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的性格绝对有问题。
但袁崇焕不可能是心理医生,他无力也无权给崇祯看病。
他现在只能去救火。也许,这火最终会将他熊熊燃烧,但他现在也只能扑上去再说。
刀已然架到毕自肃的脖子上了,他血流满面。
士兵们的眼睛红了。眼睛红了的士兵们是注定要杀人的。
事实上他们真的已经动了杀死毕自肃的念头。
毕自肃双眼紧闭,心如死灰。朝廷完了,大明完了,皇上也快完了……听任宁远兵变发生后竟束手无策,他们难道不知道局势的危急吗?皇太极这个时候趁虚而入怎么办?我毕自肃当人质不要紧,怕只怕今天我当人质,明天就轮到皇上当人质了……
袁崇焕出现在城楼上。
他刚说出“放人”两个字,士兵们的刀也架到他的脖子上了。
袁崇焕哈哈狂笑:杀吧,都自相残杀吧。你们以为把我杀了就能要到兵饷吗?
士兵们:我们要见到兵饷才放人!
袁崇焕沉声道:你们这样做,只怕永远见不到兵饷了!再者说了,大明的兵,有兵饷就打仗,没兵饷就杀自己人吗?
士兵们一愣。
很多时候,人一愣是分心的开始。
人一旦分心,事物的发展就有了多种可能。
袁崇焕何等聪明,他在局势发展最关键的时候抓住了这个最精妙的变化,连出三招:
第一招,解燃眉之急。必须要让士兵们见到白花花的银子。思想政治工作做得再好,只能起分心的作用。要想让士兵们安心,真金白银地说话。但是,到哪里去搞银子呢?指望皇上一时半会不现实,先就地解决再说。恰好此时兵备道郭广新赶到,筹饷的任务就交给了他。郭广新也痛苦,不能带兵打仗,只能四处化缘。他求爷爷告奶奶连蒙带骗搞来二万两银子,又打字据向商户借来五万两银子,凑在一起有七万两,总算是补发了士兵们的部分欠饷。袁崇焕和毕自肃重获自由身。
第一节一场兵变(2)
第二招,分而治之,攻心为上。参与兵变的有近万人,袁崇焕采取首恶必办、协从不问的原则加以分化瓦解。但是这个原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首先,谁是首恶?这个需要检举揭发。那么谁来检举揭发?说是说首恶必办,可检举揭发的会不会有兔死狐悲之感呢?所以必须要打消协从者的疑虑。要晓之以理,诱之以利,宽之以心。袁崇焕表示,凡是参与兵变的普通士兵一律不予追究;有能缚开门官兵,重加升赏;同党能缚戎首即宥前罪。几天之后,袁崇焕的策略起作用了。十几名兵变头子被抓获然后被咔嚓,兵变的余波渐渐平息。
第三招,催皇上赶快把山海关内外积欠的七十四万两军饷以及太仆寺马价银、抚赏银四万两总计七十八万两银子赶快发了,否则这兵真的没法带了。如果说前面两招是治标、救急的话,那么在袁崇焕看来,这第三招决定了他在宁远能不能长期呆下去,甚至决定了大明朝能不能长期存在下去。
袁崇焕连上两疏,没有动静。真是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了,皇上怎么一点都不急呢?守城官兵陷入了沉寂。可怕的沉寂,一股莫名的情绪又开始悄悄地酝酿。就在这时,又传来了锦州兵变的消息。由于规模较小,兵变很快被弹压下去。但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十月初一,袁崇焕得知宁远的第二场兵变将在初三举行,而且此次参与的人数将有数万人。袁崇焕连夜写了第三封奏疏,快马急报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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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兵饷要不要给(1)
说实话,崇祯已经被袁崇焕搞糊涂了。
就在不久前,袁崇焕还豪迈地告诉他,宁远兵变已经平息,没有动用朝廷一两银子。崇祯正暗中庆幸自己用袁崇焕用对了:办事能力强,还不给朝廷增加负担。可没过几天,兵变又接踵而至,还问他要兵饷,这不增加朝廷的负担吗?不是把临机专断权给你了吗?为什么不用?
