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住口!”老地精却厉声打断了他的话,拄着木杖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似是气得不轻。
她不明白,做了错事的人,怎么还可以这么轻而易举地说着这种话。
“你以为我稀罕你的补偿?我被钉在乱葬岗几十年,毁了修行,就为了现在将你打得半死?!白蟾宫,你哪怕有一点恻隐之心,就不会觉得你之前犯下的错是可以弥补的!不论是一条人命,还是一道伤疤,你都弥补不了,因为别人的人生,根本不稀罕你所谓的补偿!”
白蟾宫心底一震,掐着倌兴哥的手倏尔垂落了下来,他猛地捂住心口剧烈咳嗽起来,那沙哑刺耳的声音,就好似一把刀在他的喉骨上割磨。过了许久,他才稍稍稳住,缓慢平复紊乱的气息,再开口时,原本低沉悦耳的声音,变得十分嘶哑干瘪,腐朽苍老,竟比老地精的声音更像一个饱经风霜的老者。
“婆婆……对不起……”他的嘴角落下一抹血丝,一开口就带着一股血雾。
“没用,这没用!”老地精大声吼叫,散落的灰白发丝,像是干枯的树须挂在她的额前,她不停摇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充满滔天的怒意,“你能让这几十年的事不曾发生过吗?你不能……你不能!”话音落下,举起木杖,似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要与白蟾宫决一死战。
白鳞剑幻化而出,白蟾宫抬剑挡住木杖,嘶哑得几乎快听不清的声音,一字一句缓慢地对老地精说:“如果……我现在回头……会更后悔……”手下一动,看不清他具体的动作,那白鳞剑带着一道寒光剖开木杖,刺穿老地精的手臂,白蟾宫松手往前一推,白鳞剑便如同一支箭,携着老地精飞出了天王佛殿。
只听到一声重物落地的巨响,夜幕深重的寺院荒地里,老地精被白鳞剑钉在草丛中,那剑身上有一道被穿透的符纸贴在老地精的手臂上,她挣扎着,无法动弹,黄符贴着她的身体,她感到万分痛苦,如业火煎熬,却又如何都挣脱不了白鳞剑的束缚。
在一声声悲愤凄厉的惨叫中,她慢慢变成树干,干枯萎缩,化成一团灰烬。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十七回
“你……杀了她……?”苏小慈一脸惊恐地看着白蟾宫,那本就没有人色的脸上,更是苍白如蜡。她颤抖的嘴唇,微微开合着,吐出这么一句话后,喉头发紧,便再也说不出其他话来了。
“本来她什么都不知道,是最好的……”白蟾宫的声音很难听,像是喉间含着粗砺的沙石,说话断断续续,稍微不仔细,便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我原本,是不打算取她性命的,毕竟……我欠她几十年的苦修……但,既然她已经失控……留下她,就不能让人安心……”他怕再节外生枝,这时候就更应该当机立断。
他看向苏小慈:“小慈……我会帮你投胎转世,但,现在……你还不能记起生前事,那些……对你有害无益……总之……我会帮你的……”
身影虚实交错的倌兴哥听白蟾宫如此说,突然大笑了起来。
“白蟾宫……你胡扯……明明是你害的小慈……你怎么……怎么会帮她?”他周身的寒气阴冷刺骨,连抱着他的苏小慈身上,也都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白雾。
“我说的话……就一定会做到。”
“放屁!”倌兴哥突然直起身子,他的双腿被老地精在塔底打成碎片,如此突然坐起,立马失去平衡,落回了苏小慈的怀里。
他颤巍巍地抬起一根手指,指着白蟾宫:“你又是个什么好东西……说到做到……?”没指多久,就好似没了力气放了下来,他稍稍垂下头,凌乱枯燥的发丝略微遮住了萎缩凹陷的五官,几乎失去人样的脸上,略带着几分落寞,他讥讽地冷笑道,“你看看你为了那么个烂东西害了多少人……我倌兴哥虽咎由自取……可你弄来那么个东西,害得我生不如死,成了孤魂野鬼……”
他说到这里,嘴角含着几分苦意,倍显凄凉,抬眼,直勾勾地盯着白蟾宫:“我是上辈子做了多大的孽,才遇上你这个混账……活着不如意,一辈子都盼着逃出火坑,好不容易……昧着良心就快解脱了……偏偏……连累了别人不说,到死……都被人作践……如今死了,以为总算落得个干干净净……可万万没想到……竟然还不得自由,被你这个贱人利用,去害那些过往的生客,弄得自己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现下已满手是血,白蟾宫,你以为你能干净到哪去?”
