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安可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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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安可仰- 第2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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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峥云说话算话,第二天,就约了衣生荣等十几位友人,到丁零家小聚。
  衣生荣七十开外,满头银发,看着就仙风道骨。他带着夫人和一个二十多岁的孙子来。孙子今年刚从上戏毕业,做舞美的。除他外,今日来的其他人都是业界可冠以“艺术家”头衔的人物。
  丁零从昨晚起就紧张。今天一大早起来,选了一身红穿上,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是衣生荣年轻时流行的男子发型。
  他到张峥云面前,问他如何。
  张峥云眼前一亮,想说“分外妖娆”,又觉不妥,转而点头,说:“挺好的。”
  就这样丁零还不满意,瞟他一眼,说:“我是问你,够不够庄重?”
  张峥云忍笑,再次点头:“庄重,十分庄重。”
  衣生荣守时,他们一家是最先到的。张峥云亲自去泡了两壶茶,转过身来时,见衣生荣和丁零两个,一老一少,已找到个角落,畅谈起来。衣生荣神采奕奕,一边口沫横飞一边手舞足蹈。丁零则乖乖在旁听他讲述。
  衣生荣夫人笑着对张峥云说:“他好久没跟年轻演员交流演技了,今天可让他逮着机会了。”
  张峥云微微一笑。他心里不得不佩服丁零的本事。他认识衣生荣多年,知道这可不是个容易与人相处的主。想不到丁零一来,就对了他老人家胃口。
  衣生荣手持一根火柴,让丁零持着火柴盒,教导他:“演员和角色的关系,是这样。”说着,他手中火柴摇摇摆摆靠近火柴盒,路上不时跌倒、折返、晕头转向,最后碰到火柴盒时,尾巴上已经断了一截。“不是这样。”他拉着丁零的手,让火柴盒来寻找火柴。
  丁零试探着说:“就是说,演戏该是演员去靠近角色,哪怕在探求过程中历经艰辛,甚至断胳膊少腿;而不该等角色套到演员头上,哪怕容易许多。”
  衣生荣冲张峥云一拍双掌,大声说:“峥云,你弟弟一点就透,前途无量。”
  现在这两人的兄弟关系,已是众人皆知。
  有人从旁插嘴:“可不是前途无量?已经拿到柏林电影节最佳男演员提名了。”众人纷纷赞扬:后生可畏。
  丁零知道他们不是自己那班朋友,夸人跟吃西瓜似的,张口就来。能得他们赞一句,是自己莫大的荣幸。他瞬间成了受老师表扬的好学生,涨红了脸,连称“不敢”。张峥云也谦虚地表示:“路漫漫其修远兮,还须好好磨炼。”
  丁零瞟了他一眼,想自己这算是踏进他梦寐以求的那个上层演艺圈了么?
  喝了茶,酒店的人送来丁零事先定好的酒菜。有葱烧辽参、极品鲍鱼、清蒸河蟹、小明虾、板栗高山菜等,布了一桌。
  大家言语投机,不多时就吃了个盘底朝天。
  丁零去冰箱取自己早上做好放进冷藏柜的雪芭。
  他拿只大托盘,蹲在地上,从冰箱里一杯一杯取出雪芭。
  张峥云从身后过来,说:“要帮忙么?”丁零正想说“不”,一抬头,被他猛地压下来,擒住了嘴唇。
  丁零家厨房是开放式的,和客厅间只隔了张料理台。客人的声音近在耳边。丁零吓得不敢动弹,任由张峥云尽了口舌之欢。
  “你疯啦?”丁零满脸通红,桃花眼熠熠生辉,在红衣映衬下,好像个女扮男装的新郎官。他虽斥责张峥云,神情却喜怒参半。
  张峥云今晚情绪不错。丁零欣慰地想:“他快从阴影里走出来了。”
  张峥云又在他屁股上拧了一把,笑说:“我今日领教了,你还真有人缘。”
  丁零“哼”一声,抬高下巴,一脸得意:“要不能得张大导演青眼有加么?”
  张峥云未答话,料理台外宋襄平带几分醉意的声音喊:“主人去哪儿了?主人添酒,酒没了。”
  丁零“啊哟”了一声,打开冰箱上面的门,探头转了圈,回头对张峥云说:“酒没了,没想到你朋友这么能喝。我打电话让酒店再送一箱罐头啤酒来。”
  张峥云说:“一来一去,多费时间。小区超市里就有买。我来分雪芭,劳你驾,去外面跑一趟吧。”
  丁零想了想,说:“也好。”
  他说这话时,张峥云眼神变了变,似乎有黑色蛾子从他眼前飞过。丁零去拿外套和钱包,也没在意。
  “路上小心点。”张峥云说,“太晚了,可别被坏人拐走了。”
  丁零拿了件海军蓝的加厚毛呢大衣穿上,帽子围巾手套全副武装了。他笑说:“别乌鸦嘴。我这么大人了,拐了卖给谁去?”
  他坐电梯下楼,想小区里有两家通宵营业的超市,一家近些,一家大些,去哪家好?电梯门打开时,他决定还是去近的一家。
  元旦刚过不久,外面天寒地冻。丁零跳着脚出门,走没两步,就看到了停在雪地上的奥迪A8L。他一愣。
  车门开了,刘宏如坐在里面,招手要他进去。
  那次在翔凤斋大闹一场后,两人已经在电话里取得了和解。丁零走过去,在路灯光下,见到刘宏如脸色憔悴,就有点奇怪,问他:“怎么了?”