崇祯本想将奏疏一掷了之,可想着初三就要爆发的宁远兵变,觉得这事还是议一议的好。唉,用了崇焕事更多。七月初二,崇祯皇帝心情复杂地上朝了。昨夜又是一夜没睡,宏伟蓝图改了又改已是面目全非。几个陪着崇祯熬夜的新晋官员都已经心不在焉了,改革锐气大打折扣。崇祯自己也明显的底气不足,看着一封又一封的袁崇焕奏疏,崇祯就来气:钱钱钱,就知道伸手要钱,钱都给你了,这蓝图也就成一张废纸了。
官员们看着崇祯青灰色的脸就知道他今天心情肯定不好。事实上崇祯看着一个个畏葸不前的官员也确实没好心情:一个个肥头大耳,全他妈酒囊饭袋,没一个能为国分忧。
今天的廷议主题很明确:兵饷要不要给?如果给,这笔费用从哪里出?这问题太敏感了,官员们谁都知道户部没钱,可兵饷又不能不给,可真要给的话,也只能从皇上的内府里出。七十八万两啊,这可不是个小数目,皇上凭什么从他的口袋里掏出来。
兵部主事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挺巧妙。他一上来先检讨军队里长期存在的不正之风:冒领兵饷。冒领兵饷这个问题事实上在大明朝也确实存在。由于兵饷少得可怜,军队的各级指挥官们长期默许甚至亲自虚造兵籍冒领兵饷,明明五千人的部队编制,能给你造到八千甚至一万。上下串通之后可以瞒着朝廷顺利地将虚冒的兵饷领到手然后加以私分。朝廷对这个问题后来有所察觉,但查无实据,便想了个法子:每次只按所需兵饷的60%——80%核发,多了没有。这个法子刚开始替朝廷节约了些钱,但后来竟成了冒领兵饷现象四处泛滥的根由:谁都不愿意少领兵饷啊,原来不弄虚作假的部队也“被迫”弄虚作假了。冒领兵饷问题到后来竟把国库给掏空了——除了保证官员的工资,国库再也拿不出钱来发兵饷了。
所以兵部主事建议,趁着这次宁远闹事的当口,彻查冒领兵饷现象。
兵部主事建议完毕,骄傲地抬起头看向崇祯,很有邀功领赏的意思。
崇祯的脸依然青灰着,内心却已问候了兵部主事的祖宗十八代:靠,这时候跟我卖乖,这不找死吗?宁远的兵是些什么兵,那都是虎狼之师啊!喂熟了,它是我大明朝的看家狗;要是不小心饿着了,那就掉转脑袋朝我崇祯冲过来了!彻查冒领兵饷现象?现在是查这个的时候吗?!平时为什么不查,要等事情走到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才提出来?再者说了,只要是个人都明白,柿子要拣软的捏,你真当宁远的兵都是柿子啊?
崇祯站起来,背过身去,像是自言自语:彻查冒领兵饷?明天兵变就要爆发,你让谁去查?袁崇焕只知道要钱,那——你去啊?
兵部主事一脸惊恐:这个……这个……
崇祯转过身来,满脸的委屈:他袁崇焕到底是什么意思嘛?上疏说兵变已平的是他,现在跟我说兵变又起,还要七十八万两银子!七十八万啊……毕自严,户部到底还有多少钱?
毕自严是新上任的户部尚书,他真没料到偌大的大明朝只有这区区的几个钱,完全是吃饭财政嘛。七十八万两银子户部可掏不出来。如果真的清空国库凑够这笔兵饷,那官员们的工资怎么办?同僚们几个月领不到钱,还不把他给活吃了?
两难之下,毕自严说了个模棱两可的办法:户部的钱确实不够,但我会想办法尽力筹够。不过这时间嘛……
崇祯坐回龙椅上,觉得屁股火烧火燎的。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哪是什么龙椅啊?完全是火山口嘛!不穿龙袍想龙袍,穿起龙袍事更多——难怪列祖列宗们有的二十多年不上朝,有的醉心于男女之事,有的专攻木工之术……只有太祖皇帝朱元璋兢兢业业、劳苦功高,成为整个大明朝最为辛苦的皇帝,其他列祖列宗完全是享受型皇帝,可他崇祯为什么就不能享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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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兵饷要不要给(2)
其实,一个王朝最辛苦的皇帝莫过于两位——开国皇帝和亡国皇帝。开国皇帝自不必说,从打江山到坐江山,哪一件事不需要劳心劳力、亲历亲为?而亡国皇帝是身处末世光景,处处逆水行舟,时时左支右绌,疲于应付,挽狂澜于既倒终不可得,含恨而终。
那么,他崇祯是亡国皇帝吗?崇祯不敢多想。大明朝的宏伟蓝图还在他心中揣着,他还要发愤图强,有所作为。
当然眼下最急切的事还是如何解决好兵饷问题。
崇祯想了一下,然后向官员们表达了这样的意思:初三就要发生兵变了,今天已是初二,哪怕现在就把兵饷送过去,也来不及了。我就奇怪了,为什么我们大明的兵一切都向钱看呢?在这个世界上,钱真的那么重要吗?没钱就不打仗了?不保家卫国了?不过这事情说到底,还是我们的高层将领出问题了。他们脱离群众了,高高在上了。将不爱兵,兵怎么会护将呢?那个毕自肃,堂堂的辽东巡抚,怎么就能被我们自己的兵给绑架了呢?还有那个袁崇焕,打仗是有一手,可论到服人心,差远了!锦州兵变、宁远兵变……这样下去,五年时间怎么平辽?所以,要我说啊,这将与兵的关系说到底就像一家人当中的父与子。父慈才能子孝。把父亲做到位了,儿子不敢叛也不忍叛;父亲不仁不义,儿子才干出绑架父亲的事来。其实啊我还真不是小气,不是我舍不得发兵饷,这钱本来就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不管是国库的还是内府的钱,都可以拿出来当兵饷,我只是心痛啊,军队已经乱到了这个地步,军风败坏如斯,军将不军,国将不国啊!
崇祯说到最后,自个儿被自个儿感动了,竟当场痛哭起来。群臣们也觉得皇上真是不容易,就都跪下来陪着痛哭。大明王朝一时间哭声一片,崇祯突然觉得这是不祥之兆,哭声戛然而止,群臣们也本能地刹车,纷纷抬头看崇祯等他拿主意。
毕自严没有抬头。他已经从崇祯的话里听出给钱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