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懿农明显一震,夜也咬牙切齿,似是想扶住摇摇欲坠的妻子又不敢妄动,让烟岚眸中闪过一丝悲悯。
那抹怜悯是为了他不能告诉女孩真相,告诉她这只是他给众生下的暗示。
不日前,一位人类旅者到了迦谜维尔,与同行者喝酒喝过头,不点胆子没边地大了,三两下就被挑拨、激怒,藉酒壮胆强了一名兽族少女。
若是普通的兽族尚不至於在两星落内传得沸沸扬扬,但那名冒险者不知是太幸运还是太倒楣,竟然遇上的是兽族公主,还使其怀孕!又说向玄的孩子本将与精灵同伴结婚,其他四位作长辈的都在暗暗准备贺礼,以庆祝「真正」嫁出去的自己人……事件发生後,那名精灵本想将婚期提前,偏生她就是有了身孕,便只能待她生产,毕竟没有少女,愿意以这副模样与爱人结为连理。
烟岚下的暗示目前进行到这里,接下来,众生该会流传这样的後续:若最後两人终究成婚,兽族也不至於悲愤如此,可是最後兽族公主被崩溃的精神状态击倒,自杀,而该精灵则守在她坟旁直至终老。
虽然公主仍旧诞下小兽一对,但是怀孕期间心情极不稳,导致负面能量过多,那对幼兽为无灵性野兽,是往後各魔兽的始祖──这就是烟岚要的,以魔兽的存在制衡人类的繁衍,以及合理地把多於暗元素塞给魔兽,达到元素平衡,分去他的负担。
再者,有了「魔兽」干扰生存、破坏秩序,才会有「勇者」诞生,才会让六族愿意「修练」,才会给他们往前、努力、生活的方向,才会让生命多了丰富的色彩,才会让世界多采多姿。
所以,要让魔兽出现是烟岚很早就在打算的,只是没有好藉口,正好这次跟著剪人族寿命一起解决,站在「神」的立场,他很满意这个状况,但站在「烟岚」的立场,他一不愿喜爱的女孩平白心痛,二不忍人族不受公平对待。
於是他又暗自决定,一定会解开对夜与懿农下的暗示,在最後的最後,至少要让这两人无憾……
「人族的本性无法改变,吾能预见未来他们的存在,将为其他五族带来莫大困扰,终将迫害、威胁到五族繁衍……经吾深思,不得已痛心决定──」不只是恭顺跪在这里的六王汗湿手心,连带一干接收到神无心无情、平淡却让人心生畏惧的声音的众生,无论是不是人族,也紧张地吞吞唾沫,等待神的宣判。
「除却拥有雷奔血脉的子嗣,夺去人族四百年寿命,减为百年,此後降世之新生儿,一律改行此命途。」末了,他又淡淡地补了句:「以此慰抚那点世界之黑,愿之散去憾恨。」
神语落的瞬间,众生彷佛听见「喀啦」声响起,接著,就是人族意识到後代将面临的命运,一声声凄厉的尖叫、一阵阵绝望的哭喊,参杂一点点疯狂的笑声,撞进迦耶弥多的空气,硬生生从各处聚集负面能量,逼出淡淡的暗元素,逼得烟岚一阵烦躁,最後不忍的叹息都收起,只想回到诺尔云丝身边。
如果能让魔族帮忙压制那些暗元素就好了,偏偏这些「多出来」的负面能量,只能被吸收无法混进原有的平衡,而唯一能吸收後转成灵气的,只有他自己。
但也许能暗示魔族可以聚集暗元素、凝成浓浓的实体以存放?
……算了,一旦暗元素的实体被意外打破,那些能量一口气被释放,比这样慢慢影响他的情绪还糟糕,倒不如选出谁来「利用」掉这些能量……
「吾不愿裁判是非善恶,只愿各族尊重个体生命,此後若非再度出现种族繁衍危机,吾将不再次降下制裁。」
说完,他就断了与众生的连结,同时开启创世小居的门,消失在枯萎众花的焚风中,留下六王烦恼该如何稳定族人。
心情当然最沉重的君安·雷奔,很乾脆地盘腿坐在地上,揉了揉额侧的太阳穴,疲惫得不知道该说什麽,毕竟他是底下的族人出的岔子、走歪的路,今日烟岚的决定倒也无法让人怪罪,只能庆幸至少他自己的後代不在处罚名单内──但「雷奔血脉」的定义与范围,还有待厘清,也许这不只是烟岚的宽容,还是个故意说得模糊,让人族钻的小小漏洞。
「烟岚的决定我是服的,所以只能用训斥、告诫、威严压下去了。」他抹抹脸。
抱著把眼泪逼回去的爱妻,夜对著其他人的表情十分冷淡,虽然他知道错不在亲如手足的君安身上,仍然一时无法不对人族摆脸色,他说:「精灵自会谨记人族的前车之鉴,然後回归正常,无须我担忧。」毕竟,他们相对更在意与自己切身的事……完全可以说他们是相对自私的种族。
而兽族,被定为「乐天知命」的种族,他们也许会不安一阵子,但会很快地想通:「只要不做坏事就没事」,於是又继续和平安乐的一日复一日。
凯恩担心族人会因为怜悯人族而吃亏;希儒烦恼本就自认高五族一等的仙族,会更加瞧不起人族,进而行为嚣张得过份;令央也罕见地思考了一下,自家族人把这当成茶馀饭後的话题的可能。
