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头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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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头的爱情- 第1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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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寡妇塞过元宵碗,若川却一时不知称呼什么好:“这个,马……”马寡妇赶紧接嘴道:“就叫我马经理吧。我们是老关系户了,不要见外。”若川略一苦笑,接着说:“马经理,我怎能无缘无故吃你的元宵?”这马寡妇是个经过场面的人,轻易不会退缩,此时仍是笑靥不改地说:“怎么叫无缘无故?你们是买家,我是供货方,这是双赢的关系。我们不就是亲戚一样吗?如今市场经济,不讲这些关系,像你们邻居吴老伯那样倔倔地死做,那怎么成?” 
  若川见马寡妇纠缠不清,一时轰不走,只得蹲下,低头把元宵尝了。那马寡妇也是大方,跟着也蹲下,一面就说:“早听说白助理一表人才,又有魄力,今天算是见到了。人嘛,就得读书,不读书就是一摊狗屎,像我们那位。当然了,也不能读死书,读死了,又是狗屎一摊,像卖烧饼的教授。比如像你这样,就恰恰好。”若川任由她说,只是低头吃着。吃罢,把碗筷往石阶上一放,才抬头说:“马经理,有事来找我吗?”马寡妇一怔,随即又赔着笑道:“非有事才来吗?吃个元宵,是人之常情。不像三十年前,吃了要犯错误。”若川脸上似笑非笑,沉吟了一下说:“当然。这年头,吃了元宵,也可以不算犯错误,有什么话就说吧。”马寡妇大喜,便向前凑了凑说:“也无甚正经事,就是想认识认识你这人。我们都是生意人,你也明白,水清是养不了鱼的。我们小本生意,给你们供货,希望白助理尽量高抬贵手。我嘛,自是会有报答。”若川一笑说:“你这才说到了正话。”马寡妇便察颜观色,等着若川表态。若川想了想,就说:“你大概也知道,我们老板待我如兄弟,就因为我也是个‘死做’的人。所以首先,坑害他的事我不能做。至于你说的水至清无鱼,这道理我也懂。这里面的分寸,我自然知道该怎么拿捏。再说,我这次来,具体事是不管的。你跟小郭原来是怎么做的,就怎么做。我不会无缘无故地苛刻。”马寡妇品味着若川的话,似有承诺,又似深不可测,不免就有些失望,讪讪地笑着,说了句:“白助理,好厉害个人哟!不愧是老板跟前的大红人。”便收了碗筷,与若川道了再见,回伙房去了。
  若川望着她的背影,心说,这就是农村的所谓新潮人物了。商业化的渗透力真是不可低估,像马寡妇这个水平,不比公司的同事差了多少。与这样的人打交道,真要拿出全副精神才行。马寡妇可以这样来拉拢她,焉知会不会同样去拉拢小郭?小郭把霍半介绍的鱼贩换成了马寡妇,又焉知有没有什么猫腻?看来,这平平静静的鳖场,不会真的是世外桃源。
  送走马寡妇,若川蜷在炮楼里梳理今日事情,总觉得头绪不清。到了下午,天上的灰云渐渐聚集起来。一阵风起,刮得树叶乱翻。仰头望去,半空里云朵千军万马似的向西赶去。不大一会儿,白亮亮的雨就跟了上来。千山万野,霎时一片混沌,秀娘山完全被掩在了雨幕里。
  见天气凉爽下来,若川心头方才略略一松,但一想到鳖场的滥事一时不能了,不免还是郁闷。待雨稍小些,在炮楼里便枯坐不住,当下撑了伞,去村里逛。因村中皆是石板路,所以不必担心弄脏了鞋,只一路的左顾右盼。
  绿荫中的雨巷,又是别一番的风味,只可惜没有戴望舒写的丁香花。那屋上的瓦,院墙里的蕉叶,都湿得亮亮的。人躲在屋里不出来。空气中的雨腥味儿,四处弥漫。走到石牌坊下,才遇见一个后生迎面过来,肩上扛着一只独木舟。细看,那船竟是用椰子树干挖成的。若川就问:“请问这船是做什么用的,是打鱼的吗?”那后生答:“打鱼。”若川又问:“哪里可以打鱼?”后生头一扭,说:“那不是!”顺着后生的目光看去,一片椰林的后面,果然就有白闪闪的一线。“那是湖吗?”“是湖。”若川便向那后生道了谢,又立在雨中望了半晌,心想平日并未留意,哪里会想到村旁竟有个大湖?不知那湖上风光该又是怎样?今生若能像古人一样,披起蓑衣去那湖上隐居,永不介入人事的纠葛,那才是福气哦。
  往回转的时候,便迷了路。只见前面是水田,白水漠漠,好似天地间镶了几块大镜。走上高高的田埂,看见下面原来是个秧圃,一个女子头戴尖斗笠,披着白塑料布,正在起秧苗。只见她拔起一把稻秧,右手飞快地一拢,两手捧住,一抛,一捆秧苗便呈弧线抛向了空中,噗地落到了田埂上。如此一拔一扔,循环往复,那姿势如同水中鹤舞。若川看得呆了,凝立不动,只顾欣赏那绿、那白和那弧线。眼前的一幕,恍不似在人间,一日里的烦恼,刹那间被他忘了个精光。
  女子干了一阵儿,停下手来歇气,无意间抬抬斗笠,一下发现了若川。她把斗笠一摘,扬了扬,喊道:“嗨,是你呀!”若川这才看清,那竟是六莲。他赶紧走了几步,到秧堆前蹲下,看着赤脚立在水中的六莲。雨中的这小姑娘,正是想象中一个远离人间烟火的人,比初见那日更显得灵秀。一双眼睛就像这秧田里汪着的水,清亮亮的,正朝着他笑:“你真是忙啊,久久不见!”
