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暗。肮脏。沉闷。因常年无光,墙角皆生了褐色霉斑,一块块如同膏药般贴在墙上,边缘渗开点滴状,瞧着令人作呕。栏杆是铁制的,即便是炎夏也捂不暖那股散发的阴气。空气里则到处是汗液与血液混在一起的难闻味道。许是因为夏日的关系,还有些许腐烂的气味,让人不禁联想到翻裂的皮肉曝露在空气里变色萎烂。狭小的牢间经常是挤着两三个人,躺在布满灰尘的地上,偶尔有几只动物毫无忌惮地从人
眼前爬过。
青若的待遇已算是不错的,一件牢房里只有她一人而已。身上的囚服也是新的。尽管也许不用几日便会被汗水浸透,然后发出酸腐的气息。牢房似也被打扫过,虽那些霉斑祛除不了,然地面上的灰尘还是较其他少了许多。
然对青若而言,最大的折磨不是自身经历的这些。而是,眼见的,耳闻的。那些人间地狱。
她亲眼看见狱卒模样的人拿着鞭子,对着一个浑身褴褛、头发散乱的人抽打。那鞭子一下下落在破旧的白色囚衣上,渐渐有血染开来。狱卒表情凶狠,手上动作利落;她也见到同一个牢里的几人像疯子一般争抢着少量的食物,然后互相掐打斗殴,直至输者被踩在脚底,眼睁睁看着赢着将食物吞下肚去;她亲耳听到被打犯人嘶哑的喊叫声,求饶声,好似被撕裂了缝的布匹,声音令人心颤。她可以不去选择看那些犯人受刑,却无法选择闭上耳朵。那些呵斥声、疯笑声、呻/吟声、哭泣声时常在这里上演,即便是她如何捂住都无法驱散。
她毕竟是青家的人,狱卒并不敢如何欺压。然青若身上完好无缺,心底却在这样的惨烈之下流出血来。
晨间,狱卒给她送饭菜来,她忽然抬头,眼神炯炯地盯着狱卒。
“为何……要这样毒打他们?”
那狱卒在那样的眼神里怔了怔,忽然不屑地笑起来:“怎么,同情?你同情他们?”对方往地上啐了口,嘲弄到,“他们杀人、放火、□、掳掠,你怎么不问问他们做这些时,怎么不同情别人?”
青若被狱卒反问之下有些不知所措,眼底的火苗晃了晃,声音已有了一丝裂缝:“可是,他们已经为他们的过错付出了代价……他们失去了自由……”
“可笑!如此说来,我若恨谁,杀了便是,大不了关在牢里好吃好睡,不过是不能自如行动,还能管饭。多划算。”狱卒斜了青若一眼,低声道,“愚蠢的善良。”
青若皱着眉,怔怔的模样。
狱卒见青若不再开口反驳,才满意地站了起来,走了几步,忽然似想起了什么,转头道:“姑娘若是侥幸出了去,听我一声劝,早早离了皇宫是非之地罢。否则这般天真,害死人不偿命。”
青若闻言脸色倏地惨白。
对方却已不再管她,重新回了自己的位置。
是了。她已经害了锦颜。若不是自己没有心存警戒,如何会让人得逞?她知晓锦颜的膳食每餐皆是白风负责,以保证她的安全。她也曾笑着问锦颜御膳房的膳食本便经过把关,为何还如此戒备。当时锦颜不过是淡淡笑着说因为是在皇
宫,而她是长凤公主。如今想来,正是因为她是锋芒早露的长凤公主,才会愈发危险罢。可是不曾最后竟是自己这里被找了空。狱卒说得何尝不是?
半晌后。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监牢里响起。片刻后,明黄色的衣角出现在青若的视线中。
“想出什么没有?”少年明朗的声音里带了一份低沉的威严。
青若抬头,见到锦麟站在铁栏外,身后则是白风同一个年轻的太监。
“皇姐昏迷不醒。这与她性命攸关,还望青若姑娘好好想想。”锦麟又道。
青若用手撑了撑,然后站了起来,与锦麟面对面站着。她并未先回答,而是将视线转向白风。
“公主……可好?”
白风犹豫了下,才斟酌着话语道:“不太好。御医说只有找到解药才行。”
青若脸色苍白,沉默了会,才看向锦麟道:“我昨晚……想了一宿。昨日我做银耳莲子羹时,曾在御膳房碰见一个丫鬟。她虽没直接接触过那粥,然却探头闻了闻。那时我正好被挡住视线。因她动作极快,我也不疑有它。这之后一路便没人靠近那碗粥。若不是我,便定是她了罢。”
“你可记得她的样子?”锦麟语气有些按捺不住的急切。
“嗯。记得。但不知她是哪个宫里的。”青若点点头道。
锦麟转头望向身后的太监:“永喜,你速去查明,昨日下午,有谁在青若姑娘做粥的时候到过御膳房。”
“是。”永喜闻言退了下去。
“其他可还有线索?”锦麟又转头问青若。
青若摇了摇头:“没有了。”
锦麟望了青若一眼,叹了口气道:“青若姑娘,朕并不愿怀疑你。如今得知你下狱的消息,你爹爹和哥哥已经入宫来过了,担保你不会做下这种事来。然除非抓到下毒者,否则朕还是不能将你释放,否则难以服众。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还望青若姑娘体谅朕的难处。”
“青若知道。”
锦麟看了眼青若,顿了顿才道:“白风有话同你说,朕便先走了。相信很快便会有结果。”锦麟言罢,留下白风,独自出了去。
“青若姑娘。”白风望着不过一夜不见,便有些憔悴的青若,心中不忍,“你可还好?”
