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过茶,那跛足公子的脸色才略缓和:“以逸待劳?”
“顺便治病,”戴帽子的人手紧紧抓着跛足公子,叫他不能再度离开,“这位姑娘医术不凡,定然不会让你躺上百日的。”
一旁的初容又是一惊:“你,你怎知道我医术不凡?”
跛足公子不耐的瞥她一眼,答非所问:“首先要断骨是吗?”他手掌一挥,竟没有丝毫犹豫就大力拍在了自己的小腿上,虽未痛呼出口,脸上却再无血色。
初容呆若木鸡,行医多年,她见过的,有绞尽脑汁讳疾忌医的,有不管一切远离病痛的,有本性懦弱哭天抢地的,稍有胆色也会讨价还价,不为诊费,而是为疼痛能减轻一分。她明白,生死病痛面前,再大方的人都会变得格外小气。至于那刮骨疗伤的,只在传说中,关云长那样的绝世英雄才做得到。她从未想过,传说竟也可以成真,比如这跛足公子,自断筋骨如折柳一般,决绝的仿佛不识疼痛。
倒是那戴帽子的人,唇角绷的紧紧,捏着跛足公子衣袖的手指,大力到指节都苍白。相较起来,似乎更像伤者一些。
跛足公子耐性非常有限,初容愣了一瞬的功夫,他已经瞪了眼,目若寒冰,看得初容一时手忙脚乱。
“你快。。。。。。。”他刚要催促,旁边戴帽子的人突然身子颤了颤,令跛足公子终于紧张,一把握住他的手,以气声嘘寒问暖。虽然听不清他说什么,那种关心则乱,小心翼翼,细致入微,和刚刚冰山一样的公子,完全判若两人。
一定是两个人,不然,这样趾高气扬的人,怎可能低眉顺眼,说出一句请来?
“请姑娘动手。”他如是恳求。
又是三十日。
白衣公子凭着年轻力壮,内功深厚,伤愈的极快,三十日便要自行下地。他虽快好了,初容却高兴不起来,甚至觉得,自己一身修为,迟早会被这家伙气到烟消云散。为了阻他下床,她已经说过许多与自己身份完全不相称的狠话:“吉公子,”那人自称姓吉,另一位姓黄,“你总不愿年纪轻轻,就留下什么隐患吧,莫非不怕日后你的娘子因此厌烦你?”
那吉公子当然想大怒驳斥,可只要旁边的黄公子用一双澄澈无垢的眼睛无声的看着他,他就会比女子还小心的,乖乖收敛。这令初容感到惊奇而有趣,也使她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若这黄公子入道,定能修成正果,羽化成仙。她身为修道之人,最愿意与有缘之人分享修道之愉,同登极乐,于是她问:“世事庸俗悲愁喜,人人说甚亲疏密。黄公子你怎么看?”
黄公子一笑,温润如玉:“燥胜寒,静胜热,清平为天下正。”
初容大喜:“正是如此。黄公子果然有道缘,不知愿不愿。。。。。。。入道修行?”讲最后四个字之前初容已经看到吉公子杀人般的眼刀,但她还是说了出来,毕竟像黄公子这样灵性十足,又有非常之智的人,是可遇而不可求。
那黄公子却道:“春秋有管仲,说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然老子却说,罪行之事,是因富裕而起,若想避免,就须常使民无知无欲。孟子则曰,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以德服人者,怀悦而诚服也。菽粟入水火,而民焉有不仁者。初容姑娘以为孰对孰错呢?”
初容想想:“百家之言,各有千秋。”
黄公子问:“既都有道理,谁高谁更高?”
初容哑口无言。道家身份,她自然崇尚老子之说,但并不能因此一举否定余下两家理论。
那黄公子又问:“华夏自炎黄起,那时一没有三纲五常,二不来百家争鸣,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活得自有一番滋味。只是我们无法尽知。姑娘觉得,我们不能知晓的,是不是就等同于他们生活的愚昧而无趣?”
初容睁大了眼。她从未思索过这些!
黄公子续道:“同样道理,今天的我们若离弃仁义道德等等各种信仰的束缚,改了这些习惯,是否就不能活?”
初容如坐针毡。她似乎找错人了。
黄公子却回她一个安慰的微笑,春风温煦:“就像我二人与姑娘不同路,不会明白姑娘从修行中获得的宁静一样。”这话很贴心,既肯定了初容多年的修行,又神奇的安抚了她的忐忑,令她原本失落的心里,忽悠悠,又生出点希冀。
再度游说还未出口,又被那黄公子抢白道:“我倒觉得没有这些道理捆住心思,是一件好事。不盲从,不跟风,不先入为主,才有自己的判断。不束于别人所思所想,才有自己的点子,能活出自己的模样,”他看看初容,眸正神清,和颜悦色,却把初容最后一点劝解的念头说死在襁褓中,“或许是我还未彻悟,天意要我多走些弯路,或许日后开蒙,再入道修行也说不定。”
抬出天意,初容还能再说什么?
当下只好寻了别的借口出门去,全没注意床榻上的病患嘴角快要扯到耳朵根:“可不要光说别人,忘了自己。”
黄公子背过身,故意不睬他。
那吉公子就自己坐在床上笑,孩子偷到糖一般:“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尔非风,焉知风不羁不是为了有朝一日的驻足?焉知他不会在守护中自得其乐?”
