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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别,亚娟要把刚才那件吊带裙送给六莲。六莲摇摇头道:“我不能穿的。”亚娟说:“怕甚,在家里穿嘛。”六莲说:“不行,老爹要骂死。”亚娟笑笑,也就作罢,将六莲一直送上了村道。
水样的月华,铺洒在麻石小路上,村庄在微醺之中。六莲觉得脚步又轻快又滞重,耳边还响着亚娟的那句话——“鳖场的那个白助理,他能娶你吗?”这样具体的一个问题,十七岁的六莲的确没想过。以往她想到白助理,只是喜欢,心里面有柔情。而自己想去海口,多半也是为了这个男人。可是,今晚的亚娟所带来的,却是一个与白助理所带来的不一样的海口。亚娟带回的这个海口,光怪陆离,似乎没有她六莲能存身的地方。究竟哪一个海口,才是真实的呢?六莲在心里问自己,白助理——想到这个名字她就脸发烫——这个男人能够无论在何时、无论在哪里,都对我这样好吗?
六莲回到家,见阿爸已经睡下,就轻手轻脚进了闺房。打开灯,眼睛一亮,看见了放在梳妆台上的糖果。拿起来看看,包装精致得很。一下就想到,是白助理晚上到家里来过。六莲坐在床上,轻轻摩挲着这些可爱的礼物,心头一阵阵热。两个月来,白助理已经融入了她的生活。她平日里一言一笑,都会想到,白助理若是听见看见,会不会喜欢。自己想去海口,那条路太长,又很渺茫,但她下决心要去。亚娟说的种种事情,打消不了她的勇气。六莲现在的所想,不是像亚娟那样,要依傍一个什么老板;也不是像美芬那样要谋个明媒正娶。六莲只想,能和自己喜爱的人同享一片天空,同呼吸一个城市的空气,就很好。只要自己高兴,就能见到所爱的人,与他打趣儿,与他散步,可以撒娇似的握住他的手,这就够了。幸福,不是钱,是心,是息息相通啊。六莲就这样,捧着糖果,痴痴地想了半晌,没来由的,眼角流了泪。
睡下后,她把糖果放在枕头旁。她不舍得吃,只看着它,就很舒服。她在黑暗中胡思乱想着,有很多人闯进来,一会儿是白助理从容的微笑,一会儿是亚娟得意的眉眼,一会儿又是阿爸闷闷不乐的神情。然后,恍惚中白助理在一个很高的地方向她伸出手来,将她拽住,一步步走向一座金光闪闪的大厦顶层。头顶上的太阳很亮,把他们两人都融进去了。
六莲在巧克力糖果的香气中入睡之时,白若川仍然坐在鳖场小楼的顶上。他和小郭谈完之后,就让小郭先去歇息,自己要独自待一会儿。夜气有点凉,千山万壑都在月光里。他望望老宅方向,已无一星灯火,知道父女俩已经睡了。他想,就能够想象到的辽阔疆域里,差不多的人恐怕都已睡了。现代社会不会有什么诗意,这月将圆的夜里,人不寐的景象已是非常罕见。多思的人,普天之下又能有多少?将小郭的事情谈完,他也就不再放在心上,这些讨厌的俗务,就随他去吧。人活着,免不了要争争斗斗,可是等到老一口气咽下,又能带走什么更多的东西?没有任何的风光能够长久,这若川早就看得很透。满世界忙忙碌碌的,不过都是要谋饭吃,若川唯一与众不同的,是想在这之外,能享一点悠闲而已。
在咫尺之遥的六莲,是他无意中窥到的一片景致,就像细雨,润过他的心田。他在感激之余,又不禁惭愧,自己能给六莲带来些什么?六莲和老伯,都对他都是有一些期待的,然而他若川在商业浪潮里,不过是一条无桨无帆的孤舟,自保尚且难,又怎能渡他人到彼岸?
