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秋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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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秋兰- 第2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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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潋淡淡一笑:“黄大人言重。” 
“都是同僚,该当如此。”黄勐平不动声色,竟将兰王排除在外,一味只与君潋交谈,“贤弟行动不便,愚兄特命人准备了马车,委屈贤弟一下,反正我那里也不远。”说着,就过来亲手相搀。 
兰王直觉的推开他手,黄勐平也不在意,只看君潋。 
君潋不看兰王,只道:“放我下来。” 
“潋……”手却攥得很牢:此恨难平啊!为何那哽在喉中的呼喊溢到唇边竟只成了一声叹? 
闻言,君潋颤了一下,却终没有转眸,他看向了自己的学生:“世子,请帮微臣个忙,好吗?” 
若在平时,之惟巴不得有这一句能奔上前去,此刻,却怎样也迈不开步伐。 
“世子……”那不起微澜的瞳中却已分明写上了绝望……究竟是什么能让他如此无助? 
最终,之惟还是心软,只得帮着黄勐平将君潋搀上了马车。走时,黄勐平向兰王一揖到地:“王爷,请放心。下官心里有数。” 
马车终于驰骋而去……此去一别,何日再逢? 
之惟想着,禁不住跟着奔到路中,久久痴望着远方,明知那车那人已溶进了天云淼茫,直到忽然听到身后轰然声响,他这才转过头去,只见那被改过的门匾碎裂着铿然坠地,扬起一地的烟尘,而在那烟尘滚滚之中,父王手中出鞘的白虹,格外湛亮。 
兰王回到王府,徘徊良久,也不曾换下方才的衣衫。之惟看着他踱来踱去,终于默默走进了兰苑,带着前襟殷红旖旎,宛如墨夜里黯淡的灯花点点,但他更明白:那是先生的,热血斑斑……青青子襟,悠悠我心……这般呕心沥血,究竟谁倾,谁解? 
之惟说不清心头滋味,虽是忧心,却也怪不得父王阻不了先生……所谓天威难犯,那夜在禁宫,他已有了七八分明……可叹有心无力,父王更该是怎样的心情?他必更痛彻骨髓吧? 
可恨,可恨为何他不是天子?!想到这里,之惟不由一愣,差点被自己的想法惊呆,慌得急忙要将它从脑子里除去,却偏偏记得更牢,乃至多年以后,偶尔仍会想起,徒惹一声叹息。 
正胡思乱想时,父王孤影已溶入了重芳阁内的黑暗,之惟只听他靴声来回,一步沉似一步。而他自己也是心乱如麻,只能百无聊赖的看向满苑芳草幽怀缭绕,雪素芳华放了一季。 
这让他想起那时初见,那人的天高云淡;也记起今日,那人的波澜难兴。有什么陡然敲击上心头:究竟是什么伤了先生的心?父王手里的遗书中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父王不跟先生说,也不拿出来交给朝廷?还有章聚……对,章聚的遗书怎会落到父王手里?! 
赤子之心刹那拧紧,教他不顾一切的闯进阁里,正要问个明白,却见父王手里拿了管笛,而这显然不是先生的那管,然后惊讶的见他放到了唇边去。 
持笛的手紧紧攥着,浓密的眉紧紧拧着,兰王看来似是已犹豫了很久,但心头压抑不住的情绪终于还是漫上了眉心,溢至了唇际,无计再逃避。 
于是,之惟更惊讶的看到:父王竟也会吹笛!对此,先生可又知晓?他们之间究竟互藏了多少秘密? 
宁相离,不相负。那相欺如何?见过了二人太多隐藏的少年,却答不了这问题。 
只听那笛声传来: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风一更,雨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国无此声。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之惟从未想过笛声悠扬竟也可作激越绝唱……故国无此声,有什么,他们都已回不了头。 
相欺奈何?只为情重。 
一曲终了,似乎是已决定了什么,兰王站起了身来,将那笛扔出了门外。笛子撞在大石上,顷刻摔了个粉碎,之惟方才看出那原是管精雕细琢的美玉。 
不知何时,天边的云朵渐渐积聚了起来,之惟终于问道:“父王,我想问你……” 
兰王却阻止了他,斜挑的凤目中有着了然:“等等再问,先陪父王做件事。”之惟看见那黑眸深处有着誓言如火,决绝猎猎,然后只听他冷冷一笑:“我等不得了。”说罢,便出了门。 
等二人收拾停当出得王府时,一阵雨幕扯落了晚空,淋漓,好一场春雨。 
雨夜,他们走进了京兆府的监牢。 
这里不同于刑部和大理寺的牢房,那两处不是押着重犯就是关着官员,这里却只是押着作奸犯科的小民,所以也就格外的乱和吵:不断的有鞭笞声和惨呼声从牢房的尽头传来,令人毛骨悚然,却也有响得地动山摇的鼾声从走道两边传出,让人莫名惊疑。而更多的则是呼爹叫娘的喊冤声……正如面前。 
“冤枉哪……冤枉哪,我没杀人……”铁栏后的人向他们伸出了枯瘦的手,之惟被吓了一跳,刚想往后退,却被兰王一揽。只见他一手揽着爱子,一手从容的拍了拍那伸来的手:“阿贵,是我们啊,舅母让我来看你。” 
那被叫作阿贵的人立即住了嘴,抬眼望着他,兰王则干脆握住了他手:“我刚刚从外地回来,才知道你出了这样的事。你娘我已经接回我家了,她叮嘱着让我一定来瞧瞧你。”洁净的五指竟更紧的握了握那肮脏细瘦的手:“你还好吧,表弟?” 
