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他们都知道离开了这个村子,下一次再寻到这里便要再碰一次运气,所以特别珍惜那抹微笑,这也是即使每日都有一星辰要拨时间出来,诺尔云丝还是坚持亲手收下那些心意的原因。
他们要的只是一抹平静,一份温柔。
也偶尔有人将礼物交到诺尔云丝手里、也收到了诚心而喜悦的笑容,会对著他愣上一会儿,更甚者,走过许多地方、看过许多人物风景,曾在最高山「弥望者」的峰顶体会过最高峰那侵蚀心脏的寒冷、被最强劲的冷风撕扯,曾在危险的丛林生生看著同伴被魔兽袭击而亡,曾站在火山口边缘感受被热浪吞噬的恐惧……曾经经历过这些的人,总是特别脆弱,於是,在那饱含时间意义的恬静弧度之下,特别容易因放松而落泪。
「对、对不起,都第二次来拜访您,却还是……」穿著火辣的女魔族一边哽咽一边道歉,低下头用两只手胡乱擦著意外的泪水,最後乾脆用五指压著眼皮希望不要再跑出更多液体。
一旁的队友似乎从没看过这样的她,有些惊讶、有些慌乱、有些无措。
「没关系的,你这四年又更辛苦了。」诺尔云丝温柔地抬起手,顺著她的发丝拍了两下,流露出长者的慈爱。
「您、您还记得我……」那位女魔族顾不得要遮掩红肿的双眼,既讶异且喜悦地看著诺尔云丝。
「毕竟听你说了那样让人心疼的故事,怎能忘记呢?况且还特意换了上次的衣裳,我再怎麽老糊涂也该想起来了。我也还记得,上次带来的书,书名是……」
「啊!您、您可以不用记得那些!」女魔族迅速地打断,自己则为了「年轻不懂事」而感到羞耻。
诺尔云丝眨眨眼,好脾气地笑了笑,然後向她旁边的四个同伴一点,欣慰地说:「上次还是自己一人呢。」
女魔族看了看自己的夥伴,然後对著诺尔云丝绽放大大的笑容,「嗯!这些是我的同伴们!」末了她虽然有些不舍,但也感觉到「可以了」,於是她乾脆地向诺尔云丝一鞠躬,说:「谢谢您收下我的心意,也谢谢您记得我,先告辞了,祝您早日等到归人。」
诺尔云丝带著淡淡的笑点头回礼,目送她反应过来的同伴慌张地弯腰致敬後离开。
早日等到归人……不知从何时起,这句道别的祝福成为了拜访者的惯例。
他看著另一位拜访者面无表情中透出局促地将礼物双手奉上,然後他微笑著收下。
诺尔云丝一般不会记得那些过客,方才的女子仅是因为第一次来的时候哭太凶,让他不得不花一些时间安抚对方,也出於想让她释怀的心甘情愿,便听她边哭边说著遭遇,说著那些孤独。
关於这些特例,多少会留下印象,不会太浅到遗忘,也不会深到遗憾与思念,只会偶尔在无意间,回味这个故事。
「时间过罗!下回请早吧!」司予欢快的声音宣告著每日任务已毕,门外的人虽然遗憾但也很守规矩。
诺尔云丝回到二楼书房,拿起一本书翻到书签页,然後动作一顿,突然就掀开窗帘看著外面的人群散去。
这些年他几乎足不出户,甚少到户外走走,一方面避免不小心与村人熟稔,一方面他也懒。
自从发现他无须饮食也无须睡眠,更不用运动以维持健康,身体的状态一直停在三百岁生日那晚,诺尔云丝就只把用餐与休息当作乐趣,依然会照三餐进食及夜晚睡觉,只不过有时看书太入迷,会忘了作饭及熄灯,引来司予碎碎念。
虽然她平常也没少念。
「哥哥啊这样不行啦!你看看你孤僻到已经两年没走出房子了耶!而且两年前离开还是因为要指挥人把书搬到仓库,你这样吼,会忘记风怎麽吹、花怎麽开,会忘记天空是蓝的沙漠是黄的……」
而且司予还会越念越文艺。
「是的,大人,我看完这本书会去走走,可以吧?」他随口敷衍著。
很显然司予已经受够了这种回应,她走到诺尔云丝桌前,抽走心虚的某人手上的书,很认真地瞪大双眼,一个字、一个字说:「现、在,马、上,跟、我、出、来。」
他任命地摊摊手,表示屈服於司予淫威。
於是一星落一次的「被司予迁出去散步」就这麽成为习惯,一直到第二个千年、第三个千年也依旧。
他们会绕著这个村子散步一圈,然後走在房屋之间的巷子,一路闲晃、碰运气乱走走回家,为此,和司予关系不错的家族们,常常十几年就把整个村子夷为平地,以免偷懒的诺尔云丝记起路线。
只能说也只有魔族这种族,有办法如此无聊也如此配合。
有时後诺尔云丝会疑惑司予怎敢和他们打闹,三千年间没有中断和新居民成为朋友?
