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秋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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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秋兰-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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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串花名听得之惟一头雾水,昏昏欲睡,险些从树上栽倒下来,这时却忽有只字片语传入耳中,竟让他机伶伶的打了个寒战—— 
说话的是那白衣人:“王爷,你到底还是要了那孩子啊。” 清朗的声音低柔浅淡,却绝非友善。 
之惟当然听得出来说的是自己。 
面对这样的语气,兰王竟也不恼,反而笑道:“怎么,你不高兴?” 
“我早说过了,我反对。” 口气淡淡的,责备的语调仍是低缓,“你不该如此不小心。” 
“兄长过继个孩子给无子的幼弟,这也算不得什么。” 
“是么?”回答兰王的是轻笑。 
“平时看你迷糊,这次怎的这样多心?”兰王满不在乎的仰首而笑,驱风散云,“你放心吧,我虽认了二哥的儿子,却也不见得就会倒向二哥那边。” 
“我能这么想,别人却不见得。” 
之惟在树上越听越恼,恍然大悟那白衣人身份——必是“那人”! 
“我心里有数。”兰王似乎很不愿得罪“那人”,一个劲的保证,“平时不是你要我与人为善,少得罪大臣?我都因你收敛了许多,现在你反倒如此不通情达理?” 

“你……”“那人”摇头。 
兰王道:“我知道你为我好,可这件事,我也是无奈啊:我哪里知道王妃会跑去太后那里去诉说膝下寂寞,她要扮她的贤惠,也就罢了,哪里知道太后竟真由她搀和,想出这等过继的主意?再说了,割爱的是二哥,他都同意了,我又如何能拒绝?这就不得罪人了?” 

“……” 
“潋,别这样。”兰王又道,“不过是个孩子啊。” 
听到这话,“那人”微偏过了头来,望向兰王。 
之惟看见他偏转过来的小半边面颊,温润如玉,明净如月,心里却越发恼火起来,虽然表明收养他是出于无奈的言语多由兰王所道,小孩子的心却还不能将那许多的仰慕和失落截然区分,于是,不由得将怀恨全都发泄到那个原本就不喜欢的对象上来,摸到身上一件硬物,随手扯了下来,照着“那人”用力扔去,却—— 

“那人”偏巧走开了两步,兰王也跟着一动,于是被之惟的“暗器”招呼了个正着。 
“什么人?!”兰王下意识的一手捞起了砸人后垂直下落的“凶器”,一手揉着吃痛的后脑勺,和“那人”一起转过身来,武将的敏锐让他很快就发现了目标——“下来!”不客气的对之惟喝道。 

之惟只得溜下树来。 
“过来!” 
乖乖的走到两人面前,却倔强的抬起了眼来,恨恨的看向面前两个大人,当目光接触到那两张容颜,他竟一下子忘记了仇恨,也忘记了害怕,万物仿佛骤然失色,连那西坠的斜阳也在半空生生停顿,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了两色清明——一黑一白——浑然天成。 

黑衣的那个虽仍捂着后脑,却也无损他绝世风采:斜飞的剑眉勾挑出万般神俊,湛然的双目俯瞰百态众生,只见他微一垂睑,便忽然静切如无华少年,泰然自若得仿佛还不自知将来要擎臂支天;再一张目,便已是意气风发,目光拂掠处仿佛便停着匹旷古神驹,只待他一召唤就能飞驰而至,载着主人腾云驾雾,呼风唤雨——这是怎样一个风华满身的人物!直如一把神刃,流光溢彩,光华竟能生生刺痛人的眼睛——而这只能是兰王,他心心念念的“父亲”! 

白衣的“那人”却教他第一次懂得了大人们口中所说的“美丽”,而“那人”竟是名不折不扣的男子,正淡淡凝眸于他,让他至今都记得初见那情形、当时那眼神。 

清风白玉般的面孔犹如红尘初雪,淡淡一笑,便是小雪初晴,最美的莫过于那双墨色的眼瞳,深敛如海,又纯净似泉,顾盼间横波流转,刹那时便惊艳人间;沉静时却又带了三分的冷倦,长睫舒展间便已滤过红尘万事。只是不能知道的,这眼里映出的是否便是那人的真心? 

薄暮黄昏中,他清澈若水,他幽雅如兰,仿佛是萃集了这满苑的花魂一般。之惟忽然觉得那股幽香竟又重在鼻间萦绕起来,丝丝缕缕,温柔似梦,却又高洁悠远,有梅之清,却无梅之孤,有菊之淡,却无菊之俗,就在那一刻,他第一回明白了何为那冠绝天下的王者之香,也忽然明白了父王为何爱兰如命——只是不知是因兰而爱了人,还是因人而爱了兰? 

