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堇看他。
“只要你保证不拖我后腿。”
沐堇那时候毕竟年轻,脸皮薄,这么一会儿时间被数落了不止一次没用的废物,且都是同一个人,顿时就觉得心里不舒服,他又生来内向,咬了咬嘴唇,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阿七觉得自己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有意思的人,有本事,但是没有实战经验,也没有防人的心思,这年头倒墓的个个都是心狠手辣的狠角儿,指不定到哪儿就顺便解决了你,就好比一只小兽,颤颤悠悠走进成年野兽的地盘,随时都有被撕成无数片的可能。
这些事情其实知道几年后纪沫才明白,当初为什么能在斗里横行无阻,几年后他出师了,有名了,胆敢暗算他的自然就少了,但是放在当时,若是没有沐棉处处维护着,只怕他早被绑上炸药扔去炸墓了。
阿七想到这儿,脸色也沉了一点,许是想起了刚刚开始下斗时的自己,听不出什么意味的叹了口气,“算了,把东西收起来,你跟我一道。”
沐堇应声。
他们于是从主墓室出发,没多少油水的小斗,剩下的人也没有继续下去的兴致,只把主棺里弄出来的东西分了分就另觅路线出去。
主墓室右面就是墓道,较之前的都要宽一些,入口处有青铜铸浇的守墓神兽,沐堇不知道这是踏到正道上,反而第一次看到这东西,心里稀奇,忍不住凑上去打量,阿七在旁边不耐烦的瞪他,“什么时候了还看,这么分不清轻重缓急。”
沐堇应了一声,跟着阿七进了墓道,他自小怕黑,偏偏墓室里除了几道手电筒的光便是一片浓黑,再加上沐堇年轻的时候性子淡归淡,话还是不少的,就跟在阿七后面,一路对他说些什么,阿七一开始还耐心的时不时“嗯”几声,后来烦了,回头瞪了一眼,沐堇也不敢说了,只安分的跟在后面。
但是走了没几步,沐堇就觉得不对劲了,脖颈后面□出来的一小块肌肤只觉得阴风阵阵,紧接着就有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沐堇心知队里所有的人都走在前面,他们两个是最靠后的,他后面哪里还有什么人?
沐堇这么一想,只觉得浑身肌肉都紧紧地绷了起来,停下脚步,感觉那东西在他脖子后面不停的吹拂着气,阿七看他不对劲,略一停脚步:“你怎么了?”
“哦,没什么。”要不怎么说沐堇天生该去倒斗呢,就是个犯太岁的命,都到了这份上,他还冷静的开口,充其量只是声音发虚发颤了一点,“你看看,看看我后面是什么东西?”
阿七不急不惊的吹了声口哨,恶劣的本质在此刻表露无遗。
“你猜呢?”
沐堇觉得自己后背都已经湿透了一片,忍不住想瞪他,又没有那个胆子,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阿七好整以暇的抱臂看着他,时不时还挑眉一笑,看他这么悠闲,沐堇也知道自己背上的不是什么太过棘手的东西,干脆把身子不动声色的向下沉了一点,手指覆上腰间的那把小匕首,抽起刀柄,然后一个反手向身后捅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利刃划破声。
感到身后的东西后退了一步,沐堇心脏一滞,转身就由迎了上去,缩骨的身体何其柔软,腰间扭出一小截柔韧的弧度,瞬间手起刀落,把它的左臂绞断了一半——
只可惜沐堇的指力虽然漂亮,充其量也只玩过纸牌和刀片,用匕首的力道和准确度都不够,还有一小半小臂晃悠悠垂在上面,逼得怪物发出一声怒吼,身上的铜片纷纷破裂砸下来,那些粉末几乎迷了沐堇的眼睛。
“不错嘛。”一直在旁边看戏的少年终于开口了,自怀里掏出一把匕首,一个空中翻滚,自怪物背后刺去,墓道里泛起一道刺眼的雪光,肉体被撕裂的声音回响开来,阿七漫不经心的把匕首往里面送了几寸,手下一个用力翻转,生生在其颈部剜出一个鲜血淋漓的大洞,那怪物大睁着眼睛倒下去之后,他才把匕首抽了出来,接着把没有说完的话说完,“还不是只长了一张脸。”
沐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还处于惊魂未定的余震里,阿七皱了皱眉,觉得也该给他缓冲的时间,清清嗓子说:“只是被封在神兽像里的奴隶起尸,没什么大不了,走吧。”
他觉得自己的语气真是温柔到家了,显然沐堇也这么想,他愣了愣,对着少年用非常快的速度笑了一下。
那种感觉真是非常奇妙,这个人看他的眼神干净而澄澈,不夹杂任何的利欲贪念,竟让阿七觉得十分舒服,心里软软柔柔说不出的受用,对于在阴暗的地下世界度过如此多时日,见惯了冷漠和被欲望扭曲嘴脸的他来说,这样干净不掺杂质的笑容,纵然浅淡且短暂,却也足以令他动容了。
如果一定要说,简直就像是一块坚硬如铁的冰,纵然使尽十八般武艺,捧摔扔砸,都无法使其破损半分,但是只消一杯温水,就足以令他瞬间从内部分崩离析。
大部队在墓道外面等着离队的沐堇,他们倒是没有把习惯了单人行动的阿七算进去,看到两个人满身的血污,不由纷纷骇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阿七嘲笑的问了一句,“又被困住了?——这么没用。”
其实他这种态度确实气人,沐堇一路下来已经习惯了,但其他人可不这么想,指了指前面:“除了池子就是墙,让我们怎么出去?”