“我没事。”青若摇摇头,神色悲伤而焦虑,“我只是担心锦颜……我知晓我出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希望,只希望白风姑娘能尽快抓到凶手。”
“放心罢,我不会让公主有事的。”白风坚定地望着青若,让青若觉得,对方并不
是单纯安慰她,而是有信心抓住凶手,救回锦颜。
“你这般说,我便放心了。”青若露出笑容,却并未驱散眼底深切的悲哀。
白风知晓言语无法安慰青若,除非知晓公主安然,否则对方必会担忧不已,因此只好道:“只能请青若姑娘在牢里先委屈一些时日了。我会打点好,不会让青若姑娘受苦的。时日紧迫,我先同其余姐妹去商量救公主的法子,待得空再过来。”
青若点点头,目送着白风出了去。
然后,靠着墙,缓缓坐落在地上。
其实,不是那样的。
青若的目光渐渐飘远。
即便知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也多希望,能陪在那人身旁,哪怕一时半刻,也是好的。
希望能紧紧握着她的手,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坐在牢里,与她隔着千万里般的距离,受着煎熬。总是,总是因为自己,一次一次让她陷入困境。无论是滁州那场鲜血淋漓的暗杀,或者苏州你死我活的争斗,甚至为了救自己而受伤流血。这一切的一切,她始终保护着自己,可自己却似乎无法为她做些什么。
自己多想做些什么。
青若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口里渐渐有了血腥的味道。
当自己在牢里仍被保护着,她却又一次陷入难境。却总是无力。十余年养在深闺的荣华生活,早让自己忘却如何面对险恶困楚。
第一次,青若想要变强的念头如此强烈。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被室友拜托帮她写了出关于手语表现的舞台剧,她社团表演需要,因此没来得及更新。顿时觉得,文笔好还是挺有压力的……(容作者君自夸自怨下吧…=…)
一入中文深似海啊。
☆、端倪
青若再见到锦麟;不过是几个时辰后的事。
“青若姑娘,你看看;昨日在御膳房遇见的可是这人?”锦麟右手挥了挥;一个丫鬟便被两个冷着脸的侍卫反剪着双手,压着跪在了青若面前。
青若从地上起来,移到了铁栏前。那名丫鬟被几个侍卫箝着下颌迫使她仰着头,青若的目光落在对方惶恐不安的眼神里。那脸上有好几道指痕,像是扇过巴掌之后遗留下来的;脸上泪水泗流;头发也散乱得很;与那日见到笑意盈盈的她判若两人。
然而的确是在御膳房遇见的那人。
青若在对方恳求的眼神里;缓缓点下了头。
“你还有什么话好说!”锦麟压得极低的声音响起;看得出怒气已经濒临边缘;“说,是谁指使你的!”
“奴婢冤枉!万不敢做出这种事来!我与长凤公主无冤无仇,怎会害她!”丫鬟的下颌被钳制着,因此话语有些含糊,且因为哭泣声音有些嘶哑。
锦麟冷笑一声:“那我倒想问问,怎生这般巧,你正好去了御膳房?”同时与压着丫鬟的侍卫道,“先放开她,让她说话!”
两名侍卫应了声是,奉命放下了手,安静地站在丫鬟身后,准备随时出手制止。
丫鬟跪着转向锦麟的方向,头使命地往地上磕着,与坚硬的地板发出砰砰的撞击声,在空旷的牢狱里回荡。
不多时,灰暗的地上便出现了一小滩暗色的血迹。如同一块丑陋的疤,显出铁锈一般的颜色。丫鬟的声音同时急促地响起。
“皇上明察!不关奴婢的事!那日丽妃娘娘临时起意要吃些点心,便唤奴婢去御膳房取一些。皇上可以向丽妃娘娘求证,奴婢所言皆是实话啊!”
“噢?你的意思是,丽妃娘娘的吩咐咯?”锦麟的眼神暗下来,阴沉得可怕,“永喜,去找人将丽妃娘娘带过来!”
“是!”永喜退了下去。
青若怔怔地望着仍在磕头的丫鬟,地上暗色的血渍渐渐有扩散的趋向,脸色有些发白,咬着唇,将头偏转到一旁。
牢狱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额头与地面的磕碰声持续响着。砰。砰。砰。一声声,间隔极短,寂寥而恕�
两个身着黄色侍卫服的侍卫面无表情,似是见多了这场面,早已无动于衷。而那身着绣着五爪金龙皇袍的锦麟,更是冷眼看着丫鬟磕头,并不开口制止。
丫鬟的身子忽然晃了晃。
“皇上。”青若看着对方抬起时的脸被额迹流下的鲜血所覆,还是开了口,“我怕再磕,万一晕死过去,不好对质。不如还是……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