“哪里来的野小子,竟敢擅闯兰苑?”兰王怒气冲冲的话语打断了之惟满脑的暇思。 
他怔怔的转眸盯住那呵斥他的人,那个原本是要叫他声“父王”的人,眼泪忽然在眶里打转:他竟叫他“野小子”,他竟一点也不认得他! 
“王爷。”那秀雅如兰的身影悄悄扯了扯兰王的衣袖,兰王顺着他的目光注意到了自己手里的“凶器”,顿时变了脸色——那正是当初他送给之惟的玉佩,于是这位战场上的猛将,立刻窘得像是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这边之惟已快哭出来,却还在努力的忍着,似乎还等着他那微红了脸颊的“父王”说些什么。 
可是兰王那边已经顿失了舌头的功能,倒是“那人”上前一步,对之惟一揖到地:“微臣君潋参见小王爷。” 
兰王这才缓过神来,总算勉勉强强的能够开口:“父王……为父……呵,之惟啊,这是君兰卿君先生。” 
暂时忘了流泪,之惟只是疑惑:“怎么这么多个名字?” 
“那人”一笑:“微臣姓君,单名潋,兰卿为字,小王爷叫哪一个都可以。” 
“潋。”他直觉的挑了最省事的来叫,当然也含着小小的报复之意,未料头上却挨了一记。 
只见出手的兰王怒目而视,说话已经连贯多了:“这也是你叫的?” 
他捂着头,回瞪过去,不过是向君潋,他当然明白当前形势,谁有仇必报,谁软弱好欺。 
君潋微微一笑,并不在意,转头向兰王低声道:“还不把玉佩还给你儿子?” 
“这个……”兰王皱了眉,却被君潋一推,只得走上前来。 
之惟却没听见二人的对话,只道兰王又要过来罚他,不由下意识的往后退。 
兰王急了:“别跑啊。” 
这一句倒提醒了之惟,忙撒开腿跑了起来,这一跑,满怀的纵火工具便丁零桄榔的掉了一路。 
“站住!”兰王气急败坏的快走了几步,也不知是用了什么身法,一晃眼便挡在了之惟身前。 
“呵?”之惟吓了一跳,忙又向后退,却见君潋不慌不忙的行来,笑容依依,白衣如雪,似从如梦前尘悠远而至。 
他终于只好站定。 
“这孩子……”年轻的兰王在他身后叹气,神情如同一个儿大不由娘的老妇。 
君潋笑意更浓,伸手向兰王,兰王竟乖乖的递上了玉佩,任由他拿到之惟面前。 
君潋蹲下了身子,黑眸对着他的:“怎么,小王爷对火石很有兴趣吗?” 
他只得红着脸点点头。 
两只修长的手将那玉佩挂回他腰间,又理了理下面的灯笼穗,手的主人又问:“那小王爷可曾听说过烽火戏诸侯的故事?” 
他点点头:历代帝王的故事他都爱听,只是不知对方为何说起这些。 
君潋已为他挂好了玉佩,却没急着站起,反倒又看着他笑:“那小王爷以为那故事如何呢?” 
“……” 
淡淡的清香温暖的环绕了他,面前如画的眉目是他最先读到的书卷,虽然后来“那人”当真成了他的先生,可在之惟的记忆中,这番对话才是对他最初的启蒙——“微臣以为,那故事不过是说了一个道理:人要对自己的所做所为负责,凡事当三思而后行,如此而已。” 

心里有股力量在翻腾,兴许是理智第一次在童心里萌发,他的小脸更红了,然后忽然感到有只大手放在了他脑袋上,犹豫了一下,终于轻轻的又草草的抚摩了几下。 

君潋站直了身体,望着那终于“父性大发”的兰王,静敛的眼瞳流过抹复杂的神色。 
之惟却没有看到,他只是怔怔的享受着突来的慈爱,不知所措,辨不清刚才还将他看成累赘的二人怎的忽然就变了态度,当然,下意识里也不想辨清。 
就这样,三人沉默了一会儿,君潋抬头看了看天,说道:“天色不早了,小王爷还没进晚膳吧?” 
听他这样说,之惟还真感到了肚皮空虚。 
“快去你母妃那里用膳吧。”兰王道。 
他仰首巴巴的看着兰王,磨蹭了半晌才终于说道:“……父王呢?” 
这是之惟第一次开口叫“父王”,第一次当父亲的兰王竟又一次红了脸颊,掩不住眼中几分异样的惊喜。“我……为父……”终于下了决心,“我一会儿就到,你去让你母妃准备吧。” 

他高兴的用力点头,飞奔向母妃住处,原地便剩下了两个大人,在氤氲的幽香中久久伫立。 
“那我便告辞了。”君潋首先打破了沉寂。 
“呃……”兰王似乎真的很容易脸红,“潋……本还想听你吹笛……” 
“来日方长。”淡淡的笑容。 
“潋啊……”兰王还想解释些什么。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君潋知道他想说的,轻易的接过话头去,“这次出征,前后足有两年吧?咱们在外头,一心杀敌也就顾不了许多,反倒是让留在京里的时时牵肠挂肚。死了的自是万事皆休,活着回来的又怎么能忍心避而不见?”见兰王仍在蘑菇,于是又道:“不是都答应你儿子了,难不成你这当父亲的要食言?” 

“不要老是‘你儿子’‘你儿子’的乱叫,我还没习惯呢。”兰王嘟囔着瞪他一眼,“也不知道是谁方才还冷言冷语的,现在反倒教训起人来了?” 
君潋笑笑的看他:“若再问我对这事的态度,我还是那句话:不成。可如今木已成舟,人都到了面前,你就是他的父亲,我们也都该有大人的样子。” 
“这是一回事,可我对他那‘母妃’……”兰王叹了口气,“还真是另外一回事……” 
“无论如何,现在你已为父,她已成母,你们就是一家人啊。” 
兰王望着他:“可……只怕委屈了你。” 
君潋的眸中流过丝温暖的笑意:“我哪里会委屈?有你这份心意,还不够吗?”顿了顿,“像你这样的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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