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苦笑了一声：“转世、投胎、轮回，尽忘前尘，有的人能够自欺欺人，告诉自己那个人又回来了；只是对悟空而言，魂虽是那个魂，但人，真的不是那个人了~”
悟空说得凄凉，无意还触动了殷泽芝、泠对于转世的心事，前者惦记着不知下落的娘亲，后者想起当初地藏菩萨所说的离恨天无碍居士的话，不禁都黯然神伤。
“猴子叔叔，你来帮功德佛穿戴好衣冠吧。”泠把衣服递了过去。
殷泽芝也强笑道：“用九龙神火罩吧，我会控制好火焰强度，功德佛那么好的人，一定会留下舍利的。”
悟空细心帮师傅抚平身上的每一个皱褶，摆成盘坐的姿势，一手捏着数珠，一手竖在胸前，自己最后深深地行了大礼，忍悲道：“三太子，开始吧！”
火光重重，悟空再难按捺情绪，痛哭失声。菩提祖师表情肃然，合掌念起《往生经》：“世尊我一心，归命尽十方，无碍光如来，愿生安乐国……愿见弥陀佛，普共诸众生，往生安乐国。”
殷泽芝收起九龙神火罩，不知是否旃檀功德佛有灵，地上赫然是四枚大小不一的舍利，悟空拣出一枚交给泠，让他有机会转交给敖玉，收好另外三颗，那哀莫大于心死的样子，看得另外三人都很担心。
“真担心大圣会就这样一蹶不振。”灵台方寸山整个都是菩提祖师的洞府，可以移动，原先在南瞻部洲，现在又飞到东胜神洲的某处深山里，殷泽芝与泠现在就呆在山洞外的一块青石上，忧心忡忡地看着不远处蹲在树上发呆的悟空。
“《世说新语》里有个故事，在南瞻部洲的东晋时期，有个大人物叫桓温，他行军入蜀，到三峡的时候，部伍中有个年轻的士兵抓了只小猴子玩。他们的船在行进，猴妈妈在岸边一路跟着一路哀叫，跟了百余里的路，突然跳上船后就死去了。好奇的人剖开母猴的肚子，发现猴妈妈的死因是她哀痛得肠子都一寸寸断裂了。那位大人物听说这件事后十分生气，下令重罚了那个士兵。凡人把这个故事总结成了一个成语，叫做肝肠寸断。猴妈妈是猴，猴子叔叔也是猴，想来猴族的感情一定都是激烈丰富的，猴子叔叔现在的表现，也是自然。”泠道，“我们现在不要打扰猴子叔叔，他需要时间来哀悼逝者，泠相信猴子叔叔会复原的，因为当时在大雄宝殿上，他可是说过要当灵山的敌人这句话呢！”
“因为仇恨，悲哀会被埋藏起来，当复仇完毕之后，悲哀恐怕又要如潮水一般将人淹没。”殷泽芝低声道。
“三哥说什么？”泠没听清，追问了一句，总觉得三哥刚才的表情有些悲凉
殷泽芝掩饰道：“没什么，只是在想如果出现了最糟糕的状况，过段时间大圣的情形还没有好转，该怎么办。”
☆、第 144 章
方寸山上有那么一棵古松，经霜不老，翠色如故，高耸接天，这一个月来，树顶上常站着一只人模人样的猴子，目光迷离地眺望远方。
树下是茵茵绿草，还伴着几丛在其底下好乘凉的灌木、几株伞盖也似色彩艳丽的大蘑菇，蘑菇上平躺着一个摊手摊脚的慵懒少年，视线牢牢盯着猴子。
树上自然是悟空，树下自然是泠，殷泽芝似乎另有要事，陪着二人住了三个月就告辞离开，前几天来看过他们一回，发现悟空还是没什么起色，叹息了一回，同泠叙叙离情，小住几日又匆忙走了。方寸山的主人菩提祖师回来后就闭关在斜月三星洞里，万事任他们自便，颇有几分道家无为的意味。
泠把悟空当作自己的责任，在猴子叔叔缓过来之前，除非十万火急的大事，他就打算当个跟屁虫，免得猴子叔叔万一突然想不开，搞出跳崖投缳，抑或撞树投河的惨事来——尽管可能性小之又小。
半年里，悟空也不管泠在身后远远近近地跟着，成日里如行尸走肉一般，有沟会跨，有水会涉，有果子能啃，有地方能睡，好像活得还成，但眼睛总是直愣愣的，有时候盯着条小溪，或者摘了个果子，都会无端端落下两滴泪，恐怕想起过去西天取经的日子了。
【多愁善感真的样子真的很不适合猴子叔叔！】泠的眼神掠过黑点似的悟空，郁闷地想道：【再这样下去，好好的人都要给折腾坏了…要不要叫父亲过来，同他打一场，散散郁气？】
这个主意泠越想越觉得不错，他干脆地放出九婴小玖来帮他盯着猴子叔叔，径自归去敲菩提祖师家的山门。
听了泠这个主意，菩提祖师想了想：“这倒或许对了悟空的路子，我之前也想过，这劣徒一味软着对待，怕是愈有人安慰愈发脆弱，叫人同他打一场松快松快，没准就好了。只是合适又下手有分寸的对手难寻，倒忘了你这小家伙同二郎真君的缘故。”
泠得了祖师这番话，即刻启程往灌江口去，可巧这日杨戬正预备着同梅山兄弟出去行猎，两方在门口遇上，听了这段公案，众人无不叹惋，纷纷要泠代他们向孙大圣致以慰问之情。
