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时候?”不等他话音落,顾回蓝已经抢问道。尽管他拼命告诫自己不能着急,可就是忍耐不住。
“大约四个月前。”倒是乐子期的声音温和如水,又对答如流,令顾回蓝莫名踏实。
“他如何?”
乐子期听到顾回蓝问他,而非他们,心中叹息更重,面上却不改平静,音藏宫商,无弦也成歌:“七公子很好。”
他看不到,顾回蓝的眼睛是如何忽然亮起,像一盏灯,有萤火虫般大小的光亮,就敢撕开整个浓重的夜幕,整个人都跟着鲜活起来。但很快,又疑窦丛生:“你那时已经盲了,怎知他就是释然?”
“呵,”乐子期反问道,“敢问顾前辈,除了宅心仁厚的七公子,还有谁会在匆匆路途中,注意到一只缩进树洞,饥寒交迫就剩半条命的猫呢?”
顾回蓝笑起来,这次他是真的笑进眼睛里:“是了。”那是释然,断不会假。若是释然跟着极重手足情分,天赋异禀,能掐会算且武功不弱的四哥在一起,确实无需忧心性命。但是,他为何不辞而别?是自己哪里做错,无意中得罪他?顾回蓝笑了一半,又垂下头,闷声。
皇甫大哥亦松了口气:“是了,蓝玉蟾的事,必定也是他告诉你的。他们现在在哪里?”
乐子期道:“我师父生前唯一宿敌是七巧殿的妙算老人,他的遗愿便是要徒儿们联手替他战胜这个对手。师兄他们就是因此往蜀地去。。。。。。”
“哦?”顾回蓝忽然眼一瞪,拍案而起,怒道,“休要骗我!七巧殿以机关木甲擅长,释然聪慧不假,但大病痊愈后他功力皆散,轻功又不及我,更不是你师父的徒弟,他跟去做什么?!”
乐子期愣了一下,苦笑:“果然瞒不住。顾回蓝就是顾回蓝,大喜过望也不会失了睿智。”
皇甫大哥跟着冷了颜色,他是皇甫家管事少主,言行颇有威仪:“你最好实话实说。”
乐子期又叹了一声,他记不清重新开口讲话后,这是叹了第几回:“实不相瞒,师兄和七公子确实往七巧殿去了,至于原因,恐怕要问皇甫大公子。”
“我?”
乐子期和颜悦色:“师兄说他发现了当日黑衣人的下落。”
顾回蓝听得一头雾水,反观皇甫大哥,竟是面如土色,端茶的手微微颤抖:“他真的发现了。。。。。。。”
再饮一口茶,谁知喝得太急,呛的脸通红,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皇甫大哥才徐徐将顾回蓝心头疑惑解开:“你可还记得,你当日从京城赶回,被我兄弟五个拦阻之事?”
顾回蓝点点头,既然大哥说是拦阻不是偷袭,那便不是偷袭吧。
“那一次你走之后,我们就遭人莫名伏击。。。。。。”
一群来历不明的黑衣人,不伤害,只缠斗,不绑架,只道破事情全部真相和父亲的目的,还安排了三百高手,保护皇甫公子们安然返回龙溪山庄。
皇甫大哥至今想起当年贪婪,仍羞愧万分,不敢直面顾回蓝:“我至今猜不透他目的所在,因为将父亲的势力砍杀殆尽时,他们就悄然撤退了。若非他们相助,单凭父亲手下那些人。。。。。。恐怕我们都走不到父亲面前与他对峙,我更不可能有机会逃出生天。”
当年惨烈历历在目,皇甫大哥慢慢低下头去,双手捧面,他至今午夜梦里还是五张亲生兄弟的活生生的脸,他至今还觉得自己困在当年的局中,丝丝络络,盘根错节,迷宫一样找不到出口。即便释然已经大度的原谅了他,但他依然惶恐,不知道还要梦多久,不知还要困多久。他只能得过且过,活在假装忘掉这可能是个更大的局的失忆中。
他没有力气,再去碰触真相,尽管隐隐觉得出了狼窝又入虎穴,掉进更大漩涡。他已经两手空空,殚精竭虑,再担不起重蹈覆辙的颠沛,尽管亲身经历迷雾重重,一身血腥孽债到今天也淡不去半分。
但他忘了,此刻,身边还有个不要命、心透亮的家伙:“帮人,却没帮到底,哼,”顾回蓝冷笑,“那便不是帮忙,是惟恐天下不乱!”
皇甫大哥猛地抬起头,不可思议的盯着顾回蓝,这人一句话就撕开他心头重重迷雾阴霾:“你是说。。。。。。”白头翁最在意的无非是长生不老,他筹谋几十年的计划关键时刻功亏一篑,是因为释然最终的决绝,也是由于他几位哥哥没有继续助纣为虐。
倘若,当初黑衣人帮忙把计划破坏到底,白头翁纵然神通广大,也是双拳难敌四掌,必定早死在混战中,断不会轮到释然一锤定音。倘若,黑衣人完全没有参与进来,就不会有那满地狼藉尸横遍野,引得他和释然关心则乱,终于上钩。
“他们。。。。。。。”一没留姓名,显然不求回报;二连龙溪山庄的片瓦都没拿走,显然不贪财富。不为名,不为利,动机完全猜不透。
但有一点顾回蓝很肯定:“那些人,恐怕早已料到,释然一定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白头翁不会最终如愿以偿。”为了免除更多无辜,尤其是最近的兄长和好友受到牵连,皇甫释然当日怀的就是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心思,那一次若不是自己先找到他,他必定死也不肯带自己回去涉险。顾回蓝忽然明白了,依照释然的性子,这一次必定是觉得这是局面险恶,扑朔迷离,担心拖累自己才执意隐瞒。可。。。。。。。这样,分明让自己更担心。
回首,遥望奇异阁方向,想起方才去的时候,原本奇异阁所在徒留数十亩光秃秃的山地,周边只余灌草枯黄,没有片瓦,没有块砖,连木屑都没留下一段,蹊跷的好象从未存在过任何房屋一样,顾回蓝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七巧殿是一定要去的。”奇异阁怎么能丢?!