此时巡夜的工人走到楼下,向若川招呼了一声,催他早去歇息。若川应着,慢慢站起身来。眼前,万物正酣睡得好,世界变得比白日理智得多。他想,人与人,物与物,永远都能像此刻这样恬静,那该多好。
第二十四章
这一天,是农历八月十四,中秋前一日。因日前连连下过几场雨,秋凉日显一日。燥热一过去,村人的心境也不再烦乱,看山水索然如旧,但却是安谧得多了。所有的人都不可能意识到,从这一日起,小村的平静就要被接踵而来的灾难所打破了。
早饭后,美芬家里一个小男仔跑来给六莲送口信,说美芬已经回到了家,为出嫁正忙得焦了头。邀六莲赶快过去商谈,请六莲做伴娘“八姐妹”之一,出嫁那天要担大任的。六莲闻听,心情很复杂,本不想去充伴娘,但姐妹之谊又不好推却,只得匆匆打扮一下,赶了过去。美芬家里,已是忙成一团,筹办各种嫁妆。“八姐妹”已来了四个,正做着女工,缝衣缝被。乡俗里,八姐妹这一日,要在美芬家忙到晚,中午就在美芬家吃了。事多得像乱麻,尤其是如何想出古怪法子刁难新郎家人,还须细商量。
上午,小郭约了若川,一起去镇上买物资。前一晚的谈话,明显是起了作用,小郭审时度势,不想把事情激化,决定了隐忍下去,当务之急是与若川平安相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昨日里,村中的劳力已如约将鳖场新的排水沟挖好,今日去镇上,就是为了买水泥做涵管,一并再请了泥水师傅来。此外最重要的,还要买个磅秤,把那个假的替下来。
若川是北方人,不大耐热,入秋后心情就舒爽得多了。加之困扰了他两个多月的财务“黑洞”已经搞清,局面暂时控制住,所以一时无忧,心里很平和。坐在小郭摩托车后座上,一路只讲笑话。他说:“你不要心存歹意,再把我掀到沟里去。”小郭自是乖巧,打个哈哈应着,说:“我哪敢?再把你掀到沟里,六莲就要把我吃了。”若川见他说得暧昧,便只好装糊涂说:“六莲倒不能怎么样,小心回到海口,我老婆要拿你问罪。”到了镇上,两人一路看货、询价、雇人、雇车,忙得一头汗。看看中午赶不及回去,就在小店里吃了碗面,下午又接着忙。
中午六莲未回家,老伯从地里喷药回来,感到十分劳累,手脚麻木得厉害,将昨日的剩饭热了热,胡乱吃些,就躺下歇了。这一觉睡得昏沉,到得下午三点钟,才蒙禟醒来。仍感浑身酸乏,于是就躺在床上假寐。想来想去,疑心自己得了什么病,决意过了中秋去镇医院看看。看看自己身体不行了,再想到今后的日子,老伯忧烦甚多,感叹人终究不能胜天。五十多年来,头一次感到意志消沉。
正思虑间,忽地听见门外有人声嘈杂,气势汹汹。心里不免一惊,想难道是镇上的黑帮闹到这里来了?连忙爬将起来,走到堂屋,便看见院子里已涌进若干人等,制服俨然,表情严肃。还有些乡邻,是相跟来看热闹的。
霍半嘴叼着洋烟,从人丛中走出来,朝老伯假意笑笑,一副隔岸观火的样子说:“老吴,这是镇上的清欠工作队。这两位,是蒋所长、黄所长。镇上的行动,嘿嘿,我拦不住的,有话你跟他们讲吧。”
吴老伯见这灰灰黄黄的制服人员一大群,心下早已明白,暗咒了霍半一句,就说:“你们先等等。”说完回身进屋,拿了烟枪,搬了个竹椅,坐在堂屋大门外的廊上,方才又开口说:“我今日做田,累了,只能跟你们坐着说。”那体态肥硕的蒋所长,本以为乡民无有敢阻拦公务的,见此不由一惊,打量吴老伯,知道不是一般老农,心里奇怪,就低声问霍半:“这一家欠了多少?”霍半说:“五百多。”蒋所长就对吴老伯说:“看你年纪有一把了,我愿跟你讲讲道理。不过才五百块,不多嘛,我看就不要拖了。今日镇里统一行动,一个也不能少的。”老伯点燃烟,慢慢吸了一口说:“没有。”老蒋说:“去借嘛。”老伯说:“借不到,银行又不是给我开的。”老蒋有些恼火,说:“你这是什么话?”老伯说:“人话,我只讲事实。就像你们今日要钱,不就是镇里过节要用吗?”老蒋闻言大怒:“放屁!跟你先礼后兵,你还敢顽固?”老伯抬头瞟了老蒋一眼,仍是慢悠悠地说:“你这话,三十年前我也对别人说过。能吓倒谁?”老蒋说一声“好”,心里发了狠,回头与派出所黄所长交换了一个眼色,把霍半拉到身边问:“这是个什么东西?”霍半谄笑一下,说:“你莫气。他是老知青,当年打瘫了人家大队书记的那个。”老蒋听了,脸上皮肉动了一动,说:“怪不得,劣根性不改。”说罢看一眼黄所长,黄所长会意,一摆头,四个灰制服联防队员冲出来,齐齐围住老伯。蒋所长正了正大盖帽,一本正经地说:“我们执行公务,你不配合,怨不得我。拔锅!揭瓦!有什么拿什么,以财产抵欠款。”四个联防喏了一声,挽起袖子就要向屋里冲。看热闹的村人惊呼起来,嚷成一片。却见老伯霍地站了起来,一脚蹬翻了竹椅,又把烟枪狠狠摔到地上,伸臂拦住了联防:“你们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