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不可思议地,他发现自己竟然尚未放弃“与Sarah结婚”这个选择。事实上以他的道德准则,他本应该在发现自己对同居人产生了性欲之后就马上跟女友说清楚:You know what,sorry,我突然发现自己挺想跟那个你也认识的哥们儿上床的,所以真的很抱歉,我不能跟你结婚,那对你不公平。
不,可是不。这甚至不是什么gay不gay的问题,而是一个更为……简而言之,一个关于“活着”的问题。
John不是一个心理医生,但他知道其实自己一直不对劲。
的确,在认识Sherlock之后,自己的生活一下子变得从不无聊,他承认自己爱着这份刺激——John并没忘记Sherlock曾用一封“Could be dangerous”的短信引自己上钩,也没忘记Mycroft对他说过的话:You miss it。
但即使对方是Mycroft和Sherlock——两个智商加起来恐怕足以毁灭地球的人——John也不认为他们能够真正看穿自己的一切。
有一种感觉,只有真正经历过战争,亲身经历过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血肉模糊地消陨于自己的眼前的人才会懂。
那是一种像有巨大的阴影从身后像海啸般席卷而来,被追着赶着,一直拼命向前跑的感觉。
人们通常以为在战场上奋勇向前的士兵是因为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John知道——他认识他们——他知道那更多的是因为他们想要活下去。
正是由于曾经那样竭尽全力地求生过,所以许多从战场上回来的人都有一个问题:不是无法融入社会,而是开始对生命产生怀疑。
好像一下子完全失重了,空虚地茫然地,不知该抓牢些什么去感受“活着”这件事。
——在亲眼见过那么多熟悉不熟悉的人死去之后,艰难的是感到自己还活着。
John承认自己热爱刺激,“危险”对自己来说反而是种吸引,但其背后的缘由,他不认为自己的同居人已经彻底看穿了真相。
那种对于“刺激”与“危险”的追求并不是因为自己本性就是如此,而是因为……
……因为在徘徊于生死边缘,闯过生死关卡后,譬如泳池那一夜,自己才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原来真的还活着。
是的,所有人都以为John H。 Watson已经走出来了,再也不做那些支离破碎的恶梦,和普通人一样工作,业余时间跟着室友东奔西跑四处冒险,但只有John自己知道,其实这样不对劲——这样的生活简直像是一剂毒品,过得越久越难以戒断。
所以他不想就这样果决地放弃与Sarah的婚姻——哪怕在发现自己爱上了Sherlock Holmes之后,哪怕就这么步入教堂会受到道德与良心的谴责。
但这份谴责不会是永久性的,John确定这一点——他相信自己有这份意志力,能够戒除、摆脱、一刀斩断对同居人单方面的情感与沉浸在冒险生活中的愉悦,改头换面、全心全意地去爱自己的妻子和家庭,并为对方所爱。
阴天时天黑得格外早,John静静躺在沙发上,望着暮色像墨水一样在眼前层层洇染。
他想他真的不能这样一直下去。
爱一个人,并为对方所爱。
和彼此相爱的人交握双手。
紧密地拥抱。
缠绵地做爱。
站在产房外焦虑地等待自己的孩子降临到这个世界上。
听到他的第一声啼哭。
给他第一个拥抱。
和爱人在休息日一起推着婴儿车去公园里散步。
一起教孩子走路。
看着小生命蹒跚地学会走,学会跑,学会玩简单的足球游戏。
在他不小心跌倒时安慰地亲吻他的额头。
John躺在黑暗中,坦白承认自己真的不想放弃这些。
他想于这些平凡的琐事中……他想他真的应该正常地、于这些平凡的琐事中……
去感受自己还活着。
※ 原案中系在被害人脖子上的是手帕
八
说老实话,这个九月大概是John有生以来过得最为烦闷的一个九月。天气不好,隔两天就下场雨,气象台说平均气温足比往年低了三度。跟Sarah心照不宣的冷战大约持续了一周,然后又同样心照不宣地恢复了联系。Sarah再没提过那个“我和你室友谁更重要”的问题,但也再没提过结婚的事儿——好吧,其实提过一次,告诉自己她决定把婚期延后,而延后到什么时候却没说——不过John知道这并不意味着她想要跟自己分手,只是因为她愿意再给自己一段时间好好想想。
案子的进展则不知该说好还是不好——“Sherlock Holmes推理错了”,John觉得这句话听上去还挺不可思议的。Google地图会出错,维基百科会出错,但Sherlock Holmes不会。某种角度来说John把这当成了一种常识,就跟地球绕着太阳转一样。
但现实是只要是人就会犯错,至多只有大小之分,就算是大约只有二分之一人类血统的Sherlock Holmes也不能免俗——自九月八日的凶杀案已经过了两个多礼拜,而凶手竟一下子销声匿迹,并非像他所推断的那样,急于寻找下一个目标。
凶手没再杀人,这当然是件好事儿。可惜这不表示他永远不会再杀人,事实上这种虚假的平静更加令人烦闷。总之John发现突然之间他生活中的一切几乎都可以被同一个词概括:按兵不动。
“嗯……Sherlock,你有没有想过,这或许是因为新闻里已经报道了这个案子,所以让凶手有所顾虑,不敢再轻举妄动?”
