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样答,云念已收了手,敛了笑颜,恢复平静安然的样子道:“我今日醉了,想歇息了,你去外面睡吧。” 说罢转头躺下,合了目。
云念的脸都泛上了绯红呢。崔惟心跳,想俯身亲吻云念的唇,想——想了再想,终究还是转头出来了。
崔惟住在了外间的仆人床。那脂粉香气,该是往日丫鬟住的。崔惟心内叹气,怎么就不敢呢,这般没胆量。云念的意思是……崔惟辗转无法入睡,不知几时才睡着。
是云念唤他起床:“快起来,一早要宫门前候着,不能迟了。”眼前云念罗衫轻雅,面现纯美笑容。
仿佛昨日什么都没发生过。
崔惟抑制心跳,匆忙爬起来洗漱穿衣,云念一旁站着,笑望他道:“你就这么去宫里?”
崔惟点头。云念说:“这衣服昨日饮酒穿过,怎能再穿?我为你备了新衣。”命丫鬟取来。崔惟自去里间换衣,不令丫鬟服侍,云念也由他。
待出来,云念还是笑:“你坐下。”崔惟依云念的点指坐在妆镜前。云念解开崔惟发髻,重新为崔惟梳了发,打开妆奁,为崔惟用了一根羊脂玉发簪。镜中望崔惟笑道:“你方才那样子出门,我都不能忍。”再让崔惟站起,上下打量,将自己的比目鱼玉佩解下给崔惟带上,笑道:“这么配了衣裳才好看。”
云念亲送崔惟出角门,早有家丁备马在门外候着。云念说:“快去吧。我等你回来。”不待崔惟答话,已亲牵马缰。
崔惟动容,不知怎么上的马,云念向马拍了一掌,马便小跑起来。
殿试出乎意外的容易,皇帝高高端坐殿堂,由近侍宣布题目,同一问题从会试第二十名问到第一名。崔惟是最后回答的一个。
最后回答的好处是,思考时间长,可以博采众长,规避众短,但也有个难处,那就是可能的答案都被在先的试子们从各个角度论述遍了,推陈出新已是极难,人云亦云又没有了新意。好在这个问题在云念带来的沈斓文章里有过一段论述,观点清晰,措施鲜明,众试子均未涉及。当此即,崔惟虽然明知沈斓就在大殿之上,也只得将沈斓的观点用自己的语言阐述了一遍,皇帝龙颜大悦。
崔惟不知道那是皇上与沈斓约略讨论过但还未成形的吏治改革措施,被崔惟这么论述出来,皇上当庭加以赞同认可,就打开了推行之门。即便引起反对不满,也是崔惟的观点,矛头不会指到沈斓头上来,因此沈斓也如释重负。皇帝这么一龙颜大悦,众官员立时称诵附和,整个朝堂都很喜庆。皇帝钦点崔惟为状元,封给事中,正五品上,留宫中赐宴。如此散朝。
有宫人引崔惟走,崔惟知道皇帝对自己封的官职破例,留在宫中赐宴更是破例。难道是因为云念?英明神武高贵莫测的皇帝好像对自己有点偏爱?另眼相看?或者云念的准备工作已做到皇帝了?
崔惟小心翼翼的在甘露殿里等。见过了云念屋中的物品摆设,觉得宫中的用度也不过差相仿佛,且不如云念那里布置得清雅美观。不知多久,天黑下来,人饿得都要无知觉了,皇帝才驾到。命平身后,皇帝坐正中用膳,崔惟在下手边侧相陪,饮食只是几样精致小吃,好似宵夜一般,摆在云念那里曾见过的一式白玉碗碟里。皇帝四五十岁,白皙俊秀,双目深邃锋锐,鼻梁下颌与云念有几分相似,一开言却并不似朝堂上的威严,话语出乎意外的温和,问了一些崔惟父母家乡求学经历志向,崔惟一一恭谨做答,皇帝点头,道:“你的卷子朕看了,很好,与沈侍中颇有投合之处,他那里正缺人,你跟随他学习政务,明日起,随朕上朝。”皇帝命人传沈斓来。
过了一时,沈斓进来拜见皇上。
崔惟曾想过千百遍重逢沈斓的情形,哪知这一刻竟心平似水,无波无澜。是因为云念吧。因了心中有云念的温暖,世间所有的人与事都可以微笑面对了。
皇上命沈斓带崔惟去休息,崔惟随沈斓出了甘露殿。
四月的夜,月凉如水。崔惟没想到真的有一日与沈斓一起走在皇宫的道路上,那时沈斓意气风发地说:“待我们兄弟金榜题名,金銮殿中一起议国事,指点山河。”
转来转去,到了一地,匾悬“崇文堂”。因有宦官捧着皇上赏赐给崔惟的金枕玉带跟随,沈斓非常和气,言语带笑攀谈,崔惟只好皮笑肉不笑的简短敷衍。他这个新晋下属对门下省最高长官这么疏淡高傲,门下省的官员们不免有些惊异不忿,但沈斓全不介意,温存和气,风度怡然。
沈斓指点下属安置好了一应用物,待样样关照到了,对崔惟道:“崔给事,沈某有几句话不吐不快,大约要耽误你一会儿时间了。”门下省主事们知道上司这是要训诫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科状元了,立即找借口告退,最后走的一个还体贴的掩上门。
沈斓走至窗边,向外望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面对崔惟。
崔惟看地,不看沈斓,脸上寒意渐浓,转瞬冰冷僵硬,连皮笑肉不笑都无法维持了。
“此生还能见你,我,真的开心。”
崔惟不觉抬头,沈斓声音低哑,目光中竟然蒙了雾气水纹。是了,沈斓一定以为他自杀了。
“可给我立了牌位么?”崔惟问。
沈斓应不出话,好一会儿道:“见到榜单上你的名字,几乎以为是重名的,发疯的去查籍贯——”
原来会试前云念并未告知他自己的名字。崔惟道:“会试的文章是用的你的。”
沈斓苦笑:“再别说这样的话。报复我也用不到牵扯——旁人。”
崔惟缄口。
“我还没恭喜你呢。”沈斓说。
崔惟不说话。
沈斓勉强笑了一下:“现在好了,我们,可以同立朝堂——”
崔惟道:“你的话说完了?”