  刘宏如对着他勉强一笑,又招招手。丁零再凑近一点,忽然就被他抓住手臂,扯到了车上。丁零大吃一惊,一条腿还在车外,怎么也不肯进去。他怒说:“你有话好好说,别每次都动手动脚。”
  刘宏如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认真得有点滑稽。他说:“你现在名气越来越大,脾气也越来越大了,我如果不动手动脚,还能近你的身么?我等你到现在,就想跟你说几句话。”
  “先放开我。”
  “我放开了你走不走?”
  “不走。”
  刘宏如想了想,还是放了他。但他一松手,丁零就闪电般逃出了汽车,转到车尾处,边敲打着车窗边冲刘宏如做鬼脸。刘宏如又气又笑:“好你个小兔崽子。”骂完这句,他眼眶突然有点湿润。
  丁零看他神情确实不似往常,便又踱了回来,一半身体钻进车子,一半在外面,仔细看着他:“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到我家门口,也不打电话给我。我家有客人,我可没功夫和你多说话。”
  刘宏如伸手摸了摸他光滑的脸蛋,吸了吸鼻子,说:“我知道。”
  丁零惦记着家里客人和啤酒,不耐地问:“到底什么事?”
  刘宏如在他脸上拍了一记:“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想看看你。零儿,今晚能陪陪我么?”
  丁零断然摇头。他看刘宏如再没什么话的样子,便嘀咕了句“无聊”,抛下他,转头走了。
  上次和刘宏如闹分手虽然没成功,但丁零感觉自己已经不怎么需要这个人了。无论是事业上,还是精神上。他沿着路灯走,知道刘宏如在背后看着自己,他有点迷糊,不禁自问:“我到底有没有爱过这个人?如果不爱,当初怎么会和他在一起?如果爱,如今怎么又能毫无感觉了呢?”
  忽然背后传来奔跑的脚步声,丁零奇怪回头,就被冲过来的刘宏如死死抱住,不由分说地吻住嘴唇。丁零害怕被人看到,拼命挣扎,但刘宏如像是饿了几日的囚徒终于看到了美食般,抱着他死不放手。
  丁零被他吻得快窒息了,他才松手。
  丁零想也不想,对着他就是一记耳光。刘宏如喘着粗气,看着他,目光中似乎泛着泪水,闪闪烁烁的。没等丁零质问,他就说了声“再见”,一头冲回车中。车风驰电掣般开走了。
  丁零掏出纸巾,仔细擦了擦嘴巴,又往地下吐了几口唾骂,骂了句“有毛病”,这才动身前往就近的超市。
  他买了一纸箱罐头啤酒,抱着往回走。他想:“刘宏如是个麻烦,他缠上我了。要怎样才能彻底摆脱他?我现在和峥云哥哥在一起,万一被他知道我俩的关系,他一定怀疑我是刘宏如包养的。那真是糟糕。”
  周围很安静,除了军人踏正步般齐刷刷的脚步声,就是远处汽车行驶声。
  “等一等,”丁零忽然警觉起来,“谁跟在我后面?”
  他想回头,但身后的人先他一步,一手横过他脖子,将一块湿布蒙在他口鼻上。
  丁零听到啤酒罐头滚落地面的声音,失去意识前,他最后想到:“峥云哥哥,还真是个乌鸦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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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文俊下了很大决心,终于和罗兰一起,到林觉的公寓找他。
  林觉还没结婚,但不代表他一个人住。谢文俊来之前,已做好心理准备,无论碰到谁,无论人家如何看他,无论林觉怎样冷嘲热讽,他都得把要说的话说完,才能走。
  但他按响门铃后,怎么也没料到,会看到这么副场景。
  大客厅里,林觉身穿汗衫短裤,披头散发,疯子一样揪住小关的头,一个劲往电视机和旁边的音响上撞。小关大喊放手。一个阿姨想拉开林觉,又怕他迁怒自己,站在边上进退两难。另一个阿姨刚给客人开了门,一脸无措地看着谢文俊他们。
  突然有人大喝一声,顾德飙手舞一段麻绳,从二楼冲下来。他下最后一级台阶时,绊了自己一下,滑出去老远。他站住后马上回身,看到了谢文俊和罗兰。
  他对谢文俊怒吼:“傻站着干么?快来帮忙。”
  谢文俊傻乎乎过去,和顾德飙两人合力拉开林觉。顾德飙让谢文俊从后抱紧林觉,他动作麻利地绑上林觉手脚。小关得到自由后,卜楞了下脑袋,也来帮忙。
  三人将林觉五花大绑后扔到沙发上。林觉简直变了个人,与其说是人,不如说已是头披着人皮的畜牲。他满脸胡须,形容憔悴,眼睛深陷在眼窝内,看猎捕到自己的陷阱似的,满怀恶意和悲痛地看着面前人,喉咙里“嗬嗬”有声。他根本认不出他们。
  顾德飙让两个阿姨去弄几块干净热毛巾,再泡壶茶。他脱力地坐到远离林觉的另一张沙发上。
  谢文俊气喘吁吁地问小关:“他怎么了?”
  小关摇摇头:“毒品害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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