确实九月中旬各大媒体已对苏豪区发生的两起连环凶杀案做了报道——由于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八月七日的案子是否真是同一人所为,警方在新闻发布会上将其省略未提。同样被省略的还有尸体的惨状,想必是上层人士害怕引起民众恐慌,仍不愿透露太多细节。
报道着重强调了连环凶杀案发生在红灯区,被害人都是非法卖淫的妓女,意在警告市民和好奇心旺盛的游客近期少往那儿跑——政客也有他们的考量,死两三个非法卖淫者或许算不上什么大问题,但如果一直不将“有连环杀人犯在红灯区出没”的安全隐患公之于众,万一接下来被杀的是个普通市民或者外籍游客,事情可就真的不妙了。
“Obviously,John,比起一个有效的推理,你这句话只能算是一句无用的安慰,”Sherlock穿着深蓝色的丝绸睡袍躺在长沙发上,把他的骷髅像个篮球一样上下抛来抛去,“不过背后的好心依然值得赞赏。”
“苏豪区增加了不少临时巡警,”John早已习惯了对方夹枪带棒的说话方式与永不和蔼可亲的幽默感,仍旧坚持自己的主张,“这肯定会让他缚手缚脚。”
“具体到一个准确的数字,你所说的‘不少’是30%,在原有基础上,”Sherlock把那个倒霉的,死了都不得安生的骷髅随手往后一抛,John正站在书桌边,手疾眼快地接了下来,耳听对方漫不经心地续道,“但你知道整个‘猎场’有多大?以及那个‘原有基础’有多薄弱?接得不错。”
没人想跟你玩什么抛球游戏!John努力让自己忽略对方那种好像在说“Good boy”一样的语气——对,就是那种看到自己养的巡回犬把扔出去的网球叼回来时的语气——并努力控制住自己别把骷髅砸回到他脸上:“反正苏格兰场已经尽力了,警方人手不够是个老问题。”
“当然了,难道你以为凶手不知道这个?”Sherlock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别以为他是个傻里傻气的胆小鬼,John,我说过他胆大心细,且对苏豪区的地形极为熟悉,如果真想下手他一定能再找着机会。”
你还说过他不会忍耐太久,可今天已经是九月二十五号——John把这句话保留了下来。他不是Sherlock,不会故意去踩别人的痛脚。与之相反他是真的在担心对方,担心凶手违背了室友推论的作案频率会让Sherlock觉得挫败。
“哦,顺便一提,也别把我当成个找不着娃娃就开始哭的小女孩儿,”Sherlock讽刺地看了John一眼,显然已经看穿了他的念头,“是的,跟我说的不同,他突然把游戏按了暂停。但我也说过,I didn’t expect to be right about everything。There is always something。事实上这个‘不同’是个小惊喜,John,说了一千次了,游戏越难越有趣。”
“…………”John不置可否地调开目光,并没去指责同居人总是把凶杀案比作一场游戏——他早已学会不去介意这个了,反正以世俗眼光看来Sherlock一直这么“不得体”。
“还有别让凶手牵着你的鼻子走,”Sherlock从沙发上站起来,直接踩过茶几,走到窗口注视着外面平静的街道,“永远别自乱阵脚,眼下能做的事儿还有大把,”而后像被休息日安宁的街景提醒了一样,回过头看了室友一眼,“不过说真的,今天是礼拜天,现在是上午十点,你干吗还站在这儿?”
那你说我该站在哪儿?John再次把这句话咽回到肚子里,转而问了句:“你一会儿打算出门?”
“我说了能做的事儿还有大把。”
“Well……”John沉吟了一下,有点不确定自己接下来该说什么。他知道Sherlock肯定能看出自己已经跟Sarah和好了,但未对此事发表什么意见,也没有什么介意的表示。
“嗯……今天还打算去监视那个叫Robert的记者?”几秒后John终于接上话题,“还是去调查那个律师,叫Mon……什么来着?”
“Montague John Druitt,以及他虽然有律师执照,但目前是个私立中学老师。”
Sherlock的确并未被凶手打乱节奏,依然在用他独有的方式寻找与排查——推理出可能的嫌疑人,找到他们,观察他们。
坦白说John承认自己在这方面真的很崇拜Sherlock——正如他自己说过的那样,常人眼中像大海捞针一样困难的事儿在他那里总会变得简单起来,好似强风吹散浓雾,或者阳光穿透密云。
其中某些人在见到本人时就被Sherlock排除了,比如一个叫Francis的“医生”。事实上John觉得此人还挺可疑的——他有过犯罪记录,曾经伪装成专业医师行骗,听上去很狡猾——但自己的同居人对他的评价是:别说在不伤到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