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之丘 by 糖小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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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之丘 by 糖小川-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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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波的父亲死于没有及时抢救的阑尾炎,也或者是别的疾病,总之他捂着肚子在床上滚来滚去整整两天,最后连被单里的棉花都扯出来咬碎了。那是五岁的他对死亡的第一次正面接触,基于这个目的有学医的志向并不奇怪,不过后来他学医,仅仅因为他喜欢在安静的环境里看书,等待培养皿里的细菌慢慢分裂。一个细胞就是一个世界,这是他的名言。

  我们爱上一个人,爱到极致,总希望了解他的一切,看着他幼时的照片惊叹不已,恨不能在他出生的时候就认识他,做他的玩伴,陪他钓鱼逮鸟,陪他在学堂里和敌对的小帮派斗智斗勇,在一旁出谋划策。最重要的,在他哭泣无助的时候安慰他,而不是让他在漆黑的深夜惊醒,不断重复一个迷路的噩梦。

  “我老是重复一个梦,我在荒野上赶路,太阳要落山了,我急着赶回家,翻过一座山,前面却是陌生的风景陌生的房屋,整条村子屋舍俨然但没有任何一个人,所有的房子都是空的。而我的家,没有窗,没有门,只从破败的墙洞里可以望进去一道缝。”

  他描述的风景一度让我觉得,他的内心像一座荒原。

  “人家说梦应该是彩色的,可是我的梦都是黑白的。”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我梦到我家门前的柳树,树上有一种毛虫,是圆圆的,跟乌龟那样,当然只有纽扣那么大小。它倒是彩色的,非常显眼的绿底黄褐色斑点。”

  我翻着弗洛伊德《梦的解析》,犹豫着说道,“按你的梦境,应该是一种焦虑的表现,生活压力太大吧。”

  “可不是,找工作,买房子,娶媳妇,什么都还没着落,压力能不大嘛!”

  “急什么,男人三十而立,四十还一枝花,按你这拼劲,三十五岁没准就能考上副教授,到时候医学院里的小姑娘还不是随便勾勾小手指头就有了,师生恋,多浪漫!”

  他白我一眼,“那我妈可要急死了!她现在眼睛已经不好使了,耳朵也聋了,等我结婚,她连媳妇长什么样都看不清楚了。”

  “看不清楚也没啥,你要是找个很丑的,她就不会太难过了。”

  他气得跳起来,“小梅很丑吗?”

  小梅不丑,不过她不爱孟波,她在孟波毕业那年提出了分手,原因就是当他提着行李跟孟波住到医学院分配给助教的宿舍时,整张脸都是黑的。

  她一个晚上也没有住,几个月以后听说她住进了新男友的家,那是本城非常高档的小区,出入若非名车,必要被保安拦下盘问。

  孟波没有痛不欲生,现实一早教会他默默承受。那天下午他在草地上弹吉他,伤感的调子,美丽的哀伤,那些属于学生时代的浪漫一去不返。小姑娘们会被宿舍楼下的吉他打动,可是她们总会变成大姑娘。

  孟波是在美女如云的师范大学里跟着吉他班学的这一手,初恋早就不知去向,吉他倒成了他最忠诚的伴侣。

  “为什么学吉他?”

  “因为这个乐器便宜啊,便宜的吉他也能弹出不错的声音来。”他哈哈笑道。

  “说廉价,口琴更廉价吧?”

  “那个好听,我也喜欢,不过吹的时候不够美感。”

  即使贫穷如他,也有权利追求美感。

  弹吉他的孟波,谁见了都会心动,他自有一种超然出尘的气质。那些被物质蒙蔽的女孩子们自然不懂得欣赏,有时候我觉得这样也挺好,抛开世俗的婚姻不谈,孟波可以活得很潇洒。

  而他对于追求女孩子的初衷,更多的是为了他那白发苍苍的老母亲。

  我跟他将,你这样是找不到真心的女孩子的,一来单亲家庭容易让女孩子心里膈应,二来今后婆媳关系会让你想找根绳子上吊。你为自己活,你妈应该会更高兴。

  他低头,“其实她也没逼我,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也觉得让一个女孩子跟着我受苦挺不应该的,所以目前来讲,还是单身比较好,等有些经济基础再谈这个事。”

  他把吉他收好,习惯性地擦擦盖子上面的浮灰,“话说,好久没看见你和刘岚出去玩了。”

  “哪个刘岚?”

  他愕然,“就是解剖课上的那个助教,帮忙放PPT的那个。”

  “她啊?我们就吃过一次饭,吃的时候她非要一个四人餐桌,还跟服务员吵起来。我觉得女孩子这样不宽容,以后很难相处吧,所以就……”我耸耸肩膀。

  我们两个在宿舍里一起煮火锅吃,谈论着这个或者那个女孩子,那时候全国的房价还没有涨上来,70多平米的二手房不过十来万,他老说要买一套,接他妈妈到城里住。

  后来这些坦诚的打算都让他羞愧万分,他觉得自己在一个城市人跟前暴露了最卑微可笑的乡下男孩才有的想法,以至于有很长时间他都觉得自己抬不起头来,也不想跟我说话。

  每个人都有自尊心,孟波的自尊心在后来让他恍惚觉得,即便没有女人要他,他也不可能和我好上——难道仅仅因为没有女人要他?

