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太能确认……说这里的地下有一个沉睡者的深渊生物似乎有些难以置信,不过我想可能正有一个这样的家伙在这里,而让他们两个陷入昏睡的应该也是它。”
“和佛洛尔扯上关系的是深渊生物听起来并不奇怪。”罗宾再次看了看已经消失在床铺上的迪努,然后说:“我想我们也许暂时离开这里。”
“我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提议。”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夜晚小镇的剪影。埃拉克雷说不准今晚有没有月亮,不过窗外看到的黑漆漆的建筑物中似乎有什么在深沉的黑暗中跳动。
这不对头。
如果这是深渊之中的力量,这也是他从未见过的陌生力量。
埃拉克雷不喜欢在何种感觉,他下意识地责怪起言语不详的诺恩起来。不过即使如此,他还是把诺恩从地上扶了起来——罗宾架起了和他关系更为亲近的佛洛尔,理所当然。
虽然诺恩的身材轻巧,不过背着一个失去意识的人仍然不是一件轻松的工作。埃拉克雷莫名其妙地想到如果佛洛阿雷亚现在清醒着,并且看到他们两人的“亲密接触”会不会大发雷霆,这个念头让他的嘴角忍不住上翘。
发现罗宾没有回头看自己的意思,埃拉克雷马上收敛起自己的表情。
拒绝接受这些人类的种种情绪并不代表他不明白这时候应当展现出怎样的态度。
罗宾的背影就在他的前方,而楼梯则遥远了很多。
走廊正在变长。
这栋房屋据说原本是一位贵族的宅邸,现在看起来也许此间原先的主人只是一个暴发户也说不定。墙壁上贴满了颜色鲜艳花纹繁复的墙纸,在他从佛洛尔那里得到的“品味”看来,这样的装饰俗气绝顶,稍有文化的暴发户也不会把这样的墙纸请进自己的家门。
鹅黄色的底色上用蓝色、绿色和紫色勾勒出的藤蔓植物褪色了,然而其枝蔓却在纸面上猛烈生长、摇曳着,生猛活泼的样子,眼看就要破墙而出。地板、地摊、墙壁、梁柱……房屋的各个部件都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如同正有巨大的力量——狂风或者大地的震动在颠覆这所房屋。
如果埃拉克雷曾经在佛洛尔的记忆中在深入一些,就会知道这个国家的人们称呼这种现象为“鬼屋”。
不仅是墙纸在褪色,房屋里的一切都褪去了原本被老板打理到七八成新的样子。很多地方的墙纸破裂了,露出到处是裂缝的砖墙;霉点斑驳的地毯之下,木质的地板在他们踩过的时候发出可怕的碎裂声。
要倒塌了,要倒塌了,要倒塌了!
这时候连埃拉克雷都能听到充满恐惧的窃窃私语在走廊里回荡,仔细听下去,似乎是老板和他家人的声音。
他好奇地东张西望,想看看这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不过这时候他已经跟着罗宾走到了这条似乎已经没有尽头的走廊的尽头的楼梯口。
“走了。”
他们两加快脚步,一口气穿过桌椅零散倒在地上的一楼餐厅,跑到了旅馆的外面。
虽然那些低语已经消失,但小镇上依然呈现一幅让人不愉快的场面。
这天晚上原来是有月亮的,鲜红得像是要滴血的太阳挂在夜空的正中,覆盖掉星星的黑色云层则压得很低,直接贴着镇上钟楼的楼顶。
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镇民聚集在小小的广场上,一个个都铁青着脸色,有几位的面庞上还挂着新鲜的血迹,不过这都不如他们失魂落魄的表情来得可怕。
埃拉克雷的马车还停在旅馆的门口,马匹温驯地低着头,对四周的一切视而不见,丝毫没有动物在危机面前展现出的野性本能。
对于罗宾来说这反而是好兆头,他现在最为担心的就是马匹受到惊吓而无法驾驭。
埃拉克雷跑到马车的后方,手一挥,一扇木门打开了,露出让所有平民都会好奇的炼金术士的马车的内部。
里面的空间一半空着,一半被各种草药和矿石塞得满满的。
“我来驾车,你照顾一下他们。”
罗宾把佛洛尔塞进马车里,然后上了车,直接走到车厢和车头连接的部分,推开门,然后爬进了车头。
埃拉克雷只能对他的背影点了一下头,先把诺恩丢到佛洛尔的身上,然后也上了马车。
早晨惊动整个小镇的钟声此时响了起来。那尖锐凄厉的声音乘着风呼啸而过小镇的大街小巷,在这黑压压的乌云之下听起来充满了不祥的意味。
埃拉克雷一关上门,罗宾就一扯缰绳,驾驶着马车向着小镇的东北方前进。
麻木地塞满小镇街道的镇民们对于马车的启动毫无反应,但也没有避让的意思,罗宾尽量挑选人群较为稀疏的地方前进,依然不可避免地撞到了几位镇民。
他黑色的瞳孔里映出马的前蹄穿过镇民的虚影的场景。
对于这个虽然有一位魔法师密友,却奉行脚踏实地的原则的人来说,这真是挑战他理智的一瞬间。即使如此,他也还是在一瞬间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收紧缰绳,驾驶着马车以最快的速度穿过这条正在变得破败的街道。
似乎在一眨眼的功夫,罗宾就把这座小镇抛到脑后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罗宾也能听到在林间蠢蠢欲动的它的低语。
那个低沉的声音始终在重复同一句话,开始的时候树叶在晚风中拂动的声音和它的混淆在一起,但是渐渐的,它的声音在夜晚占了上风。
他现在还不明白那些零碎的话语中的含义,但是很快……他相信很快自己就能听懂了。
在他还是少年的时候,这是佛洛尔最喜欢和他玩的把戏。
那个金色头发,可爱得像是玩具的魔法师学徒总是不让他安心坐在图书室里,无数次试图用那些不可知的东西把他从书本的城堡中吸引出来。
“罗宾,你听,你听到了吗?风在说话,它们在说游荡在法师塔的尖角,那些只有蜘蛛和蝙蝠知道通路的角落是什么滋味;它们再说把一片又一片树叶从树枝上扯下来,晃荡着它们又不让它们落到地上的是多么有趣,你听到了吗?”
