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至高天的光是那么温暖,仿佛带着生命的热度,融化在谁的眼眸里。
随着意识的控制,梦境之中一点一点幻化出他的身体,他赤着脚,衣袂纷飞,就站在至高天神坛的中央,由淡金色的光芒包裹着。只有他一个人。
他望着至高天以下的九重天界,心绪平静。
徐徐的风好像环绕在他周围,柔柔的,犹如拥抱一样。
宽大的六翼在背后徐徐展开,美丽的圣光在根根羽片上流动着,使本就美丽的羽翼更加轻盈神圣。六翼在空中优美地扇动了几下,他飞向天空。
大地在他的脚下延展,一片郁郁葱葱。
静极了。
他只能听到耳边擦过的风声,和流水潺潺而过的叮咚声。
他正享受这梦中的宁静,忽然脚下的地面却突然扭动起来,片刻世界一片扭曲,地面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那漩涡转动着,搅动无尽的黑暗,绿色被入拖入黑暗中,他的身体也越来越沉重,就像陷入了泥沼。
周遭的环境如同腐朽般片片剥落,不久就完全变换,他的意识已进入另一个空间。
冷得像冰。他看到自己口边吹出的白气。
他的脚下黑气弥漫,应是一个纯粹的黑暗深渊。霍然抬头,他的四周高耸着一圈刻录着红色符文的石柱,石柱耸入云层,仿佛要遮蔽天空没有尽头。旋风吹过,石柱发出刺耳的哭嚎。
一圈石柱的中央,黑雾更加凝实纯粹,而在黑雾的深处,好像还有一团似虚似实的影子。
路西菲尔缓缓走过去。虽然是梦境,他仍想看看这团影子到底是什么。
可是每走一步,都有一股力量在撕扯着他,阻挠他的前进。
但他隐约听见那影子在喃喃地说着:路西菲尔。
“你在唤谁?”路西菲尔听到自己仿佛被风撕碎的声音。
“路西菲尔。”
“为什么唤我?你是谁?又怎么能出现在我的梦境里?”
“你……不记得了吗?呵,你当然不记得了……”黑影在浓雾中晃动了下,说:“回去吧,这不是你该碰触的所在……”
“你是谁?”
“我?我是谁呢?……”黑色的影子喃喃地念着,然而耳边有一阵风突然呼啸而过,湮没了那个声音,路西菲尔什么也听不到。
就在这时,周围的景物似有变幻。但他来不及查看周围的变化,因为那个影子竟突然来到他面前!
身处梦中,一瞬间的惊愕竟让影子栖身过来将他抱在怀里!
手臂搂着腰身的感觉那么真实,温暖的气息扑打在耳边,恍惚间好像有发丝扫在肩上……
他仍看不清他,想挣脱他。然而因为梦魇的关系,他却完全无法摆脱他,只能感到影子温热的鼻息和他的已经混杂在一起,嘴唇好似覆在了自己的唇上……他的头脑空白了瞬间,这是被强吻了么?
而更让他接受不了的是,那一瞬,自己竟鬼使神差地也想回应他!
梦魇梦魇!他的意识在疯狂叫嚣,心念暴动之间,那黑色的空间瞬间崩碎,在他眼前的是光芒闪耀的神殿。
以为梦魇终于结束,然而此时他的面前站着一个水蓝色头发的天使,优美恬静,乍看之下,像男性姿态的加百列。
可他的眼睛是灰白色的,空洞没有焦距。
是前任天使长拉结尔。
“你将带来灾难。”拉结尔六翼微张,庄严的表面之下,吐出的确是可怕的预言。
路西菲尔这才发现,自己的脚下,拉结尔的对面,正跪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在这个预言之下,接受审判般地无助而委屈。
那是幼年时候的自己。路西菲尔的身躯微微颤栗,双拳紧握。即使知道自己正身处梦境,也能感到与那小天使同样的委屈和愤怒。
“收回你的预言,拉结尔!”他对着拉结尔说。
梦境中的拉结尔好像听到了他的话,收回罩在小路西菲尔身上的目光,抬起头,灰白色的眼睛恢复了焦点,那眼神仿佛正跨越了时空注视着他。
拉结尔轻轻摇着头,神情复杂。良久,拉结尔无奈地侧过身,让出通往神前的路。
他看到那条路上有血和火在蔓延,火光取代了圣光,通往神前的路上一片血红色,自己在血与火中举步维艰。当来到神的面前,神将代表权力的徽章戒指交到他的手里,“路西菲尔,为了这个世界,我需要你的全部忠诚。”
他从没觉得一枚戒指能如此沉重,刚想回头看看走来的路,却转而从梦境中醒来。
卧室纯白的吊顶映入他眼中。
朦胧的光透过窗帘汇聚在他身上。
好像还是他睡着的那天。
他抬起左手,看到那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徽章戒指在朦胧的光晕中流动着温暖的华光。
血与火带来的悸动早已消散,可梦境中无法释怀的冰冷仍萦绕着他。想起梦中那个阴影的纠缠,路西菲尔的脸色忽然有些难看,是自己最近创造新世界力量损耗过多所以才经受魔考么?怎么会做这么荒唐的梦!他对自己的武力有着百分百的信心,谁敢这么对自己不敬,下场比死还难看!想到这里,心中才感到安慰。
“我睡了多久?”路西菲尔拢好睡袍,感觉疲惫确已消散大半,又因为梦境的关系,再也没有睡意,就叫来法瑞尔。
法瑞尔立即答道:“二十四天。”说着递上了一杯茶。
路西菲尔又问:“最近至高天有什么动静?”
