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湛脸色不辨喜怒,心里却焦急异常。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有多久了?快两年了罢。
他大概能猜到长恭去了何处,幼时,他经常代长恭出来玩。果不其然,在一处草地上他看到了在河边静坐的少年。河边草地上露水刚刚干透,长恭的衣服犹带湿气。
高湛走过去,像从前无数次一样揽过长恭的肩膀,意外的被少年挣开。他的手臂维持着张开的姿势惊诧道:“长恭?”少年默默不语,与以前任何一次闹别扭不同,长长的睫毛微微垂下,表情落寞。那是一种让人心疼的脆弱。
高湛心里也难受起来。他看着他成长,看着他出落的倾城,看着他慢慢懂得七情六欲,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他。是了,他长大了,不再像以前那样需要他了。现在的长恭,武艺超群,在邺城一群纨绔子弟之间越发显得不同,每次骑马走过长街,蓝衣骏马,惹得无数少女偷偷打量。
高湛伸手抚了抚他的长发,“长恭,你已经成年了,过了十六就岁该有自己的府邸了。我已经奏请皇上封你为王,过两天诏书就该下来了。”听闻此言,少年慢慢转过头来,目光凝固成阳光化不去的冰寂,不去看他,声音轻得仿佛在压抑着什么,
“湛叔叔,你不要我了么?”
高湛的心猛的收紧,墨色的琉璃瞳孔掩不住痛苦,他看到面前的少年冷寂的凝固双眼失去了原有的狡黠,亮晶晶的液体充斥着眼眶,倔强的咬青了嘴唇,泪水强自忍耐着不肯落溢出。他轻轻拉过少年臻首,再三犹豫后,双颤抖着吻去他眼中的泪水,苦涩从舌尖蔓延全身,他的心无可遏制的痛。
他的长恭啊
那一步,他无法跨出,他明知道会有怎样的结果,会毁了自己,也毁了他。
阳光把这一幕裁剪下来,封进红尘某一个角落,在以后的岁月里牵扯出无数纠缠。
傍晚,高湛带着高长恭,两人都不骑马,带着他像小时候一样,去吃城东李记的虾饺,去看河边捏唐人的老头,去摘刚刚开放的桃花,去抢同一晚云吞。许久不曾见得灿烂笑容终于又回到高长恭脸上,衬得美人如玉,走动间具是跳跃的风情。同样丰神俊朗的两个男子手牵着手,大街上行人频频回头,倾慕不已。
皇建二年,孝昭帝高演封亲侄高长恭为兰陵王,赐宅一座,奴婢各十人。从此,历史上的兰陵王高长恭出现了。
去长安
这天下午,高长恭抱着刚满一岁的绰儿在玩,秀美的食指戳戳婴儿水嫩的皮肤,再摸摸小小的鼻子眼睛,终于把小孩儿惹怒了,啊呜一口咬住长恭的食指,小小的乳牙使劲的咬,再用力其实也不过是抿,长恭噗嗤一下子乐了,没忍住笑了出来,小孩儿努力的半天见长恭没反应反而笑了;终于恼羞成怒,撇红了脸,气呼呼的瞪着长恭。
高湛在一旁看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玩得开心,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深了些。“湛叔叔,方才二嫂说我和绰儿的眼睛很像,是不是?”然后把整张脸凑到高湛面前,狡黠的黑瞳亮光闪闪。高湛看看儿子滴溜溜转的黑眼睛,再看看长恭笑了,“是挺像。”一边也把食指塞进儿子的嘴里,解救出长恭红红的手指。相触的一刹那,少年之间濡湿滑腻的皮肤让他失神。
“近日有消息传来说宇文护将要进犯我大齐,皇上又下令命我暗中打探,我要亲自去一趟长安——”“我也去——”话未说完高湛的衣袖就被长恭紧紧攥住不放,高湛失笑,早知道会这样,索性随了他,“你去准备一下,我们明早出发。”接下来对长恭千叮咛万嘱咐,长恭这才发觉湛叔叔也很啰嗦,找了借口逃出来。高湛看着他走远又气又好笑,嘴角含着自己也未觉察的温柔宠溺。
宽阔的官道上一红一白两匹骏马率先驰来,后面跟着十余骑随从。
“哈哈,湛叔叔,你又输了,欠我的二十年花雕不许赖哦。”骑红马的少年勒住缰绳,向身后赶到的高湛炫耀,得意洋洋。高湛驱马上前,敲了少年一个爆栗,笑道:“都说了多少次不许叫我叔叔,要叫哥哥,你叫李恭我叫李林,我们是潜进长安的,你想还没进长安被人发现身份吗?”长恭揉揉被敲红的额角,呵呵的笑:“知道了哥哥,只要你保证我能喝道你府上那坛二十年的花雕,我自然不会忘的。”高湛气的无语,摇头笑道:“你当我是你啊,尽会耍赖!”惹得少年红了脸。