泠的请求杨戬立刻应了下来：“大圣当年被压在五指山后，都未听说有如此绝望之态，他既呼我一声兄长，自然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泠带路领着父亲去了灵台方寸山，父子俩先去拜见菩提祖师，老神仙含笑道：“久闻清源妙道真君名号，果然年少英雄。”
“不敢当祖师如此夸赞。”杨戬回答得不卑不亢，菩提祖师想起洞外那魔怔的劣徒，再看看眼前发束扇云冠，身着皂色赤缘箭袖，外罩无袖皮甲、手佩皮护腕，蹬着一双皂色皮靴，显得精神奕奕的杨戬，两相比较，高下立现：“我那不成器的徒儿，倒要麻烦真君帮忙点醒了。”
“定然还祖师一个原来的齐天大圣。”
悟空脑中滑过的是一幕幕与玄奘法师的过往，为他缝补衣物，为他受伤着急流泪，气他顽劣、误会他使坏的怒容，以及发现错怪他之后内疚的模样，点点滴滴，都让他不愿醒来，宁可一味沉浸在虚妄的回想里，猛然间，只听得吱嘎吱嘎的声音，人突然朝下栽倒了。
轰隆隆一阵乱响，参天松树彻底成为历史，悟空从枝枝蔓蔓里爬出来，总算说出第一句正常的话：“树，树怎么倒了？”
三尖两刃刀化作闪电，疾驰至悟空面前，他下意识地掣了金箍棒一挡，接着第二波、第三波攻击如狂风骤雨般迫得他连连招架。
“显圣大哥这是何意？”泥人尚有三分火性，何况悟空这只暴烈美猴王，“俺近日可没得罪过你！”
杨戬噙着一丝冷笑：“你可要仔细想想！”又是一阵连绵不绝的攻势。
悟空想来想去发现什么都没做，觉得很冤枉，然后又想到自己没了师傅，显圣大哥不道恼，反而来打人，又觉得委屈，他那个泼猴性子，真感觉冤枉委屈了，倒不会同个娘们似的一哭二闹，反而彻底地撒起野来，凶性大发，同杨戬打得那是：左挡并右攻，前迎再后映。铁棒赛飞龙，神锋如舞凤。
泠脚踩龙牙剑飞起，另外三把结成三才之阵护着他，看了七天七夜的刺激大战，到了最后不禁对隐身在一旁的菩提祖师道：“您该让猴子叔叔同佛祖放对，没准比同我父亲对战提升得还要快。”原本悟空本来的实力还在太天位，但跟杨戬这样一打，一开始还落于下风，打到现在已经到了太天位的巅峰，若不是准圣需要领悟顿悟一类的东西，悟空大概已经突破了。在泠看来，悟空这种越战越勇越挫越强的天赋，根本就是作弊来着吧~
菩提祖师毫不介意泠的调侃：“小家伙也太高估悟空了，目前他哪是佛祖的一合之敌。”
“诶，那我父亲也打不过佛祖吗？”泠这时倒真有些不服气了。
菩提很有耐心地循循善诱：：“两个人都是准圣，你说真君可打得过你师傅镇元子？”
“这个…难道准圣打架，合着谁年长谁就赢了？”泠不相信。
“一般情况，岁数大些的修炼的时间长，对天道感悟也深些，总占便宜。有的呢，正好神通相克，撞上也算倒霉。”菩提微笑道，“不过，总有例外，每隔一段时间，总会有惊采绝艳的人出现，潜力巨大，纵使目前打不过来牌子的那些，用不了多久必能超越，你父亲杨戬是一个，孔宣当年是一个，说句不谦虚的，我这猴徒弟也是一个。”
“痛快痛快！”正说到这，悟空不羁的笑声隔几十里远都能听到，“哈哈，还是和显圣大哥打架最畅快！”
“大圣总算改正归邪，原形毕露，可喜可贺。”杨戬戏谑了一句。
悟空不好意思地抓抓头：“俺一时糊涂了，想必师傅在天之灵见俺最近那么窝囊的样子，又要念叨了。”
“三清道祖！”听悟空这样说了，泠不禁冲天拜了拜，谢过他们保佑猴子叔叔。
悟空向杨戬致歉：“因为俺老孙没出息，倒连累兄长跑了一趟。”
杨戬姿态优雅地收回三尖两刃刀：“其实你真的有得罪于我。”
悟空这回事彻底发愣了：“到底怎么得罪你了，好歹给俺句痛快话！”
“你让我家阿泠担心了足足半年，若不是看在菩提祖师的面上，杨戬早将你一身猴毛剃个干干净净！”
悟空听了这话，又羞又愧，羞的是自己让泠这样的小娃娃担心，愧的是自己让师父菩提祖师操心。
“师父！”他一个筋斗翻到菩提祖师面前，“徒儿不孝，叫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俺劳神，你罚俺吧！”
“又胡说了。”菩提执如意敲了他脑门一记，“既然没事了，就给我好生闭关，巩固今日一战的体会。”
“徒儿遵命！”报仇的本钱是实力，悟空理会得，他接着对泠道：“这段时间多亏了小泠儿与三太子，俺是大恩不言谢，且看日后！”
“泠帮猴子叔叔，非是为了感激报答。”泠拍拍悟空的肩膀，“猴子叔叔以后不要摆那么难看的表情了，你还有祖师，还有师弟，还有我父亲，还有我，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