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畏途海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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畏途海笠-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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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绯一般默默听完这一长串老生常谈的唠叨,转头暗自翻个白眼,下一步就是跟郑鸣义打电话诉苦。
“郑鸣义!”
她气鼓鼓的。对面的声音听起来既无奈又欣喜。
“又怎么了,大小姐。”
“还不是因为你!哎我说你才是我妈亲生的吧?”
“鬼扯。”
发泄完一通,严绯气也顺了心情也好了,笑眯眯坐到桌子跟前乖乖写作业去了。

只是生活总喜欢捉弄人,也没有谁能一直过的一帆风顺。郑鸣义直到三十岁都没有女朋友的事实让严绯一直以来对儿子无比放心的姨妈终于坐不住了,开始旁敲侧击地打听自己儿子的情感动向。她总是有意无意地向郑鸣义念叨,隔壁老江家的丫头马上要结婚了,六楼老宋家的儿子也带女朋友进门了,就差没问你什么时候能带个儿媳妇回家了。郑鸣义只是闷头听着,也不发表个人意见,末了只不愠不火地说一句,妈,还早,不急。
严绯她姨妈差点掀桌。不急?!三十岁的人了还不急?感情别人家孩子都学会打酱油了再急啊!
谈话无果后姨妈一个电话打给她亲妹妹——也就是严绯她妈发泄不满情绪。两个女人一拿起听筒就说个没完,嘀咕个把小时,搞得在一旁试图安眠的严绯她爸痛不欲生。
后来有天晚上严绯和她家女王一起泡脚的时候,女王状若无意地挑起了话头。
“小丫啊,妈妈问你个事。”
严绯一听这难得出现的称呼立马绷紧了背。平日里都被直唤其名呼来喝去的,这凭空出现的脉脉温情让她觉得心里有些发寒。
“妈,有事就直说,别搞这么委婉。”
女王被自己女儿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伪装,感觉到为人母的尊严受到了挑衅,一时间不由得有些气恼。于是她干脆也不装了,吊起眉毛命令道:“说!郑鸣义到底有没有女朋友?”
严绯瞬间就明白了怎么回事,探下身去洗脚脖子。
“我哪知道啊。你不会自己去问啊。”
女王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脸上明明白白挂着【你这熊孩子怎么这么不上道呢】的嫌弃表情。
“我要能问到我还来找你啊,我有毛病吧我。哎,难道……他就没私底下告诉你?我看他总带你出去吃饭咧。”
严绯看着她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母后大人整张脸像被点燃了似的亮堂起来,带着无比旺盛的求知欲,心里偷偷感叹一句,好可怕。
她没接腔,只是从脚盆里捞出毛巾搭在小腿上,感受着毛巾湿漉漉的热气顺着皮肤渗入血管,整个身体都暖和起来。
厕所里沉默了一小会儿,直到女王突然压低的声音有些迟疑地响起:“哎,你说……郑鸣义会不会是同性恋?”
严绯愣了一下,随即反射性地维护郑鸣义。
“妈你别瞎猜,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你乱猜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她心里有些莫名的慌。其实她早就想到这点了,只不过一直没说出来。严绯总觉得心里想是一回事,拿上台面说又是一回事。有些事情只能搁心里想想,一旦说破了,说不定就成真了。
“什么叫‘还什么都不知道’啊,我告诉你你妈知道的多着呢。”严绯她妈对女儿小看自己的八卦水平很不满,竹筒倒豆子把知道的都一股脑儿地说了。“你忘了啊,郑鸣义他研究生论文就写的同性恋呢。还有前两天他帮你姨妈抹窗户,突然问说,如果他喜欢男的你姨妈怎么办。你姨妈想着他肯定是开玩笑,张嘴就是一句老娘打断你的狗腿,结果吧他就没声儿了。现在你姨妈越想越不对劲儿,想再问清楚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你说这叫个什么事儿啊。”
严绯一边听一边默默地拧干毛巾擦脚。面对女王状似若无其事实则万分期待的眼神,她站起身来,顺手将毛巾丢回洗脚盆里,轻飘飘撂下一句,“你们折腾去吧。这是郑鸣义自己的事,我不管。”

她并没有打电话给郑鸣义通报这件事情,他们的关系也还是一如既往的亲。只不过,严绯暗自在心底下了决心。假如郑鸣义后半辈子真找个男人过了,她绝对站在他那边,义无反顾地站在他那边。
管它什么世俗眼光伦理道德,见它的鬼。那可是郑鸣义,是她哥。

………………………………

然后,像是为了印证严绯那个【有些事情一旦说破可能就会成真】的想法一样,今年除夕夜吃团年饭的时候,郑鸣义坦白了。后来严绯才知道,用专业一点的词来讲,就是出柜。
年夜饭按照惯例小辈要站起来敬酒。同样按照惯例,年龄最大的打头。郑鸣义端起一杯啤酒站起来,不知为何手脚有些慌乱,差点碰倒了邻座严绯她爸的碗筷。吵吵闹闹的一桌人很快安静下来,十几双满含笑意喜气洋洋的眼睛看向拼命舔嘴唇酝酿的郑鸣义。他也是笑着的,只是嘴角有些微的发抖。
严绯下意识地放了筷子。她莫名其妙地开始为郑鸣义紧张起来。

