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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液像是有知觉一样迅速沿着华丽诡异的花纹蔓延开来。机括牵引声几乎微不可闻,缝隙在慢慢变大,最后留出可以容一人通过的通道,我举着探照灯往更深处走去,十年前被剥落的壁画略有些斑驳但保存的十分完好,想必是因为这些年除了我们,还没有人进入过这条缝隙内部。我没有心情详细观赏这些壁画,只是不停地向前走,感知着自己在逐渐深入长白山黑暗的地底,这种滋味说不出的奇异,仿佛步步回溯,走过十年的时光,慢慢地与旧日的自己重合。
回忆被触动,真的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
从三分岔的缝隙中脱身而出,我站在峭壁边缘突出的石台上,朝着裂谷上方打出了一颗照明弹。白光闪烁,瞬间照亮了整个深黑的谷底。曾经挂满尸体的青铜铁链如今只剩斑驳锈迹,巨大的青铜门静默如初。
峡谷里静的令人发憷,万奴王早已被胖子的雷管报销,人面怪鸟也不知道都到哪里去了,似乎在我们离开之后这里被彻底的清理过,什么都没剩下,只有一片死寂。
我有点怀疑,是不是闷油瓶这十年来太无聊了,每天在这里打鸟做清洁,权当消遣?
我从背包里掏出登山绳,绑结实了,顺着绳子一路滑落至谷底,用探照灯来回照着四周,九龙抬尸棺仍在,但已经彻底变成了死物。当时开棺时万奴王一个就足够惊喜了,我们谁也没仔细看过这被人传的玄而又玄的棺材到底有什么奥秘。如果是在十年之前,我一定会被自己的好奇心驱使,走近那个棺材一探究竟,但现在有比棺材更吸引我注意力的问题,那就是——怎么开门?
闷油瓶只给了我鬼玉玺做钥匙,可没告诉我要怎么开门啊?!
我拿着探照灯把视线能及的范围全部都仔仔细细地照了个遍也没发现钥匙孔。不死心再来一遍还是连条缝都没有。我活动了下酸疼的肩膀,重重地靠在了青铜门上,点了一根烟,一边在心里向闷油瓶忏悔我可能没法把他从泡菜坛子里救出来了,一边思考着开门的方法。
一根烟抽完依然毫无头绪,我把烟屁股随手丢在地上,用脚踩灭了烟头。脚踩上去的一刹那感觉到一个有点硌脚的突起,我蹲下身去,在碎石堆里看见了青铜器的一部分。
我伸手拨开碎石尝试着看到它的全貌,却惊愕地发现它是一个大的几乎覆盖整个谷底的青铜盘,上面的花纹是我极度熟悉、并且多次出现在各处大墓中战国帛书破译出的龙脉图。
接下来要办的事情就简单的多了,几乎完全是凭着直觉,我掏出了那枚鬼玉玺,将它放进盘子的最中部,慢慢旋转着调整角度,直到麒麟的头对准了长白山,而三头小鬼分别对上了鲁王宫,塔木托和沉船墓。然后,我开始听到头顶的青铜锁链发出被拉紧的碰撞声,同时感受到整个谷底剧烈的震动。
这个青铜盘和裂谷上方的青铜锁链,难道就是开启青铜门的绞盘和锁链?
无暇细想下去,淡蓝色的雾气从石缝中弥散开来,宏伟沉重的青铜门缓缓裂开了一个深黑的缝隙。
这么大的震动,如果他还活着,应该能够感觉得到。
我走进那道缝隙内,黑暗浓郁得仿佛可以吞噬一切,我甚至能听出自己的尾音有些发飘:“小哥!”
没有回应,没有任何声音。
连光都无法穿透的黑暗,也将声音毫不留情地阻隔掉了。
山谷的震动停止了,一片死寂中只能听到我自己急促的呼吸声,青铜门里没有任何一丝迹象能够传达出闷油瓶还存在的消息。
没来由的心慌几乎烧掉了我所有的理智。我无法再忍受这样的静默,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吼出声:“张起灵!”
第4章 第三节
【三】
大吼之后的静默简直就像是一种折磨,进门之前的希望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而逐渐被凌迟殆尽。心在一直一直往下沉,仿佛永远不会到头。十年来我几乎已经忘了这种感觉,即使是跟汪家的斗争已经激烈到震动整个地下世界、所有人赌上身家性命背水一战的时候,都不曾有过这样的恐慌。
但是现在我突然开始害怕,我宁可面对一群粽子也不愿面对这种死一样的静寂。
最大的可能性是什么?
