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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香细瓣飘落,划过那人的脸庞落在湖面,涟漪相交,别具景致。他轻踏石桥,一跃而下,挺身站在宋玄禛面前。
男子年约而立之年,约莫比宋玄禛高上一寸。黑白分明的眼睛炯炯有神,鼻梁高挺,嘴唇菱角分明,有如小山并立,英气不凡。宋玄禛抬首与他对望,男子不卑不亢地看著他,不移分毫。除了皇亲国戚外,敢正眼看他的,就只有眼前这个男子。
宋玄禛皱眉上下打量他一眼,暗忖这个人的身分,见他魁梧奇伟,皮肤淡褐,且轻功不凡,敢是武官。倘若非也,怕是刺客。
他想到这里登时一愣,侧身退後两步,苫眉努目。他心知自己的武功不及此人,若对方真是刺客,恐怕独力难敌。
「请陛下察看玉佩有否撞损。」男子倏然弯身递玉,恭敬撝挹说。
宋玄禛被他的举动吓住,但他听见男子所言,顿时冷静下来,心中也有一种莫名的空虚。他接过玉佩,细看後发现玉佩并无撞损,才松了口气。青玉的暖意渐渐在手上化开,一路过来慢步吹风,本来温暖的手早已冰冷。此时青玉带来对方丝丝的暖意,握在手中,渐褪手寒。
他不敢将它重系腰间,也不敢把它放进袖袋,只是一直紧紧握在手心,五指紧捏,生怕青玉再次掉落。
他把握紧玉佩的右手放在身後,转目望向眼前之人,淡说:「你怎知道朕的身分?」
男子抱拳低头回答:「微臣今早在大殿外有幸一睹陛下圣容,故认得陛下。」
宋玄禛随意点了点头,没生多疑。大殿内外尽是文武百官,一直以来,根本没能看清每张脸孔。有人为官数十载,一生无缘一睹国君容颜,至死方休,最後也没能让国君记得他姓甚名谁。
他回身看著涟漪平息的湖面,左手往後握著右手的手腕,原先紧绷的情绪渐渐放缓下来,回复一贯的淡然,问:「你叫什麽名字?位居何职?」
「微臣匡顗,御平军副将。」男子抬头挺胸道。
御平军以英勇善战见称,上阵杀敌无数,更在俞胥带领之下越发神勇。军中将士绝无异心,誓死效忠圣上。无战事之时,定会紧守城都宫廷,克尽禁军之职。
宋玄禛下眼凝视湖面上的倒影,见匡顗不偏不倚地直视他,当下觉得有趣,又问:「你不怕朕?」
匡顗依然昂然正视他,脸上没有丝毫惧意,反问宋玄禛:「怕什麽?」
宋玄禛闻言一愣,微风吹过,平静的湖面泛起细细波纹,丁香的香气随之飘散洋溢。
自出生以来,从来无人不惧他的身分,也无人敢反问他任何问题,臣下总是一口「惶恐」,一口「知罪」。而先皇跟他总是有话直说,言辞不藏暗意,一问一答,父子无间。
水面的波动让他看不清匡顗的容貌,他微扬嘴角,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与他精致的脸容让人眩目,匡顗眨了一下眼睛,遂依旧一副冻凌嘴脸。
「既是副将……可朕从没见过你跟在俞将军身边。」宋玄禛挑了挑眉,左手轻画过石艮桥的低栏,以质疑的语气说。
匡顗顿了一下,少顷开口说:「微臣甚少进宫,除了上阵,平日在城都驻守,故陛下未曾见过臣。」
「城都驻守……」宋玄禛意味深长地悠悠说出四字,思量片晌,续说:「你曾参与哪场战事?」
「逖国上代单于阿伊济侵境一战。」
宋玄禛看向他,不发一语静待他续说下去,可等了会儿,仍未见他再开口,二人相视而望,气氛难免有些尴尬。
宋玄禛瞪了瞪眼,有点讶异问:「就只有此战?」
「是。」匡顗清楚肯定地吐出一字。宋玄禛一手抚上额头,闭目轻叹,实在有点难以置信此人竟年纪轻轻单凭一战便晋升副将一职。他的手慢慢移至太阳穴,屈指轻按,暗忖军中晋将之事未免太过儿戏,易将之後定必亲掌晋升之事。
他睨了匡顗一眼,随即摇了摇头。宋玄禛见识过他的武艺与为人,本想把他纳入晋将之选,可得知此事,降级一事也在心中盘旋。
「蓬清园乃後宫禁地,非臣下擅闯之地。朕这次不计较,你速离此地。」宋玄禛长袖一挥,负手挺胸,直视湖面,不屑再看匡顗一眼。
「臣告退。」匡顗揖拳低首,不作多看,旋身退下。
他步过丁香树下,牵起丁香的香气。在宋玄禛的印象中,匡顗只是一个虚有其表、有名无实的副将,可叹他空有一身好武功,点水纵身、落地稳扎的功夫不是易事,但凭一战奠定副将之职,恐怕朝上有人刻意拉拢。
宋玄禛看著青蓝透彻的湖面,蜻蜓点水,颤翼飞去。他向静若明镜的风渊湖沉声道:「替朕查一件事。」
身後响起一把沉稳的声音:「陛下请吩咐。」