“……首先!新年到了!先一起祝每个人都心想事成万事如意啊!单独说的话,希望外公外婆还有爷爷都身体健康!想吃什么喝什么都不要节约,现在是该你们享福的时候了,节约干什么啊。然后是小姨和叔叔……祝你们工作顺利!争取今年多赚钱换台新车!至于严绯,你就只有一条——好好搞学习听到没有?要努力考个好大学!最后嘛我爸妈……新的一年你们两个少吵点架啊,我一个星期就回来一次家里还老鸡飞狗跳的,你说我愿不愿意在家呆着。嗯……那就这样吧!新年快乐!我干了啊!”
“……哎好好好,一起干一起干啊!”
每一个人都在干杯。透过桌上电磁锅里蒸腾出的热气,严绯看到了郑鸣义仰起的脖子和喝酒时上下滑动的喉结。她看着他一饮而尽,将空杯子重重放回桌上,然后用手背一抹嘴,连带着脸上别扭的笑容也被这一下给抹去了。
“我还有些话想说。”

饭桌上本来被刚才一席话炒热的气氛又缓了下来。严绯她爸笑着接了一句,“怎么,还说上瘾啦?”
这善意的玩笑话并没有让郑鸣义的脸色有所好转。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那眼睛里闪烁的坚决竟让严绯觉得害怕。
她心跳得飞快,手心里捏出了汗。
“我知道大过年的说这个不好,今年我们家年也算是没办法好好过了。但是我不说又不行……我已经瞒得够久了,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大人们脸上的笑容都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定格在半路上,显得每个人的脸都有些奇异的扭曲。
“我这么久都没谈女朋友,是因为……我喜欢……男人。我跟一个男的在一起有一年多了,他是我们公司销售部的,比我小两岁。我们是认真的,不是随便玩玩,我……想跟他好好过日子。所以爸妈,我知道说对不起没什么用,这也不是什么对不起就能解决的事情。儿子是同性恋,娶不了老婆,不能传宗接代,以后说不定你们也会被人说闲话。你们想怎样我我都认了,打也好骂也好,扫地出门我也认。但是不管怎么样,你们都是我爸妈。”
郑鸣义的嗓音都在颤。他说完眼眶就红了,吸吸鼻子不再开口。
严绯脑袋轰地一下就乱了。她是见人哭自己就会跟着哭的类型,一看郑鸣义哭腔都带出来了,鼻子一酸,自己开始条件反射地掉眼泪。她使劲眨掉眼里多余的水汽,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在那一瞬间,她看到了姨爹姨妈惨白的脸。

一时间饭桌上一片死寂,没有人开口,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郑鸣义咳了一声清清嗓子,低头盯着桌上一盘红烧鱼,声音也小了下来。
“……我就是想告诉你们这件事。这种事情也不可能瞒一辈子,你们总会知道的,早说晚说都是说,希望你们能——”
“——滚!!”

沉默过后是突如其来的爆发。啪的一声重响,是严绯姨爹一手拍在桌子上的声音。他拍的是那样重,简直就像是把手使劲往桌上摔。碗盘震动了一下,严绯吓得一抖,瑟缩在椅子上。
她从来没见过姨爹发这么大的脾气。
郑鸣义的脸一下僵住了,眼睛仍然死死盯着那盘鱼。
“你跟老子搞同性恋?!你他妈搞什么不好偏偏去搞同性恋?!!你还要不要脸啊!滚!跟老子滚出去!!”
近似于咆哮的姨爹脖子上爆出了青筋,狰狞的面容像一头暴怒的野兽。他狠狠瞪着自己养了三十二年的儿子,看上去恨不得把他撕碎。
严绯看着仍旧固执地低着头的郑鸣义,有两滴泪啪嗒一下砸碎在他身前的碗里。
郑鸣义抬起手背揉揉眼睛,闷头下桌,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和包,开门走出了家。空气微不可察地颤动一下,空落落的。
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

最先开口说话的是严绯三岁的小侄女。她站在一边扯严绯的衣角,奶声奶气地提出要求:“小姨~~我、我要吃糖~~~”
这句话终于把一桌子人都惊醒了,严绯慌乱地抬头扫了一眼四周。姨妈把脸埋进掌心里,整个人哭得发颤。姨爹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不动。爸爸开始抽烟,妈妈沉默不语。三位老人坐在上席,看上去像是凝成了几座苍老的雕塑。
……郑鸣义呢?
哦,他走了。
严绯这样想着,突然感到自己的胸腔被一阵令人窒息的心疼淹没。她哗地一下推开椅子站起身来,毫不犹豫地冲向大门。
“严绯你往哪跑?给我回来!”
她顾不及回答便拉开门冲进楼道。室外的冷空气骤然袭上她糊满泪水的脸,是凉到人心底的寒。
外婆家在八楼,没有电梯。她一边火急火燎地一步两级跨下楼梯,一边朝下大声喊:“郑鸣义——!郑鸣义你等等!”
狭小的空间里声音一层一层地往下传,楼道里的声控感应灯霎时亮了个通透。严绯抬手想擦掉脸上冰凉的泪,却发现怎么都擦不完。她不知道追出来有什么意义,脑子太乱也没想过追上了要说些什么。郑鸣义哭了,这个事实足以让她做出一些她自己也理解不了的举动。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每个人做每件事,还真不需要什么确切的理由。

………………………………

严绯在二三楼的楼梯拐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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