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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廊下,耳听着小儿女无邪的歌声,吴老伯心中感到十分慰藉。想想时光也快,十七八年光阴一晃而过。这期间,父母相继过世,兄弟姊妹又疏远了,老广州早成了儿时的记忆。他现在孑然一身,只有这霍村算是可以归老的家园。记得那年在海口长途汽车站,那位神色凄惶的小妇人认定他是个善心人,把六莲塞给他,托他照管片刻,之后却一去不复返。可怜那襁褓中的婴孩尚不足月,又病着,像个睁不开眼的孱弱猫崽。他心里一软,就把她抚养下来了,并没有什么特别高尚的动机。然而如今的六莲,已是出落得水灵灵的,能担得起家务,懂嘘寒问暖,纵不是自己的血脉,不也是至淳的天伦嘛。这大概是天道仁厚,才给了他这样的补偿吧。如此,他老吴在世间也算有了个依傍,也才不至于失败得一无所有。
吴老伯手抚着肩胛骨,又想起了几日前刚刚认识的白助理。从那后生身上,他看到了自己曾经有过的书生意气,那是一种从未受过大折损的安然与自信。当年如果没有那场变故,他老吴十之八九会像那后生一样,做个磊落书生,或是从政,或是教书。然而,谁又能说得清楚,为何原本一条坦坦荡荡的河,正流淌在半途中,忽地就改了道呢?
想到这儿,吴老伯胸中似又涌出年轻时的一番豪气,觉得那墨色的夜空,越发苍然。于是起来,回屋子里去翻箱子,找出了珍藏多年的一支竹笛,用布拭干净了,贴了一块纸片做笛膜儿,坐在廊下吹了起来。这时女儿六莲已从灶房出来,伏在栏杆上,以手支颐,在悠悠笛声里,正朝前方的莲塘痴痴地望着。吴老伯看着女儿,不由两眼温湿,英雄气顿时化作柔情,塞满胸臆。一霎时,笛里关山,多少沧桑在这个壮汉的心里荡漾开来。
第六章
坐落在这霍村一角的鳖场,显然是乡间的一个异数。它院门口的小楼,和那四角的炮楼,建造时都刷成了白色。这颜色,与村中的黑石瓦屋形成了对比,因此无论在白日还是在黑夜,都有一种扎眼的霸气。村人们不大到这儿来,在他们眼中,鳖场就是城市,是城市的某个部分延伸到自家门口来了。尽管人们也远望它,指点它,甚至将它围墙内的风吹草动作为歇凉时的谈资,但态度上总还是敬而远之。两下里就这么你我对视着,互不相扰。
白若川来到此地不久,便遭遇了一场突然事件。乡村里有人想突破这道不可逾越的壁垒了,城市的霸气受到了来自蛮野阶层的挑战。只这一堵墙,不可能安然守住城里人的利益与安全,也不可能断绝了草野中人对于财富的觊觎之念。然而,就在这桩事件中,白若川多年来积累下的行政经验,却意外地发挥了一点作用,使得这件事基本上以喜剧的效果作为收煞。
那个晚上的事,连他自己事后想来也甚感滑稽——
半夜里,若川熄了灯想睡,正迷迷糊糊间,忽听得院子里就鼓噪了起来。便连忙强打起精神,披了衣,下了炮楼来看。原来是几个偷鳖的毛贼番强过来,恰恰被巡夜的老金发现,追上去当场拿下了一个。
待白若川赶到小楼,见老金赤了膊,坐在椅子上,手拿一根碗口粗的木柴棍掂着,正凶神恶煞地审问那贼子:“狗贼,这王八也是你能吃的?”那毛贼是镇上一个地痞烂仔,骨瘦如柴,浑身抖瑟着答道:“不敢不敢。偷鳖就想换点钱。”老金喝道:“日你个狗娘!老子一天累得机巴发软,才得两个毛钱,你还敢来老子嘴里抢食吃?”毛贼唬得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捣蒜似的叩头,一面就告饶。老金用木棒杵杵地面,阴阴地又问:“知道什么是渣滓洞吗?”毛贼答:“不知道。”“那么白公馆呢?”毛贼还是答:“不知道。”又补充说了一句,“我只念过三年书。”老金又问:“听说过老虎凳吗?”毛贼一怔,连连点头说:“知道,是红木的吧?”老金差点想笑,却板起脸又喝道:“混蛋!我问你,认不认识镇派出所的所长?”毛贼浑身一颤,忙说:“黄所长,认识,认识。”老金便仰头笑道:“他老黄,得认我做师傅!你过来,老子先给你扒了这层贼皮。”毛贼知道事情不好,登时汗如雨下,杀猪似的嘶喊:“大爷呀,我上有八十老母啊……”老金便跳起来暴怒:“你怎么会有八十老母?我日你祖宗的,欠打!”这时白若川连忙上前拦住,便回头叫小郭:“还是绑了送派出所吧。”小郭看了看,将若川拉到屋门外,悄悄地说:“送到派出所,还不是罚点款放人,回头他又来偷。黄所长那里倒欠了人情,还要一番破费。我看,还是打一顿算了。”若川沉吟片刻,说:“打,不是个办法。我来处理吧。”