他看了眼地上那把红伞,扯着嘴角抽气似地断断续续笑了笑:“你看看,你听听……那些被你蛊惑来寺庙的人,他们在喊,他们在哭,他们想要出来,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我弄死……白蟾宫,你说,到底是为什么?这么多条人命,在你眼里都算什么?就为了那么个烂东西,活生生的一条条人命都抵不过?我……都成这样了……你那时候怎么忍心,在那么危险的情况,还拉我下去做踏脚石……你明明知道,稍有不妥,我就会灰飞烟灭的……白蟾宫……你劣迹斑斑,数不胜数,这么多年,你怎么可以一点动摇都没有……”
每一个字,都含着深深的愤怒,每一句话,都是对白蟾宫的声声控告。
“兴哥……”苏小慈收紧搂着倌兴哥的手,只觉得心疼万分。
这寺庙已经荒废很多年了,可被困在这里的人,来过这里的人,不论是孤魂野鬼,还是非人活人,都好似有着不为人知的一面。
或痛苦,或辛酸,或阴暗,或神秘,或身不由己,或无知老实,又或者,只是无聊打发时间,可这些人聚到了一起,就好像揭开了什么令人意想不到的结局,一切开始变得错综复杂,令人捉摸不透。
就像倌兴哥,表面看时,以为只是个嚣张的艳|鬼,虽身不由己,却并非省油的灯,只要稍微接触就会发现,他是极为聪明的,他看到的事也并不只是表面。听他说的话,苏小慈就会觉得,倌兴哥可能远比自己想象的知道得更多,更多。
可能只是他不想说,因此这么多年来,他和自己保持着距离,直到现在,才渐渐有了吐露之意。
“我知道自己做了很多错事,我会弥补……”白蟾宫依旧平静地说,他越是这样,就越令人觉得寒心,甚至连苏小慈都忍不住问他。
“白官人,既然你知道是错,为何还要一错再错?”
白蟾宫没想到苏小慈会这么问自己,即使他已经惯于回答这个问题,此刻,也不禁微微有些怔忪。
“方才也是,你明明说对不起地精婆婆,可你竟然狠心用符钉她,就算不神形俱灭,地精婆婆百年功力却也毁于一旦了,”她接着问,“白官人,难道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减轻罪孽?”顿了顿,“那只会使人更加恨你,怨你,因为这样的你,比真正的坏人更加令人憎恨。你看起来无比清醒,实则比谁都糊涂,自欺欺人。”
“小慈……”白蟾宫脸色骤变,他想走上前去碰一碰这个语气毫不激昂的女鬼,走了两步,却被半死不活的倌兴哥用尽全力,隔空从火堆扫起一道火光挡住了脚步。
那火光落到布幡上,隐隐燃起火光。
倌兴哥冷冷看着他,那眼神含着无尽的恨,沉重得令人呼吸困难,他紧紧抓着苏小慈的一只手,一点一点收紧:“你休想……过来……”
白蟾宫顿在原地,他垂下头,好似突然变得十分沮丧,片刻,默默捡起红伞,和装有顾临娘骸骨的包袱。伞上的铜铃摇摇晃晃地发出声音,他抓紧它们,有些失神地幽幽道:“我说过的……我会受到报应……而现在报应已经来了……”
这时,似是觉得可笑至极,倌兴哥又笑了起来,他朝白蟾宫用力呸了一声,似乎用着最后的力气,竭尽全力道:“你的报应?那跟我们有何干?你真以为有人稀罕你是死是活,是惨是幸?你还不明白吗?已经犯下的错,再弥补也不可能从未发生!”
“那你想我怎样?”白蟾宫猛然抬头,寒着脸问他,“你不是想帮小慈投胎转世吗?那为什么还要阻止我?”
“因为……我不信你!”倌兴哥坚决道,“有一个人比你更值得信任……”
四目相对,目光如炬,毫不退让,半晌,白蟾宫却皱起了眉,突然感到一阵异样。
之前听倌兴哥说到这个时,他直觉他说的是阖桑,可此刻他却觉得,倌兴哥说的是另一个人。
“你说的是谁?”他问,阴鸷的眼眸里腾起一抹杀意。
倌兴哥的身体已经几乎透明,惨白干瘪的皮肤上,冰渣子已经结成一层薄冰,他感到白蟾宫的杀意,以为白蟾宫又有什么阴谋,咧嘴低低笑了起来,好似面对白蟾宫,他除了大笑,和充满恨意的眼神,就再没有其他。
“我不会告诉你……绝不会告诉你……”
白蟾宫看着他,他并没有逼问倌兴哥,只是盯着他看了许久,像是想要看出什么端倪。
下一刻,忽然走到佛像下,将手中的东西放在神台上,然后转身,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闪到倌兴哥和苏小慈面前。
他俯身,伸出双手缓缓捂住苏小慈的耳朵,苏小慈受惊地往后闪躲,却被白蟾宫强硬地止住动作。
他温柔地对苏小慈微微一笑,沙哑的声音却寒若冰霜地对倌兴哥说:“我对那个人没有兴趣,我会用自己的办法帮助小慈……你也很危险,我不会动你……但也不会救你……”说完,捂着苏小慈耳朵的手,顺势翻起掌心,用手背抚摸她的脸颊,替她梳理了一下额前遮着胎记的发丝,“小慈,我们应该上路了。”他说,两手下移扶住苏小慈的胳膊,将隐隐有反抗之意的苏小慈从地上扶了起来。
“白官人……我不想……”苏小慈忐忑不安地说,但她生性柔弱,不太善于反抗,十分被动地被白蟾宫牵着走到了神台边。
白蟾宫没有理会她微弱的排斥,拾起神台上的红伞,在铜铃叮叮当当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