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菜上来的那会儿,父亲喝尽了那半杯酒,面颊愈发潮红。他陆陆续续地和裴文说着话,问一句裴文答一句。酒过三巡,父亲往旁边挪了个位置,拍拍自己刚才坐过的椅子,“坐过来,咱爷儿俩好聊。”
裴文坐在位子上没动。
“过来过来。”父亲不理会,还是拍着身边的椅子。裴文犹豫了一会儿,把外套脱在了自己的座位上,起身坐到了父亲身边。他闻到了父亲嘴里夹杂着菜味的酒气。
“喝!”父亲随手拿来杯子,给裴文满上了一杯。看父亲摇晃着倒酒的样子,裴文知道他有些醉了。
“我喝啤酒。”裴文说道。
白酒在他的记忆里,有股让人恶心的味道。父亲没听见似的,用筷子抄起一大团菜就往裴文碗里放,“吃!尽管吃!”
裴文点头,自己招来了服务生,要了啤酒。他瞥了一眼父亲的酒瓶,估量着,他至少已经喝了半斤多的白酒,眼神有些发直了。
看来父亲比自己早很多到了面馆。
父亲唏哩呼噜往嘴里塞了几口菜,就又准备倒酒。
“爸,少喝点。”
父亲半醉的眼睛瞥了裴文一眼,把酒瓶子放回了原处。他把裴文没喝的那杯酒挪到了自己的面前。裴文没再说什么。
沉默了良久,都只有动筷子的声音。父亲拿起酒杯啜了一口,“你妈现在怎么样?”
“不错。她又回美国了。”
父亲从鼻子里轻笑了一声,像是冷笑,又像是嘲讽。他撑着额头,拿着筷子的手软软地搁在桌子上,目光聚焦在桌子上的某条木纹上。
“裴文,回来跟我一起住吧。”
父亲的口气是认真的。裴文愣了一下,一时间犹豫了。四十出头的男人,他忽然觉得父亲比去年自己看到他的时候又老了很多。父亲和母亲的结合很早,他印象最深的时候,父亲一直是三十几岁的样子,风华正茂的青年。
“不用每个月都寄钱过来,你爸我还活得过来,就是寂寞得很。”
看着父亲愈渐浑浊的眼睛,裴文没有说话。这么多年,父亲从未对他说过一句温柔的话。就连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的时候,他也不曾抬眼看过自己一眼。如今,突然吐露了这样的话,让裴文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父亲把手里的筷子放了下来,眼睛发直地愣了一会儿,嘴角泛起一丝笑来。他伸出手臂,重重地搁到裴文的肩上,“回来住,我们再回到过去的关系怎么样?”
那句话把裴文的犹豫打断了。
“爸,你喝多了。”
“我脑子清醒得很!”父亲回过头,摇摇晃晃地看着裴文。嘴里呼出的酒气一阵阵跑到裴文的脸上。
裴文的眉头很明显地皱了起来。
“以前的那些都是错的。”
“装什么呢,你以前不是很喜欢我把你……”
“我回去了。”裴文突然掰开父亲搭着他肩膀的手,站起身来,招了一下手,“小姐,买单。”
被甩下来的父亲抬眼看着裴文,面色明显地不悦了。
“你不要付,爸请!”他指着裴文说。
“下次吧。”
裴文原本想付好帐就直接走掉,看着父亲的酒劲慢慢上来,他想了想,还是打电话叫了辆出租车。
等服务员将零钱送了来,出租车也到了面馆门口。
“我送你回去。”
“你别动,我自己会走!”父亲站起身,走出座位的时候一个踉跄往旁边栽过去,被裴文一把接住。
“让开,我能走!”