他反身回屋,叫老金起来,自己坐下,问那毛贼道:“知道我是谁吗?”毛贼摇摇头,见老金这煞星也乖乖地听这白面书生的话,知道算是躲过了一场打,眼神中就略露出侥幸之色。若川便又说:“听好,我是个读书人不假,但若没本事,也不敢到你们这里来占块地盘。既然敢来,就一定治得了你这毛贼。今晚跟你说完话,就给我滚。若再在霍村见到你,那就——”说到这里,忽然话咽下了半句。这时满室鸦雀无声,小郭、老金及一干工人环立在若川身后,虎视眈眈。那毛贼知道遇到了高人,顿时脸色如纸,连忙低下头去,只顾瑟瑟筛糠。若川便轻轻一拍桌子,忽然阴着嗓子威胁了一句:“我能叫你家败人亡!”说罢起身,挥手吩咐老金:“走吧,让他滚。”
老金喏了一声,与诸人将毛贼扭到院子门口,揪着耳朵又训了几句,放了。
回得屋来,老金便问:“白助理,你有什么法子能叫他家败人亡?”若川说:“什么法子,没有法子!总不成我去灭他的门。不这样吓他,能行吗?”老金摸摸后脑勺,恍然大悟。众人便一哄地笑开了。
经过这番“捉放曹”,工人们很兴奋,一时无人去睡,都聚到伙房里议论。老金模仿着毛贼求饶的模样,乐不可支。笑过了一场之后,不免又有些遗憾,老金便埋怨:“白助理,你是菩萨心肠,下不得狠手。今日倒便宜了那小子。那些毛贼,既然没得手,又没受着教训,怕不会就此罢休。只你那几句话,我看唬不住他们。还不如依了郭主管的主意,打他个皮开肉绽,也好解一解老子的闷气。”若川听了,并无言语,只是闷闷地靠在窗边抽烟。
几个工人又张罗着煮面吃夜宵,算是自己犒劳自己。各人一碗素面下肚,打几个饱嗝,瞌睡虫便渐渐爬了上眼皮。有那两三人起了身,准备上楼去歇了。
一直在窗口吸烟的若川,此时缓缓转过身来,丢下烟头踩熄,把小郭叫到身边。几句低语过后,小郭脸色稍变,急忙把大家又拢在了一起。
若川便向众人说道:“老金说得极有道理,我显然是低估了敌人。毛贼们自镇上摸黑跑来,必不甘心无功而返。所以我料定他们并没走远,过会儿还要来,而且来势不善。”大家一听,不禁悚然。老金却陡地来了精神,一拍胸膛说:“你发个话,可以把他狗日的捶到什么程度?只要公司肯担着,就是卸他一条腿下来,我也是敢的!”小郭就喝道:“毛躁什么?你先听着。”若川便缓缓地说:“你们要听好,公司什么责任也不可能担。法律的事,当不得儿戏。打死人、打伤人都要自己去坐监。所以,我们只能是虚张声势,吓跑他们为止。”随即安排众人备好了各色武器,将那菜刀、铁锨、锁链、斧头尽数搜罗。命大伙潜伏在院门之内。又命将场内所有的电灯熄灭,只留院门顶上一盏孤灯,灯下的铁门又不上锁,只是虚掩上了事。小郭看了,便有些担心:“这空城计,他们敢来吗?”若川十分自信地说:“他们不会有这心计,必以为我们是疏忽了。”
待场内电灯一熄,登时伸手不见五指。人们这里那里,都屏息而伏,只待着贼人上钩。
挨过了个把小时,果然有几个黑影从院外悄悄溜近。一人在前头,用手推推门,见无动静,就钻了进来,后面一伙人跟着鱼贯而入。贼子们个个踊跃,以为此番必定得手,不料刚蹿出几步,只听得黑暗中发一声喊,满场电灯骤然雪亮。“狗贼,往哪里跑!”卷毛老金头发蓬松,状如狂狮,舞着菜刀一跃而起。众工人刀棍齐举,呐喊着便冲了上去。小郭此时更是踢了一脚摩托车,防盗器猛可地就吱吱乱叫。毛贼们哪里见过这种阵势,早唬得魂飞魄散,掉头便跑,将携来的麻袋、水桶、刀具、绳索散了一地。众贼跌跌撞撞,蜂拥着挤出门去,有那跑得慢的,身上早挨了棍棒无数。到了门外,发一声哀号,立即往黑漆漆的四野里跑散了。工人们在暗夜中叫骂了一阵儿,也就不再追赶了。
待把战利品收拣毕了,若川吩咐仍将电灯熄掉,只留一人照常值夜,其余人尽可放心去睡。老金担心贼还会再来。若川却说:“从今日起,半月内包你无事。”然后又对小郭说,“只是黄所长那里,打点一下怕是免不掉了。只要我们的意思到了,他自会有办法。说到底,贼还是怕官的。若是仅仅靠我们自己,只怕是要夜夜防贼,折腾不起。”
白若川判断得果然不错,这一夜真的就平安无事。众人对白若川的料事如神自然大为佩服,竟把他视为战略家一样的人物了。
没几日,小郭依计去了趟镇上,找到黄所长,在酒桌上先把事情说了,又将一封红包恭恭敬敬地递上。那黄所长倒也爽快,照单全收,全无一点扭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