小眼的,那可有多难受,于是俯身捡起甲板上的布帛,抱在胸前,说道:“霍公公,咱们少爷从小就不大爱说话,方才我是替他向你老人家恳求来着,你却指责人家不懂规矩,数落了人家一顿,想想真教人不值!少爷,你说是吧?”
方破阵“嗯”的一声,心中却想:“小禾见我不怪她,便又飞扬骄纵起来,真是没治了!”内心隐隐觉得,这丫头今后在自己面前定会变本加利,定会越来越放肆。
霍梅意微微一笑,似乎早料到小禾必定有此一说:“老夫早知你这丫头精灵古怪,不会轻易认输,定会想方设法替自己辩解一通,要不然你也就不是小禾了。”晒道:“就你嘴硬,偏有这许多托词饰言。”顿了一顿,似是突然间想起一事,又道:“不过,你这话也有些道理,方破阵这小子确是不太爱说话。这些日子来,总是老夫与你这丫头嘻嘻哈哈、争争吵吵,他却傻里傻气地站在一旁,听得多,说得少。这是什么道理?小禾,你倒与我分说分说。你们两个小鬼头一般的古里古怪,好些地方都叫老夫琢磨不透。”
小禾望了望方破阵,抿嘴一笑,正要开口,忽觉船身一震,她吃了一惊,环顾道:“怎么了?”
霍梅意道:“开船了。”挥手招过一名正在收拾缆绳的排帮帮众,吩咐道:“去跟你们舵把子说一声,就说老夫命他暂缓开船,重新靠岸。”那排帮帮众早已见识过霍梅意的厉害手段,怎敢怠慢?急去船尾禀告江蟠儿。
方破阵道:“霍先生,你命这船重新靠岸,是要替我向家中报讯么?”霍梅意碧眼一翻,骂道:“脱裤子放屁!自然是为这事,这还用问?”
小禾忽道:“霍公公,你问少爷为何话不多,我说这该怪你自己。”霍梅意瞪眼道:“怎么说到老夫头上来了?老夫可没捂他的嘴,又没不让他说话。不让他说话的人是你小禾,不是老夫。”
他旧话重提,小禾仍感狼狈,扁了扁嘴,这才振振有词道:“少爷话不多,固然是因为他自小就不太爱说话,但你老人家一直都待他凶巴巴的,他敢跟你套近乎么?我早瞧在眼里了,平时少爷和你说话,你不是对他讥讽挖苦,便是喝斥责骂,又何曾和颜悦色过?哼!俗话说:‘泥菩萨也有个土性’,何况是咱们少爷?他从小贵重,脾气又倔,哪受得了你,自然便与你格格不入啦!”
见霍梅意嘴唇略动,似有意开口为自己辩白,抢着又道:“霍公公,我知道你又要说我伶牙俐齿,是在强辞夺理,然而事实俱在,今番却不容你狡辩!就拿刚才来说吧,少爷好好儿问你下令停船,可是要替咱们送信报讯,他问得毕恭毕敬,对你老人家礼敬有加,可你却对他吹胡子瞪眼,骂他是脱……总之不是什么好听的话。由此可见,我小禾一没胡说八道,二没夸大其词,你老人家若想少爷今后同你有说有笑,那就该趁早对他好些才是!”
先前霍梅意就事论事,责备小禾不懂规矩,令她无处置喙,如今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以眼前之事为凭,指责霍梅意强横霸道,待方破阵不善。
霍梅意自家事自家知,近一月而来,他确是对方破阵严厉苛刻时多,和气温善时少,事实俱在,辩无可辩。只见他摸鼻捋须,借以掩饰被小禾抢白得哑口无言的窘态:“***,老夫没事找事,又何必跟臭丫头提这事,岂不正好有她说嘴的?”悻悻道:“小禾,你磨牙碎嘴,喋喋不休地说这么一大堆废话,用心所在,恐怕还是最后那两句吧?”
小禾脸颊一红,大感羞涩难当。原来她自与霍梅意相处始起,便见他喜怒难测,待方破阵时好时坏,她心疼少爷,早在帮源峒就有意向霍梅意说项,求他善待方破阵。只是她一个女孩儿家的,不易措辞,怕一个弄不好,自己反要被霍梅意嘲弄取笑,因此一直隐忍不提。目下适逢其便,她刚好借霍梅意的话头,将憋了很久的心里话说出来,纵然如此,毕竟女儿家脸皮子薄,还是将这几句替少爷求情的话儿放在了最后来说,且是用词委婉含蓄,一点即止。恨只恨霍梅意眼光老到,却又为老不尊,竟当着方破阵之面将她的这番良苦用心点破了。
方破阵这时却在想:“小禾为何说我自小不爱说话?我哪里又不爱说话了?真是奇怪,这丫头怎会有如此稀奇古怪的心思?啊,是了,她自己最爱唠叨,往常在家中便总是一天到晚说个不停,也不知她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