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跟丫干了一架,被那暴力狂一爪掀掉数片龙鳞,拍落凡间,元气大伤。龙化不得,口舌干渴,屁股上更是痛如火燎,只能趴地匍匐前进。
对,梼杌那厮揭得是我屁股上的鳞!
爬了几步,我索性连爬行的力气都失去了——当人比我想像得累更多。
我在干热的田埂上趴了不知多久,反复在“逆天”和“守道”的深渊中挣扎着,仔细分析自己的出路:一、逆天降雨,被天雷劈成干烧龙;二、坐地等死,被大地烤成铁板龙。
绝望间,一丝甜甜的香气钻入鼻孔。
“你是外县人吧?”眼前那个红润的苹果问我,“你们县也闹旱灾吗?”
我夺过苹果大咬一口,甘甜的果汁入喉,命总算又回来半条。
“别急,还有。”我抬头,这才发现说话的不是苹果,而是拿苹果的男人。他身后跟着几个壮汉,抬着数筐苹果。“你先吃,我把这些分给别家,回来就带你去县衙入籍。”那人说,眼角的笑意甜香浮动。
苹果是县令沈诸梁,就是给我苹果的那个人,从别县求来的。旱灾导致叶县农田几近颗粒无收。粮仓的存粮尚能抵一阵,但蔬果告急,很多人因此生了病。
天不时,地不利,唯盼人和。
一果之恩,我跟随沈诸梁来到县衙,自荐有通水之能。他很兴奋。危难关头求贤若渴,竟也不疑我,直接将我领入内室。
他的房间,铺天盖地,从墙到地,从桌到盏,全都是各种不明所以的墨痕、碳痕、划痕、刻痕。我下意识看他的手,肤如凝脂,光洁如玉。我咽了一口口水——还好,他不自残。
“你来的正好。”他兴奋地指着墙上最大的一幅画,“我正在筹划修陂引水灌溉。但无先例可循,也不知这劳民伤财之举,最后可否如愿缓解干旱。你来帮我看看……”
说道这里,他突然顿住,回头瞪了我几秒:“那个,忘了问兄台如何称呼?”
“龙青。”我答。上前端详他的作品,左看,右看,歪着脑袋看,倒过来看……
他叹气,将倒立的我搀起来:“算了,这地图除了我大概没人看得懂。上月王上的侍臣来访,还以为我画的是腾龙驾雾图。现在举国尽知叶县有个好龙成癖的县令。王上还赏了我龙绣的丝缎。”他指榻上被子的缎面,“那之后临县县令赠了我龙纹灯盏。”他指桌面的灯,“有个云游道士甚至送了我这个……”他开始在我面前宽衣解带。
解下一条腰带。
“那道士说我命里注定碌碌无为。但若佩戴这腰带,便可得真龙相助,名垂青史。可是……”他把腰带里侧给我看:“你见过绣得这么丑的龙吗?丑得我只好反过来系。那个修道之人还自称已通天眼,见过真龙。”
我依次查看龙被,龙盏,龙腰带。最后指着龙腰带道:“这个最好看。”
沈诸梁的眼里满是绝望:“我们去实地探水吧。”说着,他又把那腰带龙面朝里系了回去。
花了数天查看叶县地形。我对沈诸梁说:“陂要修东西两道。东陂蓄水,西陂拦洪。”
沈诸梁皱眉:“都旱成这样了,还要拦洪?”
“两极相克相生。无水必有旱,有水必有涝。”我说,“未雨绸缪,不是坏事。”
他点头。遂下令倾尽全县仅存之力,修建东西两陂,引水灌溉。
这一修,忙忙碌碌,竟是十年。
东西两陂逐年成型,其作用也渐渐显现。水系通畅了,旱灾亦慢慢缓解。十年间,叶县绿饶重现,人们安居乐业。
十年,我伴他左右,眼见他青丝燃灯,眉宇渐锋。伏案间,每晚,他的目光透过烛火,仿佛也带了温度,灼在我身上,异样的暖和。
“龙青。”他举起刚才埋头苦雕的巴掌大一片竹简,“这个怎样?”
我叼着苹果指:“西陂的位置还应左移。”
他黯然叹气:“这不是水利图,是一条龙。”却依旧举着那竹简,满目期待,“你不是说,真龙长这个样子吗?”
我低头吃苹果,拒绝发表意见。
他却不死心,继续鼓捣。不多时,拿过一个穿有坠穗,四边磨光的竹简凑过来:“送你的。”竹简上是一片纷杂得不明所以的线条。
神兽的自尊使我拒绝承认那线团子是我的画像。我伸手:“再给我一个苹果。”
“果树难栽,说好了一天只能吃一个。”他把竹简拍到我手上,“收着。以后凭这个每天找我领一个苹果。”
“那你死了以后呢?”我找谁领?