  现在想想,当时我们为着这个那个烦恼,顾虑的东西无非一些鸡毛蒜皮,与我们的幸福比起来,多么可笑而不值一提。

  第三章:遇见

  孟波没有那种能让人一见钟情的帅气,不过说实在的,每天我们挤地铁上班,能让你留下深刻印象的路人的脸,一年也不会超过一张。即便是电视机上唱唱跳跳的明星,要人记住他的脸也很不容易,我们生活的世界太小,同时也太大,这个城市一千多万的人口,每个窗户后面都有陌生的脸孔,谁是你有心记住的?

  我和孟波第一次见面在何时已经无从知晓,过去他在我眼里是流动的风景,如一棵树,一朵花,他安静地生长着,不曾来打扰我一分一毫。

  我对他有印象是在工会组织的集体相亲活动上,当时电力局,公安局,附属医院,还有一个高中,四个单位的未婚青年由一些热心的大妈大叔汇聚到一个小礼堂里。桌子被拉到边上围成一圈,头上有某次联欢活动还没有撤下来的彩纸气球,小小的舞台上支着话筒。

  但凡这样的相亲活动,几乎一边倒的是女孩子多,倒不是说这个世界就女多男少了,实在是愿意去相亲的男人们不多,或者面皮薄,或者敢于从生活中自立更生去追求。女孩子们相对比较尴尬了,有高学历和稳定工作,家世也不错,但是长相一般,结果很容易高不成低不就,对于同等条件的男人来说,她们有点过于清高,而下嫁的话,她们宁肯潇洒地单身着。

  我正单身,没有女友,所以想到这里来碰碰运气。

  而孟波,当时他和小梅还没有正式说分手,他本来不想来,因为性别比例失调,给临时拉来充数。结果那傻子上台的时候还交代,“我其实已经有女朋友了,那谁非让我过来,我就给大家娱乐助兴。”

  我想到我的朋友老代,那家伙已经跟媳妇领证了,结果听说这个活动,也非要来凑凑热闹,见识见识美女。美女没见着,他对着现场桌子上的水果和牛奶糖泄恨,左右开弓吃得满嘴都是。

  这个时候我低头给网友发短信,约了半个小时后上游戏,让工会给我留位置,然后我听见离我不到十米的地方,有人用吉他弹了一曲《爱的罗曼史》。现代人被MP3荼毒过的耳朵,突然在这么近距离内听到木质吉他的音色,那种惊诧乃至惊艳让我瞬间抬起了头。

  孟波抱着吉他坐在台子上,双腿交叠,低着头,看不清脸,只有一个鼻子高高地挺起,那贴头皮的毛碎,短得隐约可见头皮。他穿着长袖T恤,外面一件黑色短风衣,下身休闲长裤,一双球鞋。

  他显得很放松,脚尖轻轻打着拍子在点,可是始终不肯抬头,光顾着盯自己的手指,所以其实在这么多人跟前表演,还是很紧张的。

  我在想,这个人一定很丑。

  一曲毕,他还是低着头,腼腆地笑着,迅速鞠躬,然后匆匆溜下台。

  我的目光追逐着他十多秒,他跑到角落里去,低头在那里整理他放吉他的盒子,整个人几乎要隐藏到窗帘里去。接下来台子上有个漂亮女孩子表演街舞,我的目光又给吸引回去。

  看完街舞,实在没什么意思,我看看时间差不多,就从后面偷偷溜了出去,在楼梯间的时候,我看见刚刚弹吉他的孟波正在打电话,他脸色平静,一边回头看了我一眼,一边低声道:“好的,我知道了,我明天下午在的。那明天见。”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回头多看了他一眼,就见他面对着墙角落,把头低低地垂下去,肩膀斜斜地靠在那里,仿佛非常悲伤的样子。

  约莫过了十秒钟,我还在慢慢往楼梯下踱步的时候,他突然背着吉他风驰电掣般冲下来,几乎撞到我身上。

  后来我知道,就是那天小梅跟他提分手,而他冲下楼倒不是去找个地方哭,而是人家要来宿舍拿走属于自己的东西,他想先帮着收拾收拾。

  “哭了没有啊?”我问他。

  “没什么好哭的,更多的是觉得自尊心受损,面子上下不来。”

  “那么你不爱她。”

  “可能是的。”孟波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从来没有很深地爱过一个人,我觉得爱情是小姑娘幻想出来的,或者也是有的,不过我爱无能。”

  我打哈哈,“不是性无能就好。”

  他朝我翻了个白眼,约莫觉得自己假正经过头,于是咧开嘴笑了起来。

  当时的孟波对我还没有印象,因为我也是那种丢到人海里就不怎么引人注目的家伙。

  但是半个月以后的一次面试使我们彻底成了朋友,并且机缘巧合,进而成了室友。

  那时候医学院的一个实验室招收实验员,对我们写论文搞研究乃至和导师们拉关系都大有助益,本来实验室负责项目的教授准备找自己熟悉的学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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