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宏风应了一声,顺着声音看去,看到出声叫他的是站在梁君平办公桌边的一个学生。一头短发乱糟糟地堆在头顶,露出了额头,整张脸棱角分明,眉毛像是习惯性地蹙着。就算站在老师面前,他也依然摆着一副随时要干架的架势,垂在身边的手握得紧紧的,手臂上也挂着大小不一的伤。楚宏风觉得奇怪,想着仔细端详时对上了对方的目光,他心下一惊,这个学生看着他的目光中似乎带着不加掩饰的仇视?
他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男生也很快就移开了脸,不做声地看着梁君平。
梁君平这时已经签好一张请假条递给他,并且说道:“那么明天也在我上完课以后跟我来办公室要请假条吧。不要忘了做作业啊。”
男生把请假条往口袋里胡乱一塞,一声不发地离开了。
等看不到他的身影后,楚宏风忍不住问道:“那家伙是……”
梁君平没有注意到楚宏风语气中的奇怪,答道:“卫铎敛,有印象吗?”
楚宏风回想了一番,“高一时你的3班里因为打架而被通报批评的那个?”
见梁君平苦笑着点点头,楚宏风又问:“这次怎么刚开学就请假了?”
“他说要打工。”梁君平说完,见楚宏风一脸不认同的表情,解释道,“好像就是暑假里那会儿的事,他爸因为涉嫌走私被抓了,工厂也倒闭了,虽然被没收财产时留下了一定生活费,但是他妈妈承受不住病倒了,现在要维持妈妈的医疗费,那笔钱就显得紧凑了。”
“走私?”楚宏风好像想到什么,不过他又注意到了另一点,“他还未成年,怎么打工?”
“他只说找到了办法。不过我也不能拒绝,因为他说就算退学也要去打工。”见楚宏风又是一脸想说什么又无从开口的表情,梁君平补充道,“我想他不会退学的,我知道他的妈妈对他学习的事非常坚持。”
楚宏风只有点点头,说:“这个暑假很多事啊。”
“说起来,你现在带的班里也有一个学生是在暑假出事的吧?而且到现在还没醒,是不是要休学了?”梁君平问。
“啊?”楚宏风的眼神不自觉地飘向就站在他身边笑着的齐钰,含糊道,“可能吧。”
“先不说这些,去吃午饭吧。”梁君平整理好办公桌上的东西,露出温和的笑脸,“不是说要请我吃饭吗?”
楚宏风一脸豪爽:“走,我请你去鞍曲大酒店。”
他勾住梁君平的肩膀,两人豪迈地走向他们的学校鞍曲高中的食堂。
*
接下来的一周,学校的各种事都进入了正轨。齐钰也不是一直跟在楚宏风身边,他进了学校后就乖乖坐在自己空着的位置上听课,到楚宏风下班再跟着楚宏风回家。
“如果我能醒来的话,还跟得上进度,就不用重新读一遍高二,而是继续呆在楚老师的班里了。”齐钰淡淡地笑着说道。
楚宏风却没见得轻松多少,往医院里跑了好几趟,就是找不到让齐钰灵魂归位的方法,并且无论他怎么旁敲侧击,也打探不到齐钰到底有什么无法解开的心结。倒是他都快习惯了每天早上睁眼时身旁都有一个人跟着自己悠悠转醒,然后弯起眼睛向自己道一声早安。
这天晚自修下班后,楚宏风踩着末班车的点下了车走在回家路上。
“后面有人跟着。”一路上吵吵闹闹的齐钰突然安静下来,难得显出了一抹担心。
楚宏风也是心下一惊。他把放在口袋中的手抽出来,顺便带出了家里的钥匙,金属掉在地上撞击的声音在夜晚的巷子里听起来格外刺耳。楚宏风蹲下身子花了一点时间在找钥匙,同时轻声问道:“他们停下来了吗?”
“停下了。”齐钰说。
楚宏风捡起钥匙整了整身子,又按着原先的步调往家走,“还跟着?”