我心里明明已经有了猜测,却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我即将放弃内心的天人交战,准备抽出放在背包中的犀牛角点燃、继续深入时,突然听到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如同风吹过竹梢的清音。
我顿时一个激灵,心脏狂跳不止,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然后——
在探照灯照出的极微弱极小的一片光晕中,闷油瓶出现了。
我手往上提了提,探照灯的灯光集中在他脸上。因为呆在地底太久不见强光,他有点不适应地眯了眯眼。我戒备地盯了他两秒,然后把探照灯转了个方向,向门外走去。
从门内到门外用时不超过一分钟,但这一分钟之内我脑海中翻涌过无数念头。整件事情的进展跟我来之前在火车上做的梦太相似了,我甚至有点不敢回头,生怕自己其实还没从梦中醒来。
停步,转身,正对上面无表情的闷油瓶,心脏瞬间停跳。
想象一下心脏从狂跳不止到瞬间骤停是个什么感觉,我没有直接晕死在当场真的是个奇迹中的奇迹。
他瘦了很多,皮肤好像比之前更白一点。但除了这些和我记忆中的小哥毫无差别,十年光阴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印记,依然是二十多岁的样子,站在青铜门的宏大背景前就像一个跨时代的人物。
按照一般的电视剧的情节,此时我应该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一脸惊恐地问“你是人是鬼”,或者故作潇洒地一抱拳说“瓶兄,别来无恙”,然而我问了一个自己都觉得冷静得过分的问题。
我问他:“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我看见他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冲上去问候客套,而是在思考这十年他的间歇性失忆症是否再度发作,先摸清情况再做出反应,似乎已经成了我的本能。
他盯着我,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吴邪。”
听见这句话我脑子顿时一片空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我冲他笑了一下,估计比哭还难看,低下头去口袋里找烟。
我需要用尼古丁来缓解下情绪,这种依赖绝对不是什么好事,但已经戒不掉了。
右手摸出打火机,连着打了好几次居然都没打着火。
一直沉默地注视着我动作的闷油瓶突然伸出手,奇长的两根手指抽走了我指间夹着的烟,随手扔进我开门之前留下的烟头堆里:“抽太多了。”
我一愣,猛地抬头看向他,看向他那双深邃清冷如寒潭沉渊的眸子,感觉自己像是在他的目光里拼了命地寻找什么。
右手垂落,打火机掉在地上,不锈钢外壳与地面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
下一秒,我扑上去一把抱住闷油瓶,号啕大哭。
连小时候我一人单挑隔壁三个小孩,事后被我老爹抽的死去活来时都没哭得这么歇斯底里。我不知道为什么见到死面瘫冰山脸我会突然觉得那么委屈,好像这十年不曾表现出的绝望、痛苦、劳累、疼痛都汇集在一起,终于找到一个宣泄的缺口。
十三年之前我遇见了闷油瓶和胖子。那时候三叔和潘子还在,我们面对的每一个古墓都充满前人闻所未闻机关和怪物。我没有经验身手不好开棺必诈尸,却每次都能全身而退,那并非奇迹,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在保护我。和他们在一起,哪怕是阎王爷的斗也敢倒。而十年之前,胖子退隐,三叔和潘子先后故去,小哥进入青铜门,我不再下斗,手头上有三叔的产业吃喝不愁,但我突然发现世界是那么残酷和辛苦。
手中的鬼玉玺时时刻刻提醒着我闷油瓶替我背负了十年的承诺,我开始追寻那个隐藏的更深的真相,我想要打破那个困囿闷油瓶一生的命运。
追逐真相的代价,消灭汪家的代价,就是抛弃从前的自己。要打败对手,只有变得比对手更冷酷。
所有人都说我疯了,知道的说我螳臂当车蚍蜉撼树,不知道的觉得我简直就是在跟空气对打。
十年,每天头顶上悬着达摩克利斯之剑的日子,每天都万分谨慎一个不小心命就没了的日子,在看到小哥的一刹那,全部变成排山倒海般的失控与崩溃。
那个男人往那里一站,即使什么都不做,也会让人产生安全感。
闷油瓶没有推开我,任由我伏在他肩上痛哭嘶吼。
我不知道自己狼哭鬼嚎了多久,这一次老天爷很赏脸,没让我恢复神智起来收拾残局,直接眼前一黑彻底晕死过去。
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被移到了温泉边上,闷油瓶穿着我背包里的换洗T恤,正蹲在火堆前烧水。我觉得脸上有点湿,伸手摸了摸,他注意到我的动作,转过身来说:“你刚刚流鼻血,失血过多晕过去了。”
他语气平淡自然,我却听得老脸发烧。小爷我在江湖上大小也算个人物,没为倒斗事业光荣献身,却差点因为流鼻血一命呜呼,说出去岂不是要被胖子小花他们笑死?
闷油瓶递过一杯水了,我稍稍讶异了一下,难得他这么温柔体贴,果然终极是可以把一个生活能力九级伤残改造为知冷知热温柔贤惠的奇妙的存在吗?
我喝了一口水,说:“小哥,十年期限已经到了。”
他“嗯”了一声。
我继续说:“地下世界重新洗牌,汪家不会再对你有任何威胁。”
他继续“嗯”。
我叹了一口气:“所以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