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广荫接过从旁边的人那里递来的小板凳,在我跟前坐下。
“我可以给你钱,你尽可以在另一个没人认识的城市和你妹妹无忧无虑过自己的生活,没有强迫,没有侮辱,不是你想要的?”
我想要笑,表情却僵硬:“直到有人指着我妹妹的鼻子戳穿她哥哥的过去,她哥哥是如何肮脏,他甚至还有拷贝的录影带作证——”
“不会有那种可能,”林广荫打断我,“即使被全国关注,也不存在那种可能。”
“我本意不想毁了你,也不想真的把子午送进监狱,”他俯下身体,解开缚住我的绳子,“如果当时有其他可能得到老头子的企业,我也不会做到下毒这步……现在说这些也没用。”
“但我可以保证,交给媒体的片子会做处理,除了林子午和我的人都不会知道那个人是你。”
谁都不知道?
我拉开卡得我气闷的领口,手被禁锢太久,颤抖着:“那你,找别人有什么差异?我不会做,我不要离开这个城市。”
“别逼我。”林广荫并不像觉得意外。
是贪婪吧,我想,我是贪婪的……那个我所向往的三年后。
怎么放的下手,所有的回忆?
“我不会弄伤你,但也会达成我的目的,”他安静的坐着,等待我回应什么,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口。
有人向我走来,我漫无目的的挥拳,不让人靠近我,直到他们绊倒我,把我按在地上。大团的布硬塞入我嘴里,几乎被捅到咽喉,接着一个高个子拿着湿毛巾紧紧压住我的鼻子,我没法呼吸,也挣扎不了,只能瞪着他,绷紧身体,握拳,直到眼前开始模糊,他放开了手。
当我仅仅呼吸了几秒,一切又重新上演。
不记得重复了几次,每次呼吸肺部剧烈疼痛,然而最可怕的,是这种周而复始好像没有终结的窒息,再窒息。高个子又再度伸手过来,我本能的挣扎,想要喊叫,向任何人任何生灵,向消失几年的神灵求救……布团把所有的绝望堵在我的身体里。
“停下吧。”林广荫说。
盯着高个子触到我脸的手收起,我几乎瘫软。
林广荫示意他们走开。
“别再做傻事,”林广荫的声音很柔和,“你不会博取到我的同情。”
他拿开我嘴里的布团:“我厌恶林家所有人,包括我自己,所以不会手软。”
他想了想:“……不过我其实还是很想喜欢自己的侄子,子午从小就不说谎,无论发生什么事,不管他父亲爷爷是怎样卑鄙荒唐的人,子午都真实的生活着。”
我咳嗽着,往后挪,警觉地观察他,无法遏制的颤栗。
“那个,他应该不曾告诉你,”林广荫笑了笑,“我也算商业奇才,比他平庸离谱的父亲出色的多。子午不惜工本搞垮我,足够他付出不小代价……他最后对我说,他相信有人不会背叛他,不会对他说谎,别再妨碍他的生活。”
林广荫伸出手,我靠着墙侧过脸不让他碰到我,他就放下手:“那个人就是你吧,他竟然为一个孩子着迷了。也许他觉得看到了他希望的真实,不会作假的安全……就像以前的他自己。”
“所以,只有看到录像中的你,他才不会否认……他不会否认,否则他就变得和自己鄙视的父亲,我,毫无二致。”
林广荫的声音冰冷彻骨:“那是他生存的底线。”
他接过递来的手机放到地上,我认出那是我的。
“拨回家试试看,时间应该差不多。”他以随意的谈话语气说。
我没有确实想到他言辞中的威胁,但莫名的恐惧使我颤抖不已,几乎拿不起手机。
慌忙的摁入号码,无人接听。
重拨,情况依然如此。
不,不会的。
恐慌变成愤怒,我扔掉手机扑到林广荫身上挥手给了他一拳,几乎与此同时,有人把我拉开,摁倒。
“混蛋!她在哪!她只是孩子!”我撕声力竭的吼叫。
林广荫摸了摸下巴,蹲下捡起手机,摁了键,然后俯下身体,把手机放在我耳边。
“喂~”电话里传出甜甜的声音,很安定很快活。
我的视线模糊了。
“小菲……”
“哥哥在哪里啊,怎么说话怪怪的?”
“唔,哥哥有点感冒,”我尽力用和平常一样的语气,“小菲在家么?”
“小菲刚刚回来呢,好大好大的雨,不过小菲一点也没湿。”电话里传来小妹的笑声,像棉花糖一样松软甜蜜。
“真好呢……那个,有没有人欺负小菲呢?”
“没有,同学老师都很喜欢我的。”小孩用自豪的语气告诉我。
我略微放心,小妹的声音带来宽慰:“小菲饿了吧,哥哥很快回来给小菲煮饭。”
“小菲不饿,哥哥的朋友带小菲吃了鸡腿饭——”
“我的朋友?”
