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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允明醉酒,眼前景物在晃,看到的阿念也在晃。眼前这人不仅身是他的,心也是他的。今晚一场酒宴吃的邱允明身心疲惫,唯有呆在这处,看著这人,眉头才稍有舒展。
邱允明此生难得有干坐著不做事的时候。坐在阿念床头享了片刻静谧,感到阿念呼吸均匀,方才放开他的手,起身离屋。边走边思索将服侍自己的丫鬟给他一个。
然而,阿念却是没睡著的。邱允明身上一股酒味不断钻入他鼻中,手亦不如想象中那般温柔可靠,并未叫阿念得到多少安抚。阿念一直醒著,直到邱允明离屋,方才睁开眼来。在被子上擦擦手汗,翻了个身慢慢哄自己入睡。
翌日,邱允明将服侍自己的绿瑶给了阿念。阿念与绿瑶有过一面之缘,清早醒来时蓦地见到了她,只一眼便认出她来,知道是邱允明的安排。绿瑶服侍邱允明多年,八面玲珑,样样周到。将阿念服侍得妥妥帖帖,倒叫他不好意思起来。
洗漱後,阿念替自己的小指换上药,预备出门去平安药铺。绿瑶带上折扇,揣上消暑膏药便欲同行。阿念踏出门,瞧见月门外头丫鬟忙忙碌碌,好似一群蜂蝶萦绕。阿念好奇,刚回过头来,绿瑶便将纸笔递了上来。阿念头一回受这待遇,大为感动。接过笔来,写,“府里忙甚”
绿瑶自小跟著邱允明,原也识几个字,见了阿念的问话,笑道,“回宛清少爷,五日後呀,府里有一场宴席。”
阿念一怔,默然想了一会儿,颓然写,“少爷是要娶公主吗”
绿瑶噗地笑出来,道,“大少爷要是娶哪个,府里少说也得准备个几个月。宛清少爷尽可放心,绿瑶可没听说这事。”
阿念不语,只盯著绿瑶看,仿佛想看出个答案来。绿瑶道,“我听说呀,这一回府里招待的是朝中一个大太监,好似是叫王福海。大少爷吩咐我们以至高的礼遇对待,只怕是个大人物哩。”
阿念歪歪头,绿瑶见他不解,压低声凑近道,“这呀,是圣上特准那王福海回乡省亲,他回来了,不免要来邱府叫我们招待几顿。”嘟嘴,“那些个阉人可贪心,谁不想趁此机会占邱家的便宜?”
阿念并不了解个中关节,想来那大太监来访,便是来要好处的。倘若邱家不给这好处,只怕在皇帝面前便从此难做了。邱家看似风光无限,乃是江南第一富商,产业覆盖整个江南地带。其实要操持这大得惊人的家业,上下关节打通,亦是劳心劳力之事。难怪大少爷眉间常有苦恼之色。
阿念听了个明白,心中稍痛快了一些。绿瑶接过纸笔送回屋去,替他打上伞遮阳。阿念见她手中提著诸多物事,便硬是接过伞来,二人往平安药铺去了。安平见著徒儿手指受伤,捶胸顿足,悲愤有加,不多赘述。
且说那大太监王福海本是王爷府里的旧人。当朝皇帝继位後一道跟著入宫,手掌大权,作威作福,乃是圣上手边的亲信。此番特准回乡省亲,是圣上体恤他年事已高,准他回老家扬州替自己买一块坟地。这是外头人都知道的缘由。王福海此行却也有外头人所不知的由头,恰恰是冲著邱允明来的。
邱祯位极人臣,更有个儿子邱允明在江南一带从商,跻身江南巨富,身家财产堪比大半个国库。朝廷每年所耗的大笔军费有大半便是邱家出的。荣耀已至顶峰,再无人能及。邱家钱权双握,即便毫无反心,业已成了天子眼中钉。当朝天子手段狠辣,既不能容下这眼中钉,便寻思寻个由头,将这棘手的父子二人一并做掉,顺便将邱家财产充公,乃是一举多得。然而邱家在朝中根基已深,拔除并非一朝一夕。皇帝亦将这事做的小心而又小心,花了几年悄无声息将邱家在朝中的爪牙拔除,而今正值收势,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几月前,朝中派人收买了邱府的丫鬟翠云,等了一月,未见成果。皇帝终於坐不住,叫王福海亲自去跑一趟了。小则发配边疆,大则满门抄斩,皇帝要拔眼中钉,缺的只是个由头。而王福海肩头的重任便是专程来寻这由头。
要说王福海背地里想的,别人不知道,邱允明却早已心知肚明。五日後的那顿饭,送的是人情,换的是身家性命。邱允明做了一辈子商人,头一回拿自己的命做交易。
禁足令
发文时间: 5/31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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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王福海祖宅已老旧,邱允明便主动邀他入住邱府,预备将他在扬州期间的吃喝住行全数包揽。数日前,府里便忙炸开了锅,替王福海理出几间大院,往主院里搭上戏台,莺莺燕燕进出往来,没有一个是闲著的。邱允明接了邱祯的暗信,对王福海的秉性了解了八九分,派人关照府里养的家妓,除却被指名服侍的丫鬟家奴,其余所有人自今日起禁足,不准出自己的院子,以防冲撞了他。
