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鸾将药碗放在一边,然后拿起书盖住脸:“我不和你计较,我要睡了。”
林浥一把拿开书:“栖梧,我们聊聊天嘛。你说,如果——”
“我说过,我跟他,永不会再见。”
“哎哎,我就知道,你一见他就心软,立马就原谅了对吧?”
萧鸾哭笑不得:“算我怕了你,你快出去吧。”
林浥越发缠绵地趴在了床上,十分洋洋得意,一副狗头军师的模样:“我觉得你不能这么简单地饶过他——”
萧鸾看着他的神色,忽而一愣:“他要来这里?”
林浥大睁了眼:“我可没这么说!”
“你军情刺探得,十分蹩脚。”
“哎,”林浥扯住他的被子,“我说真的,如果他道歉,你会不会和他和好?”
萧鸾垂下眼:“然后呢?与他一起回盛京?……我就算自断双翼,被他当成雀鸟囚在黄金笼里——他,他也不会放心。”
然后苦笑一声:“我不会见他。”
说罢,便躺下侧过身,徒留个瘦骨嶙峋的背面对着林浥。
林浥死皮烂脸地继续磨着他,叽叽咕咕说着无数的废话。
见萧鸾一直不为所动,忽而大声嚷嚷了一句:“你再不理我,我亲你兄长去啦!”
这是幼时颇为可笑的幼时往事了,林浥常拿着这件事情来拿捏要挟萧鸾,而萧鸾竟也会一直上当。
林浥见萧鸾几不可觉地颤抖了一下,顿时心中一悔。
怎么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
而萧鸾已然开口,迟疑着问:“我——我的内力全无……今后,是不是要成为废人了?”
林浥万万没想到他会突然间问这个,顿时后悔猛浪般涌来,怎么自己刚才没滚出去?
但他脸上带着笑,无比自然地说道:“怎么会?内力总得等药劲过去才会恢复对不对?况且陛下那边肯定有解药……再说了,你堂堂亲王,自然是运筹帷幄之中,冲锋陷阵这种事情,留给莽夫壮汉去做!”
萧鸾低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然后说:“你出去,我睡会儿。”
林浥无措地搓搓手:“那好,有事情你叫我。”
说完,仔细地替他盖好被角,这才放轻脚步退了出去。
萧鸾睁着眼,看着黑梭暗沉的帐壁。
梁国河清王,运兵如神,深蒙圣眷,自是赤手可热,地位无双。
可圣眷是天恩,天恩不可测。
能降天恩大概也是因为自己很会打仗。
鸟未经尚且弓藏,若弓断了呢?
大概弃若敝屣了……
萧鸾对着一片黑暗,嘲讽地笑了下。
无妨,时至如今,自己没什么不能失去了的。
帐外静悄悄,偶尔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整齐响起。
萧鸾在一片晦暗中呆呆地睁着眼睛。
大帐角落里有微弱地蜡烛,嗤嗤地燃烧着,只勉强照亮了那一角。
可不知何时,一阵清风吹进来,那只细微的烛火也嗤地一声,熄灭了。
萧鸾警觉地绷紧身体。
沙场舔血的经历让他有野兽般的直觉,这分明有异常!
他顿时细心听着一切的声音,然而失去内里的身体异常地迟钝。
忽然嗖的一声,暗色中有雪亮的剑芒划过。
萧鸾直觉地翻了一个身,险险避开一击,但对方扣手成爪,向他颈间袭来。
他条件反射般侧击向对方手腕,一时忘了自己全没内力。
他如同被拔了牙的猛兽,那只反击的手绵软无力,立时被对方狠狠制住,而那只铁爪般的手,牢牢地扣住他的咽喉。
“萧栖梧!”对方咬着牙,一字一顿道。
萧鸾无声地笑了一下:“你是谁?待要如何?”
“我只是左贤王帐下无名小将,不值得一提。本想一死以报知遇之恩,没想到你竟全无内力
——”他说着,将头低下,灼热的气息喷在萧鸾脸上,“那便顺应天命,取你狗命!”
萧鸾短促地笑了几声:“一死而已,萧某何惧?”
“我不会让你死得轻松……你们梁人,不是最讲究身体发肤么?我便生挖了你的心,祭奠左贤王,如何?”
他说到这里,忽然难以抑制地哑声笑了起来:“王爷最是稀罕你这件东西,定然会十分喜欢
!”
他说着,便抬起一手,五指成爪,向萧鸾胸膛狠狠剜下来——
在离抚冥二十里处,有一小村,村上有一酒肆,那酒肆因为烧刀子闻声遐迩。
一口下去,如吞刀剑,如灼如烧。
此时塞外春风,凌冽如刀,像烧刀子般,割着人的肌肤。
酒肆的酒幡在大风中猎猎舞动。
萧竞与一众随从坐在酒肆中小憩,每人的桌前,都摆着一大碗的烧刀子。
萧竞想到了什么,含唇而笑,对着左右柔声说道:“朕……真该带些烧刀子,给小弟尝尝。”
他这般说的时候,远处忽而有一队人马飞驰而来。
那队人马手持靠旗,骑着神骏,一眨眼便飞奔到众人近前。
那靠旗是玄色,分明是军中令使。
在梁国,靠旗分为白、黄、朱、玄四种颜色,从浅至深,区分军情的重要性。颜色愈深代表军情愈紧要。
这玄色靠旗,分明代表着最最紧要的军情。
身边的侍从长立时躬身询问萧竞:“老爷,要不要让属下拦住他们,一问究竟?”
