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刻,坐在椅上的武则天伸手拉了她,上官婉儿纤柔的身躯便顺势坐在大唐皇后的腿上。「常听弘儿提起妳,看来在掖庭的日子妳仍相当忙碌。」
武曌是在暗指她与皇子们青梅竹马的过往。有意无意地周旋于三名李氏后代之间,使他们总为了谁才能取悦温柔解事的掖庭少女而竞争不休,然而,他们不时的殷勤馈送,偶尔只会换来少女的不理不睬。上官婉儿是胸罗机谋的,即使是在那理应的童年无知,她已深知当自己毫无自保之力时,便不能打破势力平衡的关系。如今,一个被废,一个被流放,只剩下太子李弘仍对她情有独锺。
「婉儿有幸得皇后娘娘恩典,自幼于学馆习文,自该勤奋苦读以报恩德。」
武则天摸着她的鬓发,使上官婉儿清楚感受到指尖意外的粗糙,这是一双历经磨难的手,无言地诉说曾付出的代价。
「十四岁稚嫩的娇躯──」摄政皇后还是保持着微笑,黑亮清澈的美目反射女人才能明了的神秘。她的手沿着柔滑下巴来到上官婉儿与心跳共同起伏的胸口,满意于怀中少女在紧咬下唇之前流溢而出的低吟。「──婉转娇啼,却又是如此不解风情。」
上官婉儿警戒地吸了口气。「皇后娘娘,婉儿与太子殿下清白可鉴!」
相较于她的胆战心惊,武则天连眉毛也没挑一下。「妳与义阳公主又如何?弘儿也曾提过,妳二人交情甚笃。」
上官婉儿真是没有比此时还要埋怨过李弘了。
即使他日后于朝廷之上为义阳、宣城的婚事向皇帝请命,使同在大殿的武后颜面无光之时,上官婉儿尚且未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太子有过任何微词。但这夜武则天召见的前因后果已经表明了,全是基于李弘不知何时该闭嘴的坏习惯。另一方面,她也必须责备自己的漫不经心。原以为武曌晨日并未察觉义阳的身分,岂知她不仅发现了,还早就对两人之间的情谊掌握一二,离开掖庭时那袖口的阴风,不正是最明显的迹象吗?
「回皇后娘娘,婉儿与义阳──」
「在妳回答之前,先让我说一个故事。」还是那平缓轻柔的口吻,武则天说话从不提高音调,她从来不需要。
上官婉儿还在讶异于皇后那不计礼俗、以平凡无奇的“我”为自称时,对方已经悠悠哉哉地道:「过去,总是会见到上官仪,就在大殿上指责我的嚣张跋扈、专权摄政。因为我是女人,所以他处处与我作对,美其名刚直肯谏,实则不过是睥睨女子之才!他的一言一行都让我感到头疼,既不是文才盖世又非胸怀天下,他根本不及妳于宴会上施展才学的一半,但他有一点十分讨我喜欢──上官仪从不对我说谎。」
听着武曌畅谈祖父的人品,就算是未曾谋面的上官婉儿都觉得老者的形象历历在目,有谁知道,真正最了解上官仪的人,正是让他惨死刀下的灭门凶手?
「他唯一一次的说谎,让我不得不杀他。」武则天的指尖回到上官婉儿的脸颊,大拇指细抚着娇巧细致的唇形。「现在,我再问妳一遍,妳与义阳公主是否情谊深重、长年交好?」
上官婉儿连忙离开武后的大腿,在她跟前一口气重重地跪下。「回皇后娘娘,婉儿与义阳相识不深,惟重其才智学识,心有敬意。」
来自掖庭的少女额头谦卑低垂,语气诚惶诚恐,而悠然端座的摄政皇后仍是雍容大度,波澜不惊。
武则天一辈子看惯了这样的表演,显然,上官婉儿的态度并未让她印象深刻。
「起来吧,不过是随口问问。」
「婉儿谢过皇后娘娘。」
短短几句话,武则天主要是对情报旁敲侧击,但也大方地教了上官婉儿一课:谁该杀,以及为何而杀。这名站在皇帝顶端的女人,她果断的性格、处理政事的作风,甚至是那几乎带着艺术哲学的心狠手辣,全都深深地影响上官婉儿日后的命运,让她即便是鞠躬尽瘁、绝色的花容被印上了罪人标签也毫无怨言。
「这些奏折看久了实在心烦。」武曌把一份摊开的奏书丢往地上,正巧落在上官婉儿的脚边。「妳来写首诗吧,好好利用这写满胡言乱语的纸张。」
上官婉儿点头领命,身段轻盈地捡起脚边的奏折,部分未挽起的秀发便自肩前流丽滑下,透着深夜禀烛的残光,营造出介于青涩与柔媚的醉人风韵。现在她已没有稍早之前的紧张不安,全然是一派悠闲平静、稳重自信的文人风范,彷佛她不经意间泄漏而出的稚嫩应对,只是场处心积虑、计划良久的独角戏。
武则天静静地笑了。本来,今晚她唇边的笑容一直未有稍减,此时更不由得增添心旌摇曳的意涵。
上官婉儿瞄了书写者的名字一眼,便向武后讨枝毛笔。即使现在朝廷上全为武则天的心腹,仍有几位大臣是长孙无忌的余孽,然则凡夫俗子岂能遮挡日月当空?就连自己都明白这些人的消失不过是时间问题,更何况是独揽朝纲的摄政皇后。今夜武曌的心烦意乱,恐怕是别有玄机──如果,连这份心情也是真实的话。