我一震,吃惊的望着林广荫。
小妹在电话里叫唤,发出嗲嗲的声音讨好我:“哥哥是不是生气了?那小菲以后再也不吃炸鸡腿了……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闭上眼睛,放轻柔语气,“哥哥不生气,小菲要乖乖的,千万别惹叔叔生气……我会,哥哥会尽快赶回来。”
黄昏里,带来雷雨的乌云使得天地间如夜的黑。
房间灯被打开,我靠着墙把头埋进手臂里,然而还是有光线从手臂缝隙里透过。
“你拒绝,也是在怜悯子午吧。”
这论断太可笑,我躲在阴暗里不愿回应。
过了一会儿,林广荫说:“可以开始么?”
我点点头。
20
“第一次遇见林子午,是在九九年的夏天。我的父母因车祸辞世不久,我还有一个,”我望着镜头,艰难的继续,“……我的状况很窘迫,没有亲戚愿意出手援助,连父母的丧事也支付不起,是林先生帮助了我,我很感激他。那之后为了生活费,我按他的话去了别墅,在他的房间,他喝了很多酒……他当时喝了很多酒……”
记忆里的伤口散发出腐烂的腥臭味,呛得我作呕,我咬住牙齿,无法再说出任何字眼,低头呕吐。
摄影机被关闭。
“刚才你昏迷的时候,有他的未接电话……我们没有太多时间,”林广荫在我面前蹲下身体,递来手帕,“骆飞,你可爱的妹妹在等你回去。”
离开变电站的时候,已经过了七点,林广荫开车载我回市里,没带其他人。
大雨仍瓢泼而下,打湿了挡风玻璃,随着雨刷的移动,流下眼泪。
我一直在反胃,直到再没东西能够吐出来,疲软的靠着椅背,不记得刚才有说过什么,思维是单调的苍白,或者镜头的黑色。
雨从无边际的黑暗里生出,经由开启的窗口飘入,大滴大滴的落在我脸上,凉凉的,让我稍觉好些。
“还难受吗?”林广荫从储物柜掏出矿泉水抛给我。
我没接,让它从我腿上自行滚落。
车子在泥泞的小道里颠簸,车灯是氙气大灯,非常亮,但对于郊区偌大的黑暗显得无助。车灯的些微光亮把挡风玻璃上雨滴的影子映到林广荫的脸上。
“不要觉得是受害者,那对生存本身毫无裨益,”他打开了音响,“不介意吧。”
歌舞剧‘雨中情’欢快的歌声温暖的洋溢着车厢。
林广荫轻轻随合了几句,似乎心情很好,“不错的电影,我母亲钟爱于它。”
他笑了笑,笑声在温情的歌声中也温柔了:“很小的时候,她常抱我进影院看美国老电影,母亲喜欢唱歌,尤其是这首,她的声音很甜美。有时,她让我坐在沙发上,然后把报纸卷起来当作话筒对我唱歌,她喜欢电影,喜欢唱歌,喜欢对我微笑……也许是除此以外,没有什么可以在漫长的等待中聊以慰藉。”
“这首曲子对我最初的意义,就是等待。”
“除了看电影,母亲偶尔也和邻居阿姨聊天,白天的时候,小区里有不少散步的阿姨,很多都是孕妇或者怀里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她们眼神空洞……这奇怪的地方被称为二奶小区,住了很多有钱人的玩物,而原本幽雅的名字只有小区里的女人还会记得。”
“每当到了晚上,我踩着板凳,贴在门上从猫眼里看外面漆黑的楼道,那是另一个世界。晚上的小区很热闹,感应灯时不时会因脚步声亮起,低着头用头发或帽檐掩住脸孔的陌生男人在楼梯上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他们来的时候楼底有汽车的马达,走了之后,马达声又会响起。”
林广荫的声音在糟糕的路况中维持平静,仿佛讲述的是另一个人的人生。
“运气好的话,行色匆匆的男人也会是我们等待的人,他会带生活费给母亲偶尔还给我一支宴会上收到的纪念笔。他很少过来,他有富有的妻子漂亮的儿子还有体面的生活,但我母亲看到他还是很高兴,她原本是无欲无求的……即便这样,男人来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终于有一天,母亲担心的事发生了,男人腻味了和母亲的婚外情,他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了。”
眼睛在长时间的黑暗里习惯了环境,即便声音的起伏能遮掩,握住方向盘的手泄露了他的情绪:“于是没有了等待,雨中情也因此多余……不,所有的一切都显得多余起来,包括我在内。我对那段时间最深刻的记忆,就是母亲再也不唱歌了。”
“……那时,有和母亲境遇相同感情很好的阿姨住在我们楼下,很温柔,会做西式甜点,烹饪可比我母亲强得多。这样一个美丽的人,在一个雨夜里,就在我和母亲的脚下,吞了火柴头。那件事对母亲触动很大,其实世界未曾抛弃她,而是阿姨和她都失去了掌控自己命运的能力。”
“母亲然后像换了个人,最懦弱怕事的女人主动跟男人联系。她要钱。她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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