「这样好像太风凉啊……」但她托腮的样子其实与置身事外无异。
凯恩忍不住念了她一句:「小央,你家魔族最是任性,你就不担心他们做出过份的事?」
令央懒懒地看了眼大哥,回答:「担心就能改变任何事吗?我是魔族我了解,如果真的有必要做一件,明知道会激怒神、背叛自己敬顺神的心意,却还是得做、还是想做的事,那麽就没有任何话语、告诫、恐惧,能阻止他了,因为他已经舍弃了构成『魔族』基础的自己了。」
凯恩皱了皱眉,表示无法完全理解这种思维,最後乾脆不去管,横竖他相信令央不会危害烟岚的。
但魔族真的是奇怪的生物。
☆、──岁跃──第三章(3)
***
烟岚忍著不适与如狂风暴雨侵袭而来的晕眩、无力感,在六个孩子面前淡去创世小居的大门,然一被反映他烦躁与失落的空间背景包围,他就再也支撑不住,狼狈地跌坐在黄沙堆中。
他乾脆就侧身躺下来,睁著眼看风沙越积越高。
被焚风吹得眼睛都酸涩了,朦胧的双眼几乎闭起,他在意识把创世小居弄得模糊间,没有发现自己正在移动明明无力的手,撩起了一把黄沙,再任其慢慢从指掌间跌落,然後,在馀光中瞥见被他固执枯萎在沙堆的乾花。
他也不知道在坚持什麽,就是觉得该有小花在这里。
那朵完全呈现凋零的褐色小花,明明是那样一碰就碎的脆,却还是默默缩著头、屹立於风吹沙打中,让烟岚的眼神聚焦、让烟岚想起「不能睡」。
──睡了就要好几年才能醒,醒了就会发现云丝不见。
被这清晰的念头吓得清醒,风瞬间停下,诺尔云丝的小院子在思念浮现间成形,烟岚维持趴卧的姿势休息了一阵,才咬牙站起,脚步略带踉跄地走进小院子,一路走进卧室,把自己摔在床上。
这里算是创世小居中的另一个空间,在这里就算睡著,空间背景也不会模糊成混沌,这样司予寒星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可以唤醒他时,就能放心地直接进来,甚至诺尔云丝可以跟来,安全地与他暂时避在这里,不去理会外界的风云变化。
一如他所期待,烟岚在诺尔云丝温柔的耳语中恢复意识,吐在他耳边的呢喃带著些微担忧,以及浓浓的不舍,让他的心跟著揪起来……又让云丝担心了啊!於是他默默倒数著,用几个绵长的呼吸确定气力回归每一寸肌肉,然後睁开双眼,迎上守候在身旁的、那变成暗红色的双眸。
抱歉、让你担心了;抱歉、我没事;抱歉、我只是有点累……「早安啊,云丝。」睡了半年多两星落的他初转醒,声音并无久未言语的沙哑,反而像是午睡醒来的少年般慵懒却又餍足。
「早安,烟岚。」诺尔云丝连错愕的停顿动作都没有,显然很习惯、很清楚烟岚安抚他的字句──这人就喜欢用云淡风轻的几个字,替代解释一长串「没事」的过程,偏偏他还习惯了。
这样也好,烟岚是懒散的人,若要边找委婉的字句边顺畅地解释,对他而言该是件烦事,横竖自己也能理解烟岚那双大眼传递的讯息,能把心意用简简单单的字词连结,也是会让人在心底窃喜的默契。
「有没有很想我呢?」烟岚看著诺尔云丝凑得很近的漂亮脸蛋,手就犯痒地不规矩起来,一把摸上他的脸,「唔,肉都不见一层了。」烟岚用两指捏了捏,下了这样的评论。
「当然有想你。」诺尔云丝右手沿著烟岚的上臂向上攀,天生微凉的手指最後扣入烟岚的五指间,慢慢地用脸颊来回磨蹭著对方的手背,一次次都带著眷恋,「坐在书桌前改公文,抬起头看不到你,就会盯著你的位置想你;吃饭时不小心做了四人份,就会对著你的碗筷想你;不习惯床的另一边没有你,晚上只能抱著你的衣服想你;醒来没听到你的『早安』、没看到你的笑脸,很想你……」
诺尔云丝那双暗红的双眼渐渐变回温润的红色,他左手撑著床板,人随著话语越轻越淡俯下去,最终将头贴在烟岚右肩窝,让对方把手改为揽注他的姿势,自己也收回左手环住烟岚,不是紧紧缠著,只是轻轻拥著。
「本来以为可以当成你固定的『休养』,三日、三日数著就过去,结果居然连一个星落都忍不住啊……」
烟岚喉头一紧,在出现心疼的感觉之前,难以控制的愉悦已然满溢──诺尔云丝很少这麽缠绵地吐露相思与爱恋,显然他极不喜欢等待、尤其是经过之前长达十年的等待,这让烟岚小小的虚荣心完全被满足、只想大叹:此生足矣!
但接著涌上的心疼和歉疚很快就让他失了笑意,却什麽也不能安慰传达出需要安全感的爱人──他说不出「不会再让你等了」这句话,这句很适合却不是事实的话。
所以他只能沉默地埋在诺尔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