  田埂上,若川只顾痴痴地看着,完全听不见六莲在说什么。 
第十一章
  白若川在田头与六莲刚说了几句话,那雨就渐渐停了。西天上的云,眨眼间散了开去,斜阳照下来,漫山遍野就是一片金光。
  六莲立在水田里,问若川:“听说前几日你们遭了贼,没吓着吧?”若川不以为然地说:“几个贼,能怎么样,倒被我们吓跑了。”六莲又说:“你们呀,就是招贼的幌子。”若川不解,问她为何要这样讲。六莲说:“谁让你们养了那么多富贵东西?”若川想想,便叹了一声:“是啊。那鳖,倒比我们人都娇贵,吃这吃那的。我们才吃些什么?”停了会儿,六莲又好心劝道:“要是再来贼子,可不要拼命,让人家偷点儿,就算了。”若川不大明白她的意思,只拿眼盯着她看。六莲便点醒他:“鳖是给别人养的,身家性命却是你们自己的。那些贼,逼急了也是狠的。”若川听了,觉得这女孩头脑并不简单,就笑了:“那是自然。要是碰上不要命的贼,谁又能舍命去抓?”
  看看天已放晴,若川就收了伞,跟六莲说,要脱鞋下田去帮她干活儿。六莲嘻嘻地一笑,连忙拦住:“你怎么能干这个?先歇下吧,这些我一会儿就弄完。”若川想想,便退后了几步,仍然在田埂上蹲下,看六莲拔秧。
  雨后天气变凉爽了,田里的青蛙就欢畅起来,鼓了腮帮子叫,此呼彼应。更有那牛蛙躲在看不见处,猛不丁地吼几声,像竹梆子一声声敲,能吓人一跳。六莲在田里不紧不慢地做着,若川只能看见她低头的样子。小姑娘眉清目秀,两颊绯红,举手投足间,有一番天真未凿的风情。
  一忽儿工夫,秧圃剩下的秧苗就都起完了,堆满了一面田埂。六莲在田水里洗净了腿,若川便起身过去,伸手把她从田里拉了上来。
  此时两人面对着面,各自都像是有许多话要说,却不知从何讲起。六莲脸红了一红,笑笑,低下了头去。斜阳底下,那笑容很灿烂,唇红齿白的。若川不禁心头一热,连忙移开视线,去看那雨后的青山。少顷,六莲抹抹汗,扬起头说:“到我家去坐坐吧。”若川如释重负,应道:“好哇。”两人就一前一后,沿着田埂向村中走去。
  六莲走在前面,回过头说:“你们不来,这霍村十年里也没遇见个贼;你们一来呀,哼……”若川便问:“这村里,连个小偷也没来过?”六莲说:“哪里会有小偷。我们这儿人家,门都不锁。有什么可偷的?除了做饭的铁锅,哪件东西能值上十元钱?”白若川听了,心里像被重重撞了一下。他想,生活在乡村的人们,是要养家口的,感觉上不会像走马观花者那么浪漫。尽管在鳖场养鳖也是个苦活儿,但在乡村里看来,却算是一种奢侈了。也许村人们认为,这鳖场就是一股富贵的祸水,是城里人跑来搅了乡村里的秩序。难怪只是那么一堵高墙,就把他们与村人隔得那么远。
  走上了石板路,六莲摘去斗笠,甩了甩头发,赤脚在石板上踏得噗噗的响,十分惬意。若川在后面见她神采飞扬的样子,也是满心地欢畅。六莲的身材,平肩细腰,两腿修长,正是南国少女最迷人的体态。在乡间草木葱茏的背景下,有如画中人儿,更令若川不知此时置身何处。正在陶醉间,又听得六莲在前头唱: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
  若川平日里听这首老歌,都是些粗俗的中年汉子在卡拉OK里唱的,他听着,只是些荒腔走板,总不大明白这歌子有什么好。现在听六莲唱来,却是格外的清纯,想必这是从她老爸那儿学来的。当年吴老伯他们唱这歌的时候,也就是六莲这般大,原也应是天真无邪的。所谓的“天涯”,也就是这个最南端的海岛了。一群城里的中学生,懵懵懂懂地闯了来,不知道前程是祸是福,心中却怀着对生活朦胧的爱意。那种“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情形,是自己这后来人无缘体会得到的。如此想着,心中便不免头绪纷纭,既感叹岁月磨人,又感叹六莲身上无限的活力,心情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惆怅。
  走过莲塘,若川看见,有些荷叶已经败了,红白的荷花也很稀落,显然是已经过了节气。倒是中间有一株显得十分特别,花瓣不似别的那么肥大,而是纤细如箭,次第张开,梗下的圆叶浮在水面上。若川便唤住六莲,指了那花问:“那株荷花为什么单单开得那么好?”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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