沈斓止住言。
崔惟手指门口:“你可以走了。”
沈斓目光无奈的站在那里,道:“我再说一句话。你别用恨我的心听。柳公子——不仅仅是柳丞相的公子,他——不好男风的。太子为了他如今连储位都不顾了,他也马上要奉旨成婚了。他,只是利用你应对太子的追逐。宫廷之内,朝廷之中,不会有你寻的纯粹情感。你要及早看清,退步抽身,别伤了自己——”
崔惟冷笑:“沈表哥,你的意思是说我就喜欢在同一个坑里反复摔跟头,被你利用了还不长记性,接着被柳公子利用,蠢得无以复加。”
沈斓深吸一口气:“别说气话。我只希望,你看清真相之时,别太伤心。我住在隔壁,你先休息吧,有事来找我,我说过,我这里,无论昼夜随时恭候你到来。”
沈斓唇边浮出一笑,走了。
崔惟紧绷的神经渐渐松懈下来,以为会难过,谁知并不是的。
还好云念一直真实相待,否则沈斓这一番话,他怎样承受呢。
云念便再不爱男人,也有了那主动一吻。假以时日——崔惟心微微跳跃,唇边泛出笑容,好久都睡不着了。
第二日上朝时见到了太子少师柳绎,但没有见到太子。下午礼部来人引导状元、榜眼、探花等新科进士披红游街夸官,晚间皇帝为新科三甲赐宴,宴罢皇帝命崔惟跟随回宫,在甘露殿陪皇上闲谈弈棋。
皇帝下棋很随意,东一个子西一个子,全无章法,口中问的是金陵风俗民情,山野奇趣。崔惟一边讲着,一边陪皇上落子。好在崔惟知道云念如何陪人下棋的,随着皇上的路数走,如此一盘棋下下来,倒也别开生面。崔惟的棋艺水平在那里,皇上心情不错,一直与崔惟下到后半夜,皇帝才走了,命崔惟宿在了甘露殿。第二天一早,宦官叫起,匆忙随皇帝上朝。下朝后沈斓引崔惟去熟悉工作。本朝门下省负责代皇帝审核诰敕、驳正奏章,是朝政核心、权力中枢,崔惟非常陌生,一切都得快速学起。
沈斓亲自教他。
走进沈斓宽敞的屋子崔惟便有些一怔,好清雅的所在,桌案上有一盆兰花——他不喜欢梅花,改喜欢兰花了?
沈斓笑道:“这是——柳公子送的。办公场所我本不想摆任何装饰物品,有一个准有人揣测喜好送第二个。柳公子来,说瞧不过去,帮我收拾了屋子,又送了这盆莲瓣兰。他说,若有人再送花草来,比他这兰花养得好,他定不饶过。果然没有再敢送的。如今宫中人都以为我喜欢兰花。惟弟弟,可还记得金陵的梅山吗?”
记得。怎会忘呢。崔惟的目光看向桌上的文房四宝,沈斓笑道:“雍王送的,否则我哪有这些珍贵的东西。你喜欢,一会儿摆到你的屋子里去。”
崔惟摇头。
他毫不客气将沈斓的东西据为己有的日子早已过去了。
沈斓微有失落,将一把会客椅拉过来,请崔惟坐。
门下省的录事、主事个个伶俐清秀,进来送取文书汇报事务时见两位官长并排桌案后面坐,眼角眉梢就皆放了光,面色表情说不出的生动明媚。
崔惟心绪有些异样,这么与沈斓在一起,仿佛又回到童年、少年,沈斓教他写字作文,为他削水果剥栗子倒茶……当身为侍中的沈斓真的为崔惟续茶并将茶水送到崔惟手边的时候,刚巧抱文书走进来的下属眼都直了,但立即旋上春风般的笑容恍若什么也没看见了。
沈斓对崔惟凡事指点得清楚。三年没见,沈斓的成长已远在崔惟理解之外。崔惟的意识里沈斓永远温存带笑,熨帖周到,兄长般的关怀,哪知沈斓处理起公务来,犀利透彻狠辣,驳斥大臣奏章,退回中书省敕诰,从无半分情面。朝堂之上更是观点清晰,言辞锋锐,无所畏惧,若有官员话语含混推诿有私心,准被沈斓凌厉的反驳、灭掉。下朝时同僚几乎都避着沈斓走,没有敢与沈斓交谈玩笑的。
崔惟暗自惊诧,沈斓如今怎么这样风格了,这么做官也太危险了,当然有皇帝在那里微微笑地肯定拍板:“沈爱卿言之有理。”
崔惟不再多想沈斓,沈斓那么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