黄公子起身就往外走:“我这就去退房,亟兄既然是风,自是不必住在屋子里的。。。。。。。”他还未说完,一道剑影已经刺破窗纸,长蛇吐信般扑到眼前。吉公子眼睁睁目睹剧变,急得窒息,想要奔过去,却忘记他腿上有伤,一个跟头栽下床。
扶起他的是一双粗糙而灵巧的手:“师弟?!你怎么在这里?!”步云鹰简直欣喜若狂,一把抓住对方的手,仔细打量。那吉公子却没空搭理他,一心往窗前望去,见那‘黄公子’施展轻功,堪堪避过这一剑,才长出一口气。
幸好,幸好来的是自己人,幸好出第一招的是顾回蓝,只有他有能力中途变招,力挽狂澜。
“师兄。”他终是认了身份。
顾回蓝却很生气,一剑劈下,八仙桌立时断去一角:“你们为何冒充释然?!还放消息闹得人尽皆知。你们想做什么?”他咄咄逼人,问向那‘黄公子’,料定必是他出的主意。
“师父容禀,”这人居然就是那日与亟初禾一起坠下悬崖的乐子期,“徒儿并不知师父和步掌门。。。。。。安然无恙,又想早日引出娴静门,所以不得已而为之。”
“不得已?要引出娴静门就没有别的法子?”顾回蓝觉得这方法简直糟糕透顶,欲盖弥彰,他当初一听就知道是有人假冒,他都知晓,娴静门更加不在话下。若是娴静门先找到这里,恐怕就再难见到劫后余生的两个人了。
他发着脾气,床上的病号怒火也不弱:“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引出娴静门当然有别的法子,可是时隔一年,要尽快找到你和我师兄,这就是唯一的法子,”他很生气的又加了一句,“若不是七公子的大名,谁请的动你顾回蓝?”
“初禾!”乐子期回头低叱,“师父总会明白,给他一些时间。”
亟初禾却不罢休,仿佛要将多日的郁卒一并发泄出来:“还有其三,我们中任何一个,娴静门都视为死敌。若我们不先下手为强,他们迟早会想到这冒名顶替的办法,来诱你俩上钩。。。。。。”
“初禾!”乐子期第二次叱道,话到嘴边偏又缓和,“你伤未痊愈,不宜动怒,好好休息。我。。。。。。”
亟初禾何等聪明,拍着床吼道:“莫忘了你在崖底应过我什么!”
乐子期长睫一颤,终是收回请顾回蓝和步云鹰出去谈的手势,坐回原位。
亟初禾看他不语,也消了大半的气,一言不发。
顾回蓝还在回味亟初禾的那几句话,一时间鸦雀无声。
几个关心则乱的人,各自心事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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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恕不远送
【第四章恕不远送】
步云鹰略好些。***'****百*度*搜**小*说*网*看*最*新*章*节****'**
一年之久;重新看到亲如兄弟的小师弟,步云鹰心头涌上的;是惊喜;是按捺不住的感慨。所以他率先打破沉默;将当时前因后果说尽详细,说到后来,几乎出离愤怒:“那日平白无故受的委屈,以后必须要找罪魁祸首十倍讨回!绝不怙恶不悛!”他自身后掏出一物;递还给亟初禾,“你们不知道,当逍遥店有人在山顶拾到这个,送回来的时候;我和顾大侠差点就要疯了。。。。。。。”忆起当初;心乱如麻,再看二人,恍若隔世,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只好转问:“看你二人无恙,可是有什么奇遇?”
乐子期答道:“那日,幸亏有那场雪崩,雪团先垫在了崖底,松软的很,才使得我俩幸免于难,”他淡淡的叙述,仿佛早已忘记当日坠入万丈深渊是如何的惊心动魄,“只是没想到,那崖底别有洞天,九曲十八弯,我二人误打误撞,不知怎的就找到了一条地下河。那河十分神奇,中间滚烫如沸水,沿岸却冷过寒露,里面居然还有鱼。饥饿时,我俩就将那些鱼和河边漫长的水草丢进河中央煮熟,而后果腹,渴了便喝那河水。那水也神奇,居然有疗伤的功效,令我和亟兄深受裨益。本打算伤愈就回来,无奈崖底地形复杂,不见天日,不知道究竟绕了多久,才找到出口。”
亟初禾接道:“还以为怎样绕都出不了昆仑山麓,谁知,再出来,竟到了西南无量山脚下。而后我们一路释放消息,终是走到这里。”
步云鹰甚为欣慰,喟然长叹:“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师父早说过你不是福薄之人。你是不知道,你那群师侄们乍听你们坠崖的消息后一个个忧心忡忡,日日祈祷,盼星星盼月亮的,总算诚心可鉴,把你盼回来,”他完全没注意到亟初禾在听见师侄两个字后脸色一变,“尤其是宝钿,你刚失踪的时候她茶饭不思,夜夜啼哭,好一阵子才缓过来。。。。。。。”
亟初禾紧张兮兮的叫道:“师兄。。。。。。。”他神色古怪,起了个头,又没了下一句。弄得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