司予则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因为不是最重要。」如此自私却自在。
「啊!可是哥哥别难过唷!哥哥和姊姊并列第三,也是我很重要的人唷!」司予这样笑嘻嘻地补充,让诺尔云丝不得不顺水推舟问下去:「谁是第二?」
「去年开始是那个新兴作家──西雨!噢噢噢噢噢西雨大人真是太……」
诺尔云丝默默地把书摊开来,忽视在旁边暴走中的司予。
作家的话:
科科,写到云丝当宅男都不运动的部份
我妈刚好走过来念我都不出去运动XDD
☆、──岁跃──第七章(2)
「去年开始是那个新兴作家──西雨!噢噢噢噢噢西雨大人真是太……」
诺尔云丝默默地把书摊开来,忽视在旁边暴走中的司予。
「噢对了哥哥,」司予把热情发泄完後,瞬间换上正经的表情,掏出一封信摊开给诺尔云丝看,「这星落有十三个,六个仙族五个妖族两个精灵,但是看描述,气质都不怎麽像,年龄有四个不对,只能等下一次罗!」
「毕竟才二十五年,再等等吧。」听到又是一次令人失望的消息,诺尔云丝已经习惯了。
「也是,三千年都等过来了,再几年也是没关系。但是仙族跟我拿去了姊姊好多张画喔!真讨厌,仙族样貌的十八张、妖族六张、人族五、兽族五,精灵甚至有三十一张!结果勒?还不是等到寒星亮了才真正开始努力找……」碎碎念著,她瞄了一眼哥哥,很了解地说:「放心啦!你珍藏版的兽族之精灵型态,我没有去动喔!是画了姊姊严肃的样子。当然是想像中的。」
於是诺尔云丝满意地将视线放回书页。
「越想越觉得他们过份!从好几百年前以个人名义送了画卷过去,好声好气地请他们以後有消息就送一份过来,就以为我们是在讨好吗?最初仙族那个金临帝,不但拖了很久才送来回信,还让你家子孙找到机会跑过来纠缠,更过分的是那封信的主旨,只是一句『谢谢但不用你指责催促我们一直都很努力在寻找姊姊』,之後他的子孙还敢厚脸皮一再要我的画……好想跟仙族开战……」
「啊对了,寒星的亮光灭了耶。」她语气与上一句一致,毫无变化,让人乍听之下以为还是纯粹的碎碎念。
於是在一个停顿点後,满意地从哥哥身上收到了想要的反差效果。
他豁然站起,「灭、灭掉了?那、那烟岚、会不会发生什麽、他的转世……」诺尔云丝既震惊且恐惧,书本落到地上也无暇顾及,脑中一片乱糟糟根本无法思考。
「等等、冷静、深呼吸──对,乖──吐气──」
努力镇定下来,诺尔云丝才恢复了思考能力,也才惊觉不对,要是烟岚真的出事,司予不可能这样不正经。
「嘿嘿,被发现了……嘛,我可是为了这件事特地爬上来二楼,还顺便滑了一跤、免费回答哥哥一个问题,怎麽可能直接告诉你重要事情呢?不过今天玩够了啦!我还是想吃晚餐的。其实寒星光会灭掉,原因八成是姊姊的转世捡到了可以隐藏气息的物品,而要完全隐藏神的气息,百分之两千六百七十九的机率是姊姊以前掉的,才会让星感应不到姊姊。」
「所以现在要困扰的,只有隐藏住神的气息的姊姊转生,就算被找到、被带去寒星面前,星也无法以镜子的型态感应到;所以我们要不要捎信给呼和浩特,让他们解开星的封印,让她恢复少女的型态?」
「但是少女型态的你们很脆弱,完全没有保护……仙族那帮人不可能放光以外的元素元婴进入重要区域吧?镜子型态的寒星还有封印附加的结界保护著。」
「唔……难道没有暂时解开封印的方法?」
「当初是为了让寒星有足够的沉眠,除非感应到了真正的烟岚,不然是不会解开的,所以没有办法呢,况且这部分我完全没有插手。」
「啊!那如果去找当初负责的安莱儿呢?我是指後裔。」
「或许可行。」
「好好好,我立刻去写信……」行动力十足的司予边说边往门口冲,然後很顺利且毫无意外地──滑倒了。
「该死的我忘了这怨念!」嘴上抱怨的她没停下来,立刻面目狰狞地爬起来,继续往下冲。
几乎是每次走这最靠近诺尔云丝书房的楼梯上来,司予总会在他的门口滑倒,换了远一点的楼梯上来、踩过一样的防滑垫,却从来没发生过意外,於是司予就推出了结论:这段楼梯是姊姊专用的捷径。
随著司予的噪音渐渐小声最终散去,诺尔云丝的思绪也越飘越远。
那日下午他想了很多事,包括这三千年来靠书本打发的日复一日、姓氏不变但名字一代代换的村民、几个留下印象的旅人的故事、莫黎树自行孕育的「精」、崩溃的那几次、司予那笑得没心没肺的告诫、弟弟模糊的脸、父亲过世前的愉悦、母亲嘴角的艳丽、烟岚最後的口型──等我……
有些事情已然不复清晰,说到底他是三千多岁的老人了,怎能强求他清楚记得每件事呢?
他无声自嘲。
***
後来,他用一个落在脸颊的吻换取司予的情报,得知烟岚的转生很可能出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