「 叶下洞庭秋,思君万里余;
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
欲奏江南曲,贪封蓟北书;
书中无别意,惆怅久离居。 」
绮丽浮艳的文字让武则天惊叹连连,一改今夜以前那对上官婉儿的所有思想了如指掌的模样,此时反倒像是寻获只闻其名不见其踪的密宝,双眼发出了赞赏有加的光。这已不单只是先天禀赋特异便可成,更需后天勤奋非凡地日渐造诣,武则天几乎能想象出,当年几个皇子围在埋头苦读的少女身边、却只得到一个烦躁漠视的景象。
「婉儿果真是文采斐然……」头一次。上官婉儿的名字头一次出于武曌之口,她终于还是承认了某种存在,而上官婉儿必须花费此后一生去证明这样的存在。
「谢皇后娘娘谬赞。」盈盈欠身,秀美的少女展现出与温婉名字不合的风流神采。
人的名声会被孤臣罪奴这些制式标记所定位,但骨子里传承自先祖的气节是不灭的──她乃上官家的后人,流着那愿以死明鉴的血。
武则天站起身,绢丝长袍如流水般垂下铺着西域红毯的地面。上官婉儿这才发现原来皇后娘娘在寝宫里是赤足的,又是一个有违礼教的爱好。没有平日那高耸累重的发髻与屏,反而任凭一头柔雅长发飘扬于身后,姿态实是娉婷窈窕;那脂粉未施的面容秀丽清雅,却像是一幅壮阔绚烂的四海图,令人望而怯步,亦自卑于己身的渺小。
武氏媚娘的一颦一笑,确实是风情万种。上官婉儿能想象出、当年已是臃肥之相的太宗是如何可笑地迷恋年仅十四岁的年幼才人,还有当今忠厚老实却瘦弱多病的皇帝,又是怎么对自己从尼姑庵救出的武昭仪恩宠弥笃。
她让年迈的李世民觉得自己又像个壮年男人,让性格软弱的李治有机会当一个拯救红颜的英雄。
她让这些人喜欢上她,然后一个一个地毁了他们。
「妳走吧,把这首诗送给义阳公主,她一定会很高兴的。」武则天依依不舍地看了娟秀工整的文字一眼,便将其完好折迭,递给上官婉儿。「明日,妳搬到明熙宫别苑来。」
「──婉儿明白,谢皇后娘娘。」
※※※
「书中无别意,惆怅久离居……惆怅久离居……」
离开掖庭之时,上官婉儿把写了诗的奏书送给前来送别的义阳。她神色凝重地看着多年好友低低发笑,和缓的笑声穿透耳膜,让人直想如惊弓之鸟般四处躲藏。
「曾几何时,婉儿学会嘲笑公卿以为乐了?」
「义阳,妳知我是不得不为。」是她要我这么做的。上官婉儿低喃地辩驳着,在左右逢源之时,她其实比所有人更懂何谓道德良知。
「我知道。」义阳淡淡地望着她,却是透过上官婉儿正直视其它人的身影。「她灭了上官家一门,让妳尚未出生就成了宫奴,但她也开设文学馆,让妳能跟官宦之后一起读书习经──她真真正正地毁了妳又造就了妳。而我呢?我不过成了妳飞奔到她身边的阻碍。」
「义阳,为什么妳要说这种话?我永远都会尊敬妳、会一直喜欢着妳,我侍奉她并不会改变这个事实啊!」
「婉儿还不懂吗?」义阳叹息了,她将要教她最后一课。「她做事不需要理由,只有我们这些人能给她一个理由──别让我成为她第二度毁灭妳的理由。」
多保重,婉儿。
义阳道别时,还是这样的三言两语,还是这样的不染纤尘。
此后多年,上官婉儿总能牢记今日掖庭的残阳,衬托着无法被任何奸险算计所剥夺的天生威仪。
纵使是下嫁卑俗的皇家禁卒那天,义阳公主也未曾为悲剧的一生流过半滴泪水。
第三章
明熙宫书房内,位于正中深处的伟岸长桌旁,细心地摆放着稍小一些的桌椅,一名绿衣少女便端坐在那里,手持毛笔对着一份又一份的奏章利落挥毫。她是如此专心于手上的书写任务,以致于疏忽了砚台墨汁极待研磨的干涸。
站在桌前的官员,机灵地主动向前磨墨。单看官袍上一品的爵位图腾,想必平日是连喝茶都不用自己动手的身分,现在却像个学徒般为少女磨起墨来,此情此景可谓离奇滑稽至极──然而,这并不是第一次发生在此处的事件,他也并非是从事相同行为的唯一一人。
在这段不算短的时间内,审阅奏书完毕的少女,总算抬起头来注视等待已久的官员,她甚至没发现对方还在替自己磨墨。那有违于谨慎性格的粗心大意,倒有种格外惹人爱怜的年少纯真。
「大人,判刑罪犯终生不得回家园,难道会比一死了之还算是从轻发落吗?不如命他们到北疆垦伐为大唐尽力,您意下如何?」
「本官受皇后娘娘指示,打算着手大修唐律,如今上官姑娘一番建言确实受用……不过,这也是皇后娘娘的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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