法瑞尔恭敬地说:“神没有公开召见任何天使,天界很平静。”
路西菲尔满意地点点头,对法瑞尔说:“我还想一个人静一静,你先下去吧。”
法瑞尔走后,路西菲尔将窗帘全部打开,房间明亮起来。
这世界还有另一个领域,就是梦境。
天使也会做梦,然而并不都是美梦,受灵识所引,有些梦也许还别有意义。
路西菲尔沐浴着天光,闭上双眼。
残存的寒意仍在,光的热度也无法驱散,那么真实。
幼年时的经历,怎么又会在梦中重现?而那早已逝去的天使的复杂神情意味着什么?
那崩塌的幻境中的黑色阴影,真的在呼唤他的名字吗?他到底说了什么?那无端的魔考……
路西菲尔心中确有忐忑与不安,早已被尘封的记忆和那无端出现的幻影,希望没有什么联系……
☆、萨麦尔的堕落1
每个天使都知道天界最伟大的艺术家是路西菲尔和拉斐尔。路西菲尔在音律上颇有造诣,而拉斐尔的画风纯净,他的画受到天使们的追捧。
此时琴房里路西菲尔正专注地谱一首曲子。他在协助神创造新世界后就告假在白雾森林休养,一来为了缓解上次会议后对神那僭越的行为给彼此造成的隔阂,权当自我反省,下次面对神要尽量冷静,二来一百年间难得有机会休息这么长时间,正好有时间做他最喜欢的创作。
他坐在透明的钢琴边,穿着舒适的白色的便服,衣服的下摆就随意垂落在地毯上,好像某个意犹未尽的音符。他神情专注,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流水般地跳跃着,有时又思索着小心地倾听某一个音,然后心满意足地把它们画在琴谱上。
这本应该是一个宁静的下午,一个只属于音乐的下午。但一切就从现在开始,也许很早就开始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音乐的韵律,如同疾行转轮被突然扯住,改变方向开始向另一个方向前行。
宫殿里能不经过通报直接来到琴房的,就只有法瑞尔了。法瑞尔有很好的教养,无论什么样的事都很少会显露出焦躁的情绪的。
随着高音“do”在空气中盘旋,琴房的门被叩响了,法瑞尔出现在门边,他的脸因为焦急而显露出微红的颜色:“副君殿下,有急报。”
路西菲尔弹琴的手顿时停住,他知道一定有非常紧急的事,否则法瑞尔是不会来打扰他弹琴的。
法瑞尔来不及走进琴房,站在门口就说:“殿下,刚才接到第一重天君主沙利叶的紧急报告,萨麦尔大人与米迦勒大人在天界之门附近发生了冲突,双方还打起来了。”
路西菲尔听后急忙向外走,边走边问:“有没有说是因为什么?”在他的意识中,萨麦尔和米迦勒应该都不是这么冲动的人,而且能让沙利叶发出急报看来也不是小事。
法瑞尔道:“只提到是因为一个叫莉莉丝的女天使。”
“具体点。”
“据报好像是萨麦尔大人想带走莉莉丝。”
路西菲尔的神情忽而一滞,脚步也随之慢了下来。
他听说过莉莉丝,被称为夜的女天使。有人说她是女天使中最美最特殊的,她有一头漂亮的黑发,这样的发色在天使中是很少有的。但他对莉莉丝的了解并不是从头发开始的,而是她在本就为数不多的女天使中被神选为亚当的妻子。
亚当只是一个人类,神却让天界最美的女天使来侍奉他!虽然他相信神的选择一定有他的道理,一直以来神对待天使也算是非常公正的,然而当人类加入进来,神依然那么公允吗?
他把萨麦尔和莉莉丝联系起来,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天使也要为自己的生活奔忙,即使是高位阶的天使也一样,然而天界绝不是一个快节奏的地方。在工作与职责之余,天使们有自己的爱好、有好友、也有爱人。
他们认真地付出着付出,开心地享受着享受。
神前的炽天使也是一样,只是他们可以找几个情人作为消遣,却不能有自己的爱人。
神说,与其他天使不同,你们的爱不该是自私的,你们不能把爱都奉献给一个人,你们的爱要分给每一个造物,你们的爱要给整个世界,更要对我忠诚。
每一个炽天使都知道神的这条训诫,这是炽天使对待感情问题的底线——忠诚于神,在必要时放下自己的感情。
这也是他们获得荣誉与特权的代价。
路西菲尔问:“冲突发生在什么地方?”
法瑞尔答道:“在天界之门以东一百多公里的边界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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