让佛洛尔失望的是,罗宾从来没有听到过那些声音。
即使在魔法师中,也只有那些特别有天分的人可以听到这些自然中精灵的声音。
不过罗宾从来没有为此感到沮丧。如果有一点点……也是因为他让自己的小朋友难过了。
他知道自己的人生将会有怎样的方向。
他的抚养人,那位公爵大人希望这个稳重又勤奋的少年可以成为自己的接班人,他教给他剑术、历史、数学、经济、文学……唯独不会让他和魔法扯上关系,即使他有一位魔导士密友,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让他从魔法中获得什么好处。
魔法师是超现实、非世俗的。
而他的人生必将脚踏实地,时时刻刻为了这个国家和自己也不喜欢的世俗世界紧密联系。
从这个角度来看,罗宾是有一些羡慕佛洛尔的。
这个男孩从一出生就背负了一些沉重的东西。当时只有十四岁的罗宾第一次获悉佛洛尔的身世和背后牵扯到的派系斗争,都能为这个男孩即将面对的命运感到颤抖。但是他的母亲用母爱拯救了他。
佛洛尔总是说自己的母亲不是一个聪明的女人,罗宾也认同这一点,但是他依然十分尊敬那位夫人。
因为她的那个决定,佛洛尔得以在魔法师的力量构筑的世界到了远离那些是非的栖身之所。随着年龄的增长,罗宾更是意识到她的决定意味着什么。
但是……
现在有人正要打破这片平静。
对于罗宾来说,即使那个人是这个国家的国王,这也是他无法接受的。
两匹白马没有发出嘶鸣声,就以挣扎着想要维系身体的平衡但是最后还是失败了的姿态倒在了地上。马车漂亮的车厢也在马匹倒地的巨大势头的牵引下轰然向右边倒伏在地。
从车厢里传来一连串的碰撞声,这让从车头爬出来的罗宾觉得更加难以维持自己心情的平静。
一位黑色铠甲的骑士站在道路的前方。
马匹倒在地上并不是因为受到他身上惊人的压抑气势的压迫,而是因为他用握在手中的式样古朴的巨剑向前劈出一剑的关系。两匹马的腿都从膝盖的部分被割断了,这让它们虽然奋力贯彻前进意志的动作变成了徒劳之举。
并没有血顺着马的短腿洒落在地上,在八个整齐的切面上露出来的并不是骨头和肌肉,而是由齿轮、皮革的系带和其他金属零件构成的精密装置。
这两批马并不是活生生的牲畜,而是炼金术的产物。
如果是普通的马匹,也许刚才就在小镇上怪异的气氛中发了疯也说不定。
罗宾没有时间惊叹炼金术的神气力量,而是警惕地看着前方的黑甲骑士。
从铠甲来看,这是一位圣骑士。生活在教廷所在地的伯里纳,罗宾十分熟悉这些神在人间的利刃的铠甲的模样。这件铠甲以一整块白铁打造的胸甲和肩胛上向后展开的漂亮的翅膀花纹,毫无疑问是属于圣骑士的。
他甚至能叫出这位圣骑士的名字。
凯尔曼。
几天前狂乱的一夜伴随着这个圣骑士的名字一起清晰的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兵刃与甲胄碰撞,鲜血在黑夜里像是黑色的油漆一样泼洒,借助稀薄的月光,他能见到他们脸上麻木又疯狂的神色。
罗宾有着令人称羡的坚强意志,但圣骑士们的内讧还是达到了他忍受4的1极限。或者说,这些和他一样墨守陈规的人身上反常的举动,冲击的同样是他一直以来秉持的信条。
而现在,他看到自己的朋友凯尔曼,以堕落的圣骑士的身姿站立在他的面前。
“这下可不妙了……”
埃拉克雷摸着脑袋从倾覆的车厢后方爬了出来,他金棕色的头发上扎着几片鲜嫩得像是刚从树枝上摘下来的细长树叶,显得狼狈又滑稽。
看了看那位似乎被一层淡淡的黑雾环绕的圣骑士,他马上钻回车厢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