忽然长恭飞快地策马前去,把高湛拉开一大截距离,高湛微微皱眉,听到了前方隐隐的刀剑声,只听高长恭边跑边兴奋地喊:“哥哥,我去看看!”高湛来不及阻止,招了随从也赶上前去。远远就看到长恭被一群山匪围在中间,等他赶到时已经被打得七零八散。高湛急忙将长恭拉过来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受伤才责备道:“你也太莽撞了,长恭,万一你敌不过受伤怎么办?”高长恭嘻嘻一笑,哥哥,“要叫我弟弟哦,你怎么也忘了?放心,我厉害着呢,哥哥知道啊。下次不会了。”“还有下次!”高湛一声厉喝吓得长恭吐了吐舌头,“没有下次了,我保证。”
“主子,这有人。”随从中的侍卫长报。俩人这才把注意力放在路旁昏迷的女子身上。那女子一身江湖打扮,从肩到背划开长长的口子,伤势颇重。“主子,你看这”侍卫长一脸为难。高湛瞪一眼身旁顽劣的少年,意思很明显,自己惹的麻烦自己处理。高长恭耸肩一脸无辜,“我也不知道怎么办,要不把她救醒然后打发了?”高湛点点头,把心中想要把这女子扔下不管的想法压下,若不是长恭,旁人的死活与他何干。
长安距邺城不过两日的路程,一行人在关城门之前到达,找了间客栈住下。白天所救的那名叫做莫灵的女子醒了,说什么大恩难报,怎么劝也不肯离开。长恭无奈之下只得让她跟着,结果惹得高湛不高兴,处处小心哄着他。
他们这次是扮成出门游玩的富家子弟,商议之后打算前两天一边派人打探宇文护将军府的守卫,一边在长安游玩。
此刻正是夏初,长安天气炎热,高长恭与高湛两人在午后出来转悠,天气稍稍凉爽,微风吹来心旷神怡。高长恭与高湛寻了一处酒楼坐下,点了些招牌菜,倚着窗看长安的热闹繁华。
不远处有一个少年引得行人纷纷驻足,高长恭瞥了一眼惊喜异常,拉拉高湛的衣袖,“哥哥,你看那。”高湛随着高长恭的目光看去,也注意到了人群中的少年。不注意不行,那少年长的实在是比高长恭还要艳丽,他们这次出来是将面貌稍稍做了涂改才没有被人注意,而这名少年,长眉微挑,顾盼流光,高长恭感叹:“美人啊美人。”高湛却不怎么喜欢,那少年艳丽有余英气不足,妖媚中透着一股阴狠,怕不是什么好想与的。
看到高长恭痴迷,高湛笑道:“长恭今日看到美人欢喜,殊不知还有比他更美的。”高长恭闻言惊诧道:“咦?还有什么美人是哥哥你见过而我没见过的?”高湛难得露出狡猾的笑:“长恭呆会洗了脸,对着镜子就能看到美人了。”高长恭恍然大悟,继而羞恼,看着湛叔叔笑的开心,一笑之下仿若阴云初散,千树花开,不由得怔住了,道:“湛叔叔才是我见过最美的人。”
高湛微腆,心里泛起淡淡的窃喜。
而窗下的少年已经走远。
盗图
派去宇文护将军府上打探的探子终于有了消息。
将军府守卫森严,平常人根本进不去,但行军分布图确实是在那,高湛和高长恭商量后决定:盗图。用调虎离山之计,一人引开宇文护的注意,另一人盗图。二人因为分工有了争执。
高湛道:“我去盗图,你负责引开宇文护然后接应我。”
高长恭道:“不行,我武艺高强,再合适不过。我去盗图。”
高湛道:“若是调虎不成反被宇文护发现中计,他若前后夹击,你定难逃生天。”
长恭道:“所以应该我去,武艺越是高强,越有机会将图带出来。再说,有湛叔叔你接应,怎么会逃不出来?”
高湛思前想后,终究同意。
夜色已深,四更刚过,此刻正是人精神最困乏的时刻。将军府里突然喊声大作,有人大叫:“抓刺客!”整个将军府瞬间沸腾起来。高长恭整理好从某个侍卫身上扒下来的衣服,看见宇文护匆匆披衣而出后,从房檐跃下,悄悄潜进主人卧房。
宇文护的卧房中一片凌乱,高长恭借着月光仔细搜寻每一个角落,暗匣机关丝毫寻不到,找了半晌仍毫无所获。他微微焦急。
“你是在找这个吗?”背后忽然有人出声。高长恭乍惊转身。
月光下独立着面容妖艳的少年,正是今天下午他在酒楼看到的那个少年。玉白的身体用大红衣衫胡乱掩着,令人心惊的是雪白的皮肤上各种各样的伤痕,烙印、鞭痕、掐痕,青紫一片,触目惊心。少年目光妖异冷冽,透着一股倔强的坚韧。重要的是,他手中握着一卷布帛。随着布帛慢慢展开,上面分明绣着山川江河及红色的行军路线。
长恭暗暗吃惊,默默计算自己有几成把握能够夺下。
“可惜,这幅是假的。”少年嘲讽轻笑,“他怎会让我看见真的图。”收起布帛,少年随手指向一处,“真的在那,你拿走吧。”长恭再惊,看到少年神情平淡,猜测这少年定是被宇文护虐待,心生愤恨才肯告知,随即向着少年所指的地方找去,果然在一幅画背后看到行军分布图。两幅图很相像,仔细看去却是不同,对比之下,真假立分。这幅真的行军分布图,任谁也想不到正面是牡丹花开,反面是图。高长恭不得不感叹宇文护心思不浅。若不是碰到这个少年,恐怕他最终也找不到真的图,反而可能会因为假图而中了对方的计损失不少北齐大军。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是谁?娈童?”高长恭注视着面前的少年,还是忍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