听到这里,那阿贵终于明白了什么,忙点头:“表哥,你终于来了,终于来了。” 
兰王松开了他,笑了笑:“不忙,这就进来说话。”说着,又指了指之惟:“这是你侄儿,几年不见,不认得了吧?” 
“不!认得,认得的……”阿贵忙又转向之惟,之惟眼见了父王的屈尊降贵,只得屏住了呼吸,任由他的脏手碰了下面颊。 
跟在后面的狱卒已收了兰王的银子,懒得看他们“兄弟子侄”的话家常,说了声“快点!”便开门离去了。 
之惟便跟着父王走进了牢房内,铁栏内一片漆黑,走道里一点昏黄的光,也辽远得恍若隔世,只有黑暗裹胁着霉味扑面而来。这让他不由想到了同在狱下的先生,心头猛然一酸。 
兰王的表情却无任何更改,一身玄色便服,宁定立于满室阴暗。 
阿贵的神色已大变,几乎是扑到了他面前:“你说!你说我娘在哪儿?” 
兰王答:“我不知道。” 
“不!你骗我!她是不是在你们手上?”阿贵伸手想要揪住兰王的前襟。 
“她的确不在我手上,还有你的妻儿,他们都不在我那里。”兰王轻易的格开那手,冷冷的看向那已近疯狂的人,“不过据我所知,他们也不在你家里。” 
“啊?!”阿贵倒退了两步。 
兰王看着他:“你该猜得到他们所在了吧?” 
阿贵跌坐在地。 
兰王没有向前挪步,低沉的声音却仿佛压迫在人耳际:“那你知道该怎么办了么?” 
阿贵抱住了头:“不……不……我真的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兰王冷笑着:“哦?你不知道?那要你进章府何用?” 
“真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阿贵拼命的摇头,“章聚家什么都没有!没有银子,也没有收据,更没有什么帐册!”原来,他竟是奉命潜入章聚家的卧底。 
兰王浓眉动了动,哼了一声。 
阿贵的头摇得更厉害了:“相信我,爷!我一直都跟着章聚,吃饭睡觉都不敢离,他没见过外人,也没留一手!那些钱他一定是都全花在他那痨病鬼儿子身上了,都找不到了!真的!真的!” 
听到那“痨病鬼儿子”,兰王暗凝了下眉心,声音却还是冷淡无波的:“阿贵,不要再编瞎话了。你那一套,以为我会信?也只有章聚那样读书读朽了的人,才会信你,也才会死在你手上。” 
阿贵如遭雷击一般,激灵灵的打了个寒战:“不……不……我没有!” 
“没有?”兰王微微一笑,居然在牢房里踱起了步来,昏黄中移动的影子打破了斗室的深暗,一步步迫上人心头,“那又是谁最后去刑部见了章聚,最后给他送了一壶花雕……” 
阿贵汗如雨下,却又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你?原来你不是……?!”差点脱口而出他背后主子名讳,终是生生顿住。 
“我当然不是。”兰王也不在意,淡然负手立定,倾身一哂,“可我是现在唯一能救你和你家人的人。” 
“你?!”阿贵向后缩了缩。 
“阿贵,不要再自作聪明了,你以为你是怎样进来的?若不是进来了,你以为此时你还能活么?”兰王扬起了眉,“不过你听着,别以为你已逃脱升天了,他们今天没找到你,不代表明天还找不着,他们现在不动你,一是因为有你家人在手,有恃无恐,二是还想要你手里的东西。不过,交与不交,你都应该知道后果。” 
“……”后果,阿贵显然是知道的,顷刻已瘫软在地。 
兰王不再看他,不紧不慢的踱到了铁栅之前,抬眸,凝神望着走道里的灯光:“阿贵,坐牢的滋味不好受,死的滋味只怕更加不好,你不为自己,也该想想你妻儿老母,他们可比你无辜得多。” 
阿贵闻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扑上去抓住了兰王的长袍:“爷!救我!求求你,救我一家!” 
兰王转过了身来,抽出了袍角,“那就要看你的了。” 
阿贵却又迟疑,于是兰王蹲下了身来,直视着那双惊恐的眼睛:“怎么,还不信我?”他微笑着:“你可知我是谁?” 
阿贵的身体抖了起来,兰王一把抓住他颤抖的手,在他掌心里划了一个“兰”字。 
“啊?!”阿贵几乎要惊跳起来。 
兰王却摁住他:“现在,你相信了吗?” 
“信!信!我信!我说,我全说!” 
兰王的眸子深处渐渐亮起团星火。 
只听阿贵压低了声音道:“章聚一死,我便欲出逃,临走前翻遍了他全府上下,原就是想找些有用的东西傍身,却什么也没找到。本来还料想他是第一回做这样的买卖,胆子小,经验少,多半会留下些收据帐册什么的,谁知道他竟是滴水不漏,连收的一万两银子也在顷刻间散了个精光。但我毕竟不死心,便又上他书房仔细找了一找,终于找到了这个……”说着,他背过光去,在怀里掏了半天,终于掏出张烂纸,恭敬的递上。 
“当票?”兰王接过。 
“是,是张当票。本来章聚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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