确实,墓道口再往外走,只剩下一面干净的毒墙砖和角落一口池子,再没有路了,沐堇毕竟没有经验,老老实实的问:“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那人又啐了一口,“把墙砸开,青便道砖瓦后面都是土,顶多挖个盗洞出去就得了。”
这话倒是不假,毕竟土夫子这一行,打盗洞可谓是熟门熟路家常便饭,可偏偏龙坚心里七上八下觉得不保险,便道,“还是看看再说吧。”
但是龙坚大哥这一次运气不好,夹的一堆喇嘛都是独来独往惯了的,心里面根本没有团队利益这条概念,更别提什么服从命令听指挥,当下就摸出家伙来去砸墙,阿七忽觉不对,大喊一声“趴下!”,工具砸下去,液体从墙壁裂缝大量涌出来的瞬间,他猛地扑向沐堇,把那副身躯悉数护在身下,涌出的浓硫酸喷到背包上,很快就腐蚀了一大片。
“是硫酸……”龙坚狠狠啐了一口,他是唯一一个听了阿七吩咐的人,也是队里唯一一个全身而退的,看看其他人,早就被腐蚀的不成人样,“这墓主人好毒的心思——七少,现在怎么办?”
“我们从小池子下去,这池水清澈,又没有寄生物,应该是活池,顺着那个口出去就行了,注意点憋好气,尤其是你。”
对他的毒舌,沐堇早就习以为常,不以为意,只是追问了一句,“那这些人…怎么办?”
“怎么办?”阿七重复一遍,玩味的指了指,“你看他们这副样子还能撑多久,这是浓硫酸,稍稍沾上几滴能把皮都给你烧没了,再说,这是他们自找的,怪得了谁。”
沐堇没说话。
“要不是我,现在躺在那里的就是你了。”阿七看他不动。又干巴巴加了一句,“行了,一开始都这样,习惯就好,走。”
沐堇听到他的话,又看了看那被丢到一边,烧蚀的面目全非的背包,这才应承下来。
出了池子之后,映进眼里的正是刚刚进斗时的盗洞,沐堇这才长长的吐了口气,阿七在旁边丢手帕给他,除了浑身湿透,这个人看起来也没有多么狼狈,沐堇忽然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无力和庆幸来,在那洞穴之上,便是万丈光辉,灼热人心的日光。
作者有话要说:这段插叙码的确实乱,噗。。。
☆、第九章
阿七在斗里的时候,后背为了沐堇被硫酸弄出了伤,虽然只有几滴,但还是红肿损伤了一大片皮肤,万幸没有造成进一步伤害,只是他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一时间找不到什么人来照顾,后来还是沐堇把他带回了自己家,怎么说伤都是为了自己弄的,总不能甩手不管。
沐堇那时候手上没什么钱,只租了一个不足二十平米的小平房,两个人挤在稍显拥挤的室内,倒也算热闹,沐堇给他换了绷带,就带着他一起去逛夜市,那时候沐堇比现在的纪沫开朗贪玩很多,又喜欢热闹,他们在夜市里转来转去,看得出来阿七也是个不常出门的主,穿在市集之间,那些个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竟让他隐隐的露出了笑容。
后来两个人在市集一角看到了正在贩卖兔子的摊贩,沐堇自小喜欢小动物,蹲在旁边和兔子玩,脸色也柔和了很多,阿七有些闲钱,就帮他买了几只,那是只棕色的兔子,刚刚买回来的时候还很小,只有巴掌大那么一点。
“这怎么好意思。”沐堇执意不收,他的小动作其实很有意思,抗拒的时候会往后退,有时还会无意识的抿唇,阿七便笑:“就当你帮我照顾它吧,我一直翻山进斗的没有时间——或许,你可以帮它起个名字。”
因为不擅长这么说话,他这番话说的稍显生硬,但是沐堇显然很受用,“可以起名字吗,我的话——对了,你本名是什么,不会真的叫阿七吧?”
“是阿七没错。”他应声。
“因为在家里排行第七?”
阿七摇摇头。
“那多不好,嗯,不如你跟着我姓,叫沐棉好不好?”沐堇极轻的笑了一下,揉揉兔子竖起来的耳朵,“是不是,木棉?”
“你拿我当兔子比?”
“那不一样,你是沐棉,它是木棉。”
“沐棉…呵,挺好的。”阿七重复了一遍,似乎在回味这个刚刚得来的名字,“谢了。”
“回家再说吧。”
沐棉在人生的十九年中,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明明只是轻轻浅浅一句话,却灼的他心神不定,似乎四肢百骸都被注满了甜美的熔浆,甜腻的连思绪都恍神起来。
如果像他这样不受祝福的存在,也能有家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