邱允明晓得这是他此生最难的一场交易,容不得半分差错。这几日,他为这王福海省亲之事烦透了心,情绪暴躁烦闷,去阿念那处便也比往日频繁得多。每每都喝了些酒去,夜间将人翻来覆去地折腾,没个分寸。直把人弄得下不了床来,才稍觉舒畅,倒头睡下。
阿念夜间被邱允明折腾得苦不堪言,翌日醒来,腿都是打颤的。他晓得邱允明心中烦恼,亦不知如何能帮得到他,便只能咬牙忍著,任他乱来。几日来,他也得了邱允明禁足的关照,却也不能就此割舍药铺那一头的事。听闻王福海将至扬州,便日日起个大早,青著眼圈,披著晨光匆忙忙赶在王福海来府里之前离府。只叫绿瑶留在府中,以防邱允明突然来问话。
阿念在平安药铺坐诊已有二月余,在邻里间名声颇好。周围百姓都晓得安大夫门下有个小徒儿,把得一手好脉,乃是安大夫的接班人。这几日,亦有与他关系亲密的老人,平日喜爱阿念谦和有礼。见了他的小指受伤,俱是忧心。阿念极爱这行医救人的行当,知晓有人关爱自己,便十分高兴,故愈发努力,不知疲倦地替人把脉看病。
一晃眼已是七月末。正值立秋那一日,大太监王福海携一众侍从,终於来到了扬州城。这乃是扬州城几十年未闻的大事,听闻了风声的百姓俱是沿街立著,探头看热闹。一座八抬官轿前後拥著近百人,浩浩荡荡穿街而过,往邱家府邸抬过去了。邱府严阵以待,热情招待,自不必提。
且说阿念这一处。这一日阿念回府时已是月上柳梢,阿念走到街口,远远看见邱府门口平添了两个把门的侍卫,虎目圆瞪,面若冰霜。阿念从未见过那二人,脚步略一迟疑。那门口侍卫遥望见一人躲在巷口鬼鬼祟祟地看他们,便斥道,“那里,做甚!”
阿念被吼得一吓,往後一躲,便缩到了巷子里。心中思索那大抵是大太监王福海的手下。如此想通便也不怕了,正待要走出巷口,迎面便扑来一个人,正是门口那侍卫中的一个,唤名赵虎。
赵虎仗著是天子脚下人,并不把百姓放在眼中,一把便拧住阿念的胳膊。阿念那身板怎经得起他粗暴对待,如一只小鸡一般被摁到地上。赵虎见是个男子,便无所顾忌,盘问道,“深更半夜鬼鬼祟祟,做甚麽的?!看甚麽?!”
原是王福海带来的人全数得了令,但凡遇见可疑人等,一律盘问。如若甚麽都不知道,便放人。如若是府里的熟人,便带回院中留用。如此这般,倘若能问出邱允明的底细是最好,即便不能,也能敷衍说是此人不懂事的冲撞了王福海,此事便揭过了。王福海晓得邱允明不敢为一个下人与他盘根问底,故出此对策。
阿念哪知自己恰恰当了这挨切的葱头,被赵虎摁在地上,慌得直摇头。赵虎见他老实模样,吓成一团,心说是个不知事的,便放了手,往他腰间补上一脚,趾高气昂道,“半夜三更莫要在我眼前乱晃!快滚!”
阿念赶紧点头,也不敢捂被踢疼的地方,爬起来便屁滚尿流地往邱府门口跑。阿念若是晓得自己被逮住问话的前因後果,恐怕宁可在外头露宿也断不会再往邱府跑。林世严若是未曾被邱允明故意派去京城,晚了一日回来,也断不会叫阿念白白往他们手里送。可惜阿念并不知个中蹊跷,只想著老老实实回到自己院中再不动弹。哪知还未踏入门槛,又被另一个侍卫拦住。
这一回,两个侍卫对视一眼,俱是变了神色。逮住阿念问,“你是这府里的?”
阿念见他们神色稍缓和,便点头。二人将阿念上下看了一眼,这才发觉他穿著是主子的打扮,模样也乖俏可爱。二人目露会意之色,轻蔑笑道,“是邱少爷家的小主子罢?”
阿念心说,这麽说也是没错,但这二人神色不对劲,叫他觉得来者不善。他微一点头,心中有了些不安。
那两个侍卫互相点了点头,赵虎突然伸手往阿念後颈一敲。阿念眼前一黑,身子便软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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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文时间: 6/2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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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念见赵虎抬手,下意识缩颈避开要穴。赵虎一手刀切在他後颈上,将他击得眼前一黑,却并未失去知觉。阿念不敢叫人知道他醒著,顺势便软倒在地。一个侍卫仍守在门口,赵虎则架起阿念,将他往府里拖。
阿念眯著一只眼偷看周围,晓得自己是被他往王福海的院子里拖。邱府已至宵禁时分,除却在院中服侍的下人,外头一个人也没有。阿念便被这样悄无声息地拖走,心中愈发害怕。他猜不出他们要做甚,回想他们听见自己是邱府里的小主子,想也不想就出手,绝对是预谋了见不得人的事,更怕是要对邱允明不利。正在努力盘算该如何求救,忽闻前方有人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