言语间,那队人马已飞驰而过,向着盛京方向奔去。
萧竞摆摆手,看向北方:“抚冥离这里不过二十里地,半个时辰就可到了……军中何事,待我亲自去看看罢……”
然后勾唇一笑,十分温柔:“有小弟在,军中能出什么事?”
虽是这样说,还是让店家赶快拿出一坛子烧刀子,倒进酒囊里,便匆匆上马,往抚冥疾驰而去。
大军驻扎在抚冥城北,无数顶军帐攒促在一起,雾蒙蒙一片,仿佛灰色的烟雾。
而灰色中,有白色的气流丝丝缕缕地升起——是白绸。
在瞭望塔,在中军帅帐,挂起了白绸。
萧竞勒马停伫,一瞬间愣在营口。
有士兵上来巡察,侍从拿出腰牌,让对方通知军中主帅,出来迎接。
马匹打着响鼻,鬃毛被烈风吹得呼呼作响,不耐地在原地踏着步。
萧竞的手紧紧握着缰绳,困在原地,不敢再前行毫厘,也不敢再看那白绸一眼。
他心里颤抖地想,是谁死了呢?齐熙还是林浥?
都是肱骨之臣,死了倒都可惜。
哦,或许是小弟的疑兵之策,故意示弱于敌,诱其进攻。
胡思乱想之际,林浥已大步而出,向着萧竞下跪行礼。
抬首之际,萧竞看见他满脸憔悴,下巴上尽是胡茬。
他一瞬间喉咙如同被上了锈锁,苦涩之下,一字难言。
林浥已然开口:“陛下,请随臣来。”
萧竞踉跄下了马,刚触到地面,竟然直直半跪了下去。
林浥立马扶住他:“陛下?”
萧竞摆摆手,哑声道:“无妨,你带路吧。”
他站起身,觉得浑身都打着寒颤。
这边塞,也未免太冷了些。
小弟常常旧伤发痛,他得带着他,早日回盛京。
他这样想着,将手探入心口,那里放着一只锦囊。
锦囊已被最巧手的绣娘重新绣好,看上去犹如旧时精致。里头放着一块极其珍贵的冰种美玉,雕刻成心的形状。
他不知道小弟喜不喜欢,但从前与顾沐容相好时,她是最喜欢这种蕴含着心意的小玩意的。
大概男子与女子喜好不同,但他表露心意,也只想得到用这种小手段。
自己对不起他……就还他一颗心吧。
林浥转过头,诧异而憔悴地问道:“陛下?”
萧竞猛然惊醒过来,自己还站在原地。
他强笑道:“朕……带了一个小玩意给小弟,不知他……喜不喜欢?”
林浥点点头:“陛下请随我来。”
两人便穿过成片的军帐,来到了中军帅帐。
林浥站在帐门一侧,抬手撩起帐帘:“陛下,殿下……在里头。”
萧竞怔愣片刻,才低下头穿过帐门。
帐帘被林浥放下,偌大的帅帐立时昏暗一片。
萧竞绕过一座檀木屏风,看到军塌上躺着个人,被朱红色的军旗盖住整个身体。
萧竞抬起僵硬地脚步,微微探过身看过去——
那朱红色的布匹从头盖到尾,不能辨认。
然而口鼻处的布料柔软地服帖着,没有丝毫起伏。而心口那处,有一块晕开的浓稠鲜血,将那红色的布料染成了触目惊心的褐红色。
那是个死人。
大概已经死去多时了。
他的小弟呢?在哪里?……
他死死盯着那具尸体,半晌抬手,捏住布料一角,缓缓揭开。
先是露出了乌黑的发,然后是惨白的额头,再是乌黑的黛眉,形状很优美,但是透着一股煞气……再是紧闭的一双眼,虽是闭着的,但眼角还微微上挑;再是鼻,再是嘴……
萧竞捏着绸布的手难以抑制地发着抖,骤然掀开整个朱色军旗。
那人胸膛一个碗口大的窟窿骤然出现在眼前。
而暗红色的洞里,空空荡荡,只有血管纠结着断裂着。
萧竞直挺挺地跪了下去,砰的一声,膝盖砸在地面上,但他丝毫察觉不到疼痛。
“小弟?”他颤着手抚上那人的脸颊,“你——你的心呢?”
“小弟!你的心呢?!”他骤然大吼,捧住那人冷冰冰的脸颊,“你的心到哪里去了?小弟?小弟?你别吓我……”
他说着,看见到有水滴不断地落在对方脸上,然后从苍白的,死气沉沉的脸上滑落。
倒像是对方在哭似的。
他手忙脚乱地替对方拭了泪,一遍又一遍地反复问他。
“小弟……你的心到哪儿去了?兄长替你寻回来……你回我一句,莫要不理我……”
“小弟——你的心呢?”
身旁骤然有一个声音说道:“在你脚底下。”
萧竞一愣,竟傻傻地真的往自己脚下看去。
脚下是夯实的红沙土,以至于上头滴落的几滴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