“还跟着。”
“帮我去数数他们有几个人。”略带羡慕地看着齐钰毫无顾忌地朝他身后那群人蹦跶过去,楚宏风同时掏出手机悄悄报了警,“……文华路上那家钟表店和私人小卖店之间有条不通的暗巷,在那儿有一群小流氓的斗殴。”等警察那儿挂了之后,他还大声对着手机喊了两声:“大舅别忘了我们明天的饭局,也带上堂弟,我可是很想他呢。”
齐钰跑回来对他说:“正好十个,没有我认识的。”
“好的。”楚宏风把手机放回口袋,已经走到了钟表店和小卖店之间,他一拐身走进了那条暗巷,“齐钰,见识一下老师的嘴炮吧。”
文华路是他每天搭公交下车后回家都要走的一条近路。虽然是一条有名字的小路,但因为修建的时间太久,和别的路比起来显得太狭窄,几乎可以媲美小巷,渐渐就不再有什么人经过。在下了晚自习的夜半,沿路的小店也关了门,只留路灯昏黄的光在头顶悬着,更是安静得恕�
虽然如此,楚宏风也在这条路上走过有些年头了,小路的情况也在他的好奇和闲情下被摸了个透,除了前面有个卖□的暗店,他很清楚这是一条不吸引流氓青年的小路。他这一副清贫男教师的形象又散发着同性相斥的磁性,被不良青年找茬的可能性实在是少之又少。所以跟着他的那些人就应该是被人指使的。又摸清他的回家时间和路线,对方一定是他能叫得出名字的人。但既然凭着跟了他好久,见过他认识的各种人的齐钰大咧咧地在那些人群里晃荡后说那些人中没有他认识的,那么主谋可能并不在场,或者在安全的远处看着,至少不会来插手,这样他对付那群人也就方便多了。可是他不应该有什么仇人的啊?楚宏风自认他循规蹈矩是个受学生爱戴的好老师。
眼看着这条小巷就要到尽头,楚宏风缓缓转过了身。身后的人也不再掩饰,一个个站出来对他晃着手里的工具。
楚宏风不自觉地把齐钰往自己身后拢了拢。就算再怎么认识到齐钰是个只有他能看到的鬼魂,他还是下意识地将对方看待成可以触碰的,活生生的孩子,他的学生。
齐钰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后收起了一直以来维持着粲然的笑脸,安静地看着楚宏风。
“我不想再瞒着你们了。你们快跑吧。”楚宏风说道。
“啊?”凶神恶煞的青年们愣住了。在他们看不到的面前,齐钰也捂住了脸,老师,你的节操在哪里?
“你们几个被你们的老大抛弃了。他前几天就已经决定好要通过这种一石二鸟的方式把你们送给警察。”楚宏风无视那些鄙夷的视线,继续用同情又忧伤的目光忽悠他们。
一个头发染成金色带着耳环的青年回过神,挥着手中的金属棍骂道:“你丫把老大的老爷扔给条子了,老大还会跟你好?”
我怎么不知道我做过这种英勇无畏树敌无数的傻事?楚宏风数落了自己一番,又不动声色地忽悠道:“他自然想借此修理我一顿,但是他不知道我有个内应打探到了他的计划。他希望你们进了局里给他的父亲一个照应。我总不忍心看着你们替人报仇却被人出卖。快点走,一会儿警察就要来了。”
“我听你他妈在这儿吹!”几个脾气暴躁的自然是不相信他,抄着家伙就要向楚宏风扑过来。
这时对楚宏风的话半信半疑的几个人走到了巷口,远远望见了警车的灯光,喊出了楚宏风逃过一劫的希望。“条子来了!”
楚宏风眼看着他们的金属棒就要挥到自己身上,闪身又顾忌到身后的齐钰,正背过身将齐钰护到怀里准备用背接住这么一下子,却发现棒子终究还是被他们扔到了地上,等他转过身时,一大半的人都已经闪没影了。
他放开齐钰,发现对方笑眯眯地看着自己,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件多余的事,不自在地挠了挠脸。
等他走回巷口,却发现那个带头的金发青年由于揍自己时冲得太前面,逃跑不及,已经被警察抓住了,正在巷口拉扯着,一副死不承认的样子。
楚宏风觉得他应该日行一善并且卖卖人情,便走过去说:“我路过看见刚刚那群不良青年围殴的时候,就是他一直在试图阻止,警察同志你们冤枉他了。”
警察视线往楚宏风身上扫了两眼,看对方是一副正派老师的模样,也就信了他,告诫了他们两个几句就走了。金发青年厌恶地拍拍衣服上被警察抓过的地方,看到一旁楚宏风还站在那儿,便说道:“哥们够义气!以后有事我杨衾挺你。老大,不,卫铎敛那狗娘养的,敢阴我们,欠操呢?他等着吧!”
他欠【哔】?楚宏风不小心注意到这句让他觉得主谓有什么地方搞错了的句子,老师的职业素质让他对脏话自动消音了,他也很快就略过了这句话。见杨衾气势汹汹地走了,他低声自语:“卫铎敛?”他可确实没想到这家伙,一来那还是一个未成年的学生,二来他也不是卫铎敛班级的老师,两人几乎没有交集。他什么时候把卫铎敛的老爸送给警察了?
“难怪卫铎敛一直一付看你不爽的表情呢。”齐钰插话。
楚宏风点点头没说什么,若有所思。
Chapter4 雨天需打伞
隔天楚宏风在学校中特别关注了卫铎敛这个学生。
看到楚宏风的第一眼,卫铎敛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之后又很快移开了目光。等一天的课上完后,他匆匆走出了校园。
下午没课的楚宏风已经等卫铎敛很久了,他赶紧跟在卫铎敛身后。看着卫铎敛身上只多不少的伤口,楚宏风早就在怀疑对方下课打工的真实性了。打架之类的事楚宏风虽然会跟着热血一下,可是作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师,被灌输和灌输着“世界和平”的理念,他于情于理还是要阻止的。
他在心里抱怨了一把今天的鬼天气。从下午最后一节课开始就飘起了雨,并且有越来越大的趋势,整个视野都被蒙上了一层雨雾。他偷偷跟着卫铎敛,也不敢走太近,头顶的雨伞又挡住了前方,他只能看到卫铎敛的那双脚在雨中走走停停,拐进了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