他昂首瞧著湖面的黑影,不缓不急淡说:「彻查匡顗此人,不日回报。」
「是。」黑影瞬时消失,仿如不曾出现一样,不带动一片叶子。
清丽的脸庞猛然冷淡如霜,双目间透露出丝丝阴冷,宋玄禛一捏手中的青玉,冷笑低喃:「哼,竟敢在朝中拉关系,朕就要看看谁如此大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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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情错 07
第三章
花之君子,兰也。花之素客,丁香也。
画中之物绝无半点冗笔,淡洁俐落,见画彷闻香。
閤中一人单膝跪地,详尽细说他人之事。人之一生,云云可诉,作画人顿手愕然,挥退身前之人。
淡墨在画上晕晕散开,兰与丁香避不过水墨沾染,一同融入黑墨之中,难分难离。
匡顗,自幼无父无母,与胞弟失散多年。因体格健壮,一十二岁从军,三年後披甲上阵。我军对阿伊济侵境一战堪入困境,幸得匡顗献计,只身夜袭军营,救俘虏、烧军粮、引狼群,遂凯旋而还,故此深受军中兵将爱戴。後得俞胥赏识升为副将,自此於俞府受教,为俞胥得意门生。
宋玄禛一手扯开模糊不堪墨画,执笔以待,身旁的公公立时换上一张雪白无瑕的冰翼纸,两手向外一横,不起半点皱摺抚平在书案之上。
他挽袖掭笔,笔锋的浓墨在纸上不晕不化,在他的笔劲下不偏不倚写下两字。
搁下羊毫,他扬眉浅笑,细语:「好一个匡顗,朕就看你能否才及俞胥。」
* * *
「闻说你昨日误闯後宫,且遇陛下?」俞胥抬起茶托,用盖子掠过杯沿,轻吹白雾,淡然细嗑一口,悠然自得。
匡顗与他相隔一个小几并坐在匟床上,放下茶盏,点头说:「末将一时迷途,不虞幸见陛下,匡顗不知陛下在蓬清园赏湖。」
「嗯……老夫视你犹如亲儿,你无须在老夫面前如此谦卑。」俞胥欲放下茶盏,匡顗见状接过他的茶盏轻放。俞胥满意地点头,一捻长胡说:「你甚少进宫,巧遇陛下,也是一件好事。改日老夫再带你上殿,向陛下荐举为下任将军。」
匡顗皱眉抿唇,起身朝俞胥跪下,两手抱拳过额,俯首道:「谢俞将军多年栽培与抬举,匡顗定不负将军所望成为一代名将之後,不蒙俞府声威!」
「起来罢,老夫受不起……倘若我儿尚在人间,年纪跟你不离,老夫只是望汝思儿而已。」俞胥扶起匡顗,岁月的痕迹在他惆怅的表情下更深更长,他拍了拍匡顗的手臂,感慨一叹,坚毅的眼里彷佛泛起一层薄雾。
「唉,旧事无谓再提。难得今天无须值班,好好返家休息。我也老了,想回房歇息一下。」
匡顗搀扶俞胥,却被他扬手阻止,老人家自个儿走出屋子。看著他的背影,宽阔的肩膀,直挺的腰板,背负无数战友的生命,背负国家安危,背负丧儿之痛……匡顗由衷敬佩,但又不禁为之愧疚。
将军,匡顗对不起你……
* * *
朝日煦煦,君臣见。
蝉嘶嘒嘒,重午来。
早朝宣退,宋玄禛一如以往在群臣浩荡的恭送下步出大殿,侍者随他的脚步往御书房走去。天时渐热,身後的侍者早出了一身汗,但他纵然身穿厚重繁复的龙袍,也不觉半点闷热。
放下朝堂烦琐之事,宋玄禛贯彻心静自然凉之说,不急於回宫,也不劳神思考。行走时牵动的细风,有如秋日清风般凉爽。
他的脸上罕有地挂上轻松自若的笑容,半垂双目,静静感受唯其独享的凉快。离大殿後最近的无骛门是通往御书房、寿延宫及後宫的必经之道,也是宋玄禛自小离不开的地方。
华美的皇宫犹如牢笼一样,生於帝王之家,基登为王,就注定一生被囚禁於此。他不敢想像宫外的景致,也不敢奢望亲自踏遍这个天下,哪怕心里只有丁点遐想,贪欲便会从脆弱中破茧而出。
脸上的笑容渐渐化成一抹苦笑,他不自怜、不自哀,一日甘愿为王,坐拥江山,就该有身为一国之君的觉悟。
接近无骛门,闻见守门侍卫正与男子交谈,丝毫没有发现圣驾临近。谈得正乐之时,宋玄禛身後的公公怏然一咳,侍卫闻声转头瞥见,立即汦汦噤声俯首。
男子见状转身,一见圣驾,不慌不忙俯身拱手道:「微臣匡顗参见陛下。」
宋玄禛一见匡顗,登时忆起亲卫回报。他本想召匡顗入宫一见,如今他不请自来,也省下一番功夫,且不会让他自以为得蒙圣宠。
「平身。」宋玄禛一抬衣袂,瞥了守门侍卫一眼,勾起一边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