久久没说话的乐子期忽然又开口:“想必七公子很中意奇异阁。”
顾回蓝瞟他一眼,并不答话。释然昏迷三年,清醒十三日,九死一生,大悲大喜,全都是在那奇异阁内,那是他名副其实的家。他自然要看护好。
管他是七巧殿还是阎王殿,谁也不能夺走他的家!
还有,释然。。。。。。。
“还有一事,不知顾前辈肯不肯收我为徒,授我轻功?”
这下连皇甫大哥也愣了:“你是瞳门中人。。。。。。”
乐子期应道:“顾前辈没有门派,向他学武,不算叛离师门。倒是顾前辈肯不肯教我?肯不肯日后指使与我?”
指使?师命如山,说一不二。这是江湖铁打的规矩。顾回蓝何等慧黠,立刻就明白过来,这人学轻功是虚,让二人对他放心是实。眉梢一挑,顾回蓝心道,瞎子心思太重,重的竟有点像释然,光替别人着想,不是好习惯,日后一定要纠正他。
“那你一开始为何说谎?”皇甫大哥听出端倪,“莫不是怕我难堪?”
瞎子一笑,却似初雪片片挂在青瓦红砖上转眼融成的点点滴滴的愁:“真真假假,并不重要。七公子说,只愿无人心痛。”
一声炸雷,凭空响彻,顾回蓝只觉被雷击中,周身麻木。眼底一点点酸涩,忽然扩大千万倍,变作一场倾盆大雨,将原本已经荒凉枯竭、空荡荡的心田,灌溉个彻底,转眼间,绿草萌芽,好梦成形,希望翩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已换了天地。
☆、第五章 五毒蓝玉蟾
【第五章五毒蓝玉蟾】
苗疆五毒岭,是五毒教的老巢。传说,那里到处可见青蛇、蜈蚣、蝎子、蜘蛛和蟾蜍,个个带毒,日日厮杀。即便到了冬日也不休战。只有胜者可以留下,可以参加下一场拼杀。只有拼杀才有更强者。只有最强者才能成为“五圣”,而得到它们的人才有资格成为五毒教的教众。所以争抢,诡计,陷害,夺命,在五毒教中颇为寻常。人与人之间的斗争,甚至比“五圣”之间的吞吃,还要精彩,还要血腥。
人说五毒教无情,孰不知,情是给别人的活路,给自己的死路。又有几段是配得起性命相护的?
信别人,不如信自己。信朋友,不如信利益。这是五毒教百年遵循的教规。亦是至理名言。因此五毒教众常常是独行客,各自带剧毒行走江湖。他们若是齐心协力的聚合,只可能是一种情况,那就是保护他们教内最珍贵的宝物,关系到每个人的生死的宝物。
这宝物,并非那些极品的毒药,毒药是对付别人的。这宝物却是留给自己的。俗话说,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可命唯有一条,当然要留有后路,当然要有解药。能够应对五毒教内所有毒物的解药,自然无比的贵重。值得被高高奉在圣坛,上百人轮流看守,值得五毒教教主大费周章的请七巧殿来设计飞星逐月锁加以保护。
如果没有顾回蓝的两次闲庭信步似的造访,飞星逐月锁一定还是天下第一锁,见神杀神,见魔封魔!如果不是他轻轻松松的一来一回,教七巧殿也失了面子,今天飞星逐月锁绝不会足足多加一倍的弩箭飞芒,更不会被五毒教布下三大重“五圣”法阵,将圣坛层层包围。
顾回蓝皱了皱眉,望着眼前呼喝嗨哟齐声喊杀的百余号人马,和他们身后密密麻麻黝黑一片的毒蛇蜈蚣蝎子蜘蛛,心道,这兴师动众的架势,大有把他粉身碎尸挫骨扬灰的意思。
他不想变成灰烬,就只有比灰烬更轻,轻到一阵风即可送至彼岸。
五毒教一票教众大睁着白眼,惊恐的望着这个没长翅膀却像鸟一样飞翔的人,轻轻松松就飘过他们的头顶,几乎没有重量的落在了身后,他们都遥不可及的圣坛之上,站定,抄手,指尖影重重,匪夷所思的摘掉一触即发、箭扫平川、绝不留活口的飞星逐月锁,仿佛进自家庭院一般方便的取了蓝玉蟾,扬长而去。
斜阳正好,余晖散绮。
他归去时的影子恰巧融在红彤彤的霞光之中,说不清是人还是神。落日一跃而下,今天最后的光辉撕成碎片时,那人也不见了踪影,是化于风,是融于光,是上了天,是入了地?统统没人知晓。
枝繁叶茂的一棵树上,悠哉坐着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