醉酒的人总是低估自己的醉态,高估了自己的能力。裴文只能跟着他,在他快撞到的时候扶他一把,勉强走到了店外面,把他塞进了车里。
裴文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把家里的地址报了出来,告诉司机该怎么走。他很惊讶过了那么多年,他还能记得那些路。
一路上,父亲打了几个饱嗝,嘴里不知说着什么胡话。车渐渐驶进了裴文熟悉的街区,停在了那幢楼下。裴文一语不发地打开车门,把还有意识的父亲拉下车。
“在这里等着,我很快下来。”他俯□对司机说着,得到了应允便架着父亲往楼道里走。他很庆幸楼里有电梯。
连拉带拖,裴文将父亲扛到了门口。父亲的钥匙仍旧别在腰间,左手边的第二节皮带扣子上,这么多年没有变过。裴文摸到了钥匙,开门,把父亲送进客厅,准备离开。
父亲歪在沙发上,突然伸出手,一把钳住裴文的手腕。
“我要走了。”
踏进了五年未曾再进过的房间,裴文心里满满的都不是“怀念”这样美好的情感。
他想把手抽回来,父亲的手就捏得愈发紧了。
“爸,放手。”
手腕被捏得痛极了,裴文觉得连接手腕和手臂的骨头几乎要被那只手捏碎了。
这样僵持着很久,父亲突然松开了手,裴文的手腕红了一圈。
“哼哼,”他在沙发上坐着,自嘲似的冷笑了两声,“儿子长大了。”
裴文轻轻动了动被捏痛了的手腕。
“我走了。”
“走吧。”
裴文回身的时候环顾了一眼周围,五年没有来过,这间房子现在像个仓库一样脏乱,还有股腐败的异味。原本,住在这里的时候也只有自己会理房间。他顿了顿脚步,便离开了那间房间。
第二天,裴文的手腕上出现了一圈浅浅的淤青。
38、青春纪念日 。。。
还在高中的时候,陈洛是会被很多学姐追捧的类型。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小些,身上有股未经洗脱的,生嫩而坦率的气息。不仅是性格,连外貌也是。干干净净,机灵的圆眼睛,给人很阳光很运动的感觉。陈洛的身上几乎没有什么体毛,腋毛也很稀疏。整个人像一片新叶一样充满生机。无论是谁,听他在身边叨叨,看他蹦跶来蹦跶去,都会觉得是件乐趣无穷的事。
年初三那一天,和裴文一起去水族馆,是陈洛第一次可以称得上“约会”的经历。陈洛还记得,他们走到小水母的缸前时,裴文说,两个男的逛水族馆,怎么看关系都一目了然。那就索性更一目了然一些吧。这么说着,便轻轻牵起陈洛的手,若无其事地欣赏那一缸小水母。透明的,小蘑菇似的水母,一朵一朵在蓝色的灯光下,像霓虹灯一般飘来飘去,好看极了。陈洛却愣愣的,什么也没看见。
结果,直到逛完了整个水族馆,陈洛都僵硬着不敢动一下手,生怕动一下裴文就会放开了。到最后,手心都变得汗津津的。一股不可思议的,温柔的感觉从裴文的手心传遍了陈洛的全身。和裴文认识到现在,明明做过很多更深入的事,这样牵着手在外面玩,却让陈洛高兴得不知所措。仿佛是被唤醒的初恋情怀,在心头萌动。
CD机又自动换到了第一张碟。
“走吧,今天想去哪儿?”裴文坐起身,开始穿衣服。
“去逛逛老古董行不行?”陈洛也伸手把衣服拽过来,往身上套,“帮我爷爷买点东西,他要做寿,我都不知道该送啥。”
“你爷爷收藏古董?”
“不藏吧……”陈洛耸了耸肩。
“不懂行的人买不好古董,还是看看一些对你爷爷有用的东西吧。”
“说的也是……”陈洛迅速地穿好了衣服,跑到CD机前。他取出了那两张CD,装进了盒里。
“还有,那啥,我那考试成绩出来了,”陈洛顿了顿,回头看着裴文,突然咧开嘴,露出两排牙齿调皮一笑,“你知道我要说啥的吧?”
裴文温和地点点头。
“这周四就是情人节了,我们怎么安排?”
“听你的。”
陈洛把CD盒塞回了裴文的外衣里,把外衣带到了裴文身边。裴文接过来,一边穿一边往门口走去,“看看东西落下没。”
“你会不会骑自行车?”陈洛嘴里问着,在房里环顾了一圈,确认没有丢东西。
“会。”
“那我们骑着车去奉贤海滩看日出去!”陈洛带劲地一挥拳头。
那个建议显然让裴文五雷轰顶。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奉贤……在上海的周边,骑车过去的话,至少要五个小时。”
“我知道啊。”陈洛干脆地回答。
“而且现在是冬天,风很大。你认真要去么?”
“骑着骑着就热了啊,”一路往电梯走着,走廊里都是陈洛的声音,“要是早上来不及去上班,再打车回市中心。”他回头看着裴文为难的神色,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去吧!一身汗的看日出会很爽的!”
裴文还是觉得这个提议太折腾人,闭着嘴没有说话。这么想象着,陈洛却来了兴致。他搭着裴文的肩,脸上带着笑意,“你想,星期三等你下班了,整理一下,我们差不多六七点开始往那里骑。到的时候晚上十二点,我们还能睡一会儿,或者干脆打牌!然后到个三四点,我们在海滩上面点个篝火,并排坐在那里看咸鸭蛋从海里面跑出来,多有意思……”
熟悉的音乐声响了起来,不合时宜地打断了陈洛的话语。是裴文的电话。陈洛话说到一半,满心期待的表情还没褪去,看着裴文的眼里泛着亮晶晶的光芒。
“等等。”裴文对陈洛说了一句,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看到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裴文愣了一下。
电话来自陈迪超
“不接吗?”看到裴文看着手机发愣,陈洛莫名地问道。裴文按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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