“下辈子继续有效。”沈诸梁说。
两陂的工程还在继续,拓展、加固、修缮。叶县人尝到甜头,干劲十足,对沈诸梁更是爱戴。无论沈诸梁如何解释,他的家里,各色龙纹织锦、杯盘、家具、锦盒已经堆得眼花缭乱——这是淳朴的百姓们表达他们谢意的方式。
叶公好龙的美名,亦就此进一步远扬。
我对人类眼中那些所谓的“龙”已经见怪不怪了。我只是担心,智慧的百姓们下一步会发明出长有龙纹的苹果,那样我会没胃口下嘴。
与此同时,我更担心东西陂的承受能力。
当朝帝王昏庸依旧。上一次天谴,我为报沈诸梁一甘之恩,点拨他,借人和化解。下一次天谴,我不知我还能帮他们到何程度,或者说,人类还能自保到何种程度。
次鉴青龙(下)——《天谴你丫靠谱点儿行不?》
我无法逆天。当天令降雨时,我只能照办。
数月后的一场洪水,席卷整个楚国大地。叶县由于东西陂的存在,损失相较之下甚小。但我仍然看到,那个曾省下一块儿糖偷偷塞给我的杂辫儿小丫头,如今只剩一具发白的小小尸体;县衙临街常煮五香豆给我吃的胖大婶,正在简陋的灵堂中抱着她丈夫的尸首无助哭号;那个给我缝了新衣的小裁缝,被坍塌的房梁打断了腿,余生只能挣扎爬行……
“龙青。”沈诸梁的声音比天气更为潮湿,他从遍野的哀鸿中别过了目光,“陪我去城门吧。诸县的朝官快到了。”
四方涝害,楚王大怒,欲治群臣之罪。众臣惶恐间有本奏:叶县治水有方,为全国上下受患最轻之地。应派各地政官去叶县学习,以尽快缓解全国水患为首任。
于是他们来了。在为东西陂治水之功惊叹之后,他们又回去了。是否带走了治水良方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不久之后,叶县县衙收到了一纸王令。
“叶县县令沈诸梁,十年前既知今日涝害,却知情不报,擅自修建东西陂,破海陆风水。利叶县一城之地而患全朝。令,革除沈诸梁县令一职,平东西陂以抚天怒……”
他接了王令,彻夜未眠。次日,他提笔上奏。内容我不知道。
半月后,传令官又来了,带来新的楚王密令。内容我还是不知道。
送走传令官,沈诸梁出门来,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那抹熟悉的笑意在他眼角淡然自若。他拉起我:“去西陂看看水势吧。”
西陂拦洪。眼前,是失控的滔滔江水。浪随风起,滚滚冲击着西陂,整个天下,摇摇欲坠。
“这水,还要漫多久?”他问我。
“如果你告诉了传令官:你有办法说服我止洪。”我说,“抱歉,我恐怕要立刻追上去吃了他……”
他变出一个苹果堵住我的嘴——洪涝过境,食物都变得稀少可贵。我已经好久没吃到苹果了。那丝丝入鼻的香气,我分不清是苹果的,还是他的。
“不要吃那种不健康的东西。”他靠在矮墙上,身后是漫天的波涛,“我怎会对他泄露此等天机。”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咬了一口苹果——不爽,有点蔫了。
“送我腰带那道士的原话,通篇是这样说的:我生随两劫,若一生碌碌无为,便可安然渡劫,八十而终,子孙满堂;若我执意万古留名,与龙比肩,那便一劫转乾坤,二劫断红尘,无子无嗣。”他看着我,似乎在等我赞美他的推理能力,“你在那种时刻出现,又取龙青这样的名字,难道不够显而易见?”
……
“好吧。其实,你倒立看图时,尾巴露出来了,上面还秃了一块。”他摸摸鼻子,放弃。
被他嘲笑,我羞而化龙,向他扑去。狂风卷着浪潮愈发猖狂,在我们的身边围成水墙,与世隔绝。
“真失望,亏我还期待能被你吓死。”他也不躲,反而登上矮墙,踮脚,捉着我的两根须子笑。
那笑容里的甜味让我失控,我想他大概是一种病,似牙痛般钻骨揉心,并不猛烈,却瞬间蔓延了全身。我疼得伸出利爪。明知那会穿透他的身体,那一瞬间,我也只想将他锢住,禁锢在我怀里。从此以后,哪怕九天玄雷轰顶,我也会成为他的盾牌;脱鳞褪甲,无非是过眼云烟。
“别动!”他止住我,愈发暴虐风雨令他几乎睁不开眼,那笑声却很狂妄,“不是我不喜欢你,只是你太丑了,跟你过日子不如死了好!”他仰头指天,“去天上飞一圈,舞得漂亮的话,我就跟你走。”
转身,腾空,雷鸣鼓瑟震颤天地。我遁形于那沉压的云中,一袭青鳞在被雨洗净,被雷打亮。我仰天长鸣,相信他看得到我,一如我眼里一直有他。
“来世记得变漂亮些,再拿竹简来寻我!”风卷起他的声音,从遥远而来,在我耳边流连。我低头,宽宏西陂上的一点,他仰面,身后滚滚洪涛吞没了他。我大惊!俯冲下去,激起千层白浪,浪头翻过了西陂,淹没了农田,人们哭喊,悲怆,我却再也辨不出他。
……
“王令:叶县县令沈诸梁,自知不报之失职,遂其愿,准,自裁以谢罪。叶县籍人全部废离本族,改龙姓,平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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