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安抚地拍了拍龙真咲的手,看到向来刚强的女儿几欲落泪的表情,觉得一阵心疼,“好了真咲,不要胡思乱想,你父王这么倔,早想一个人偷偷溜出去了。”
“可是我……”龙真咲咬了咬唇,依旧无法释怀。
大梦正欲继续安慰,却看到青树泉匆匆进门,禀报道:“大皇子求见。”
龙真咲面上浮出一丝淡淡的欢喜,大梦却沉思了片刻,道:“王爷受伤血气重,不免冲撞了大皇子,你下去领他到外室书房,我马上出去见他。”
青树泉闻言似是发觉了什么,抬眼看向大梦。王妃她……难道说怀疑……
大梦不动声色地起身,替濑奈掖了掖被角,再整了整自己的衣裙,领着龙真咲向书房走去。刚进门就看到明日海站在房中,一身简单的长衫,却衬得身形峻峭,如松如竹,气韵天成。
“海见过王妃和郡主。”明日海优雅施礼,目光在龙真咲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微微一笑,如沐春风,“不知王爷伤势如何?”
“多谢殿下费心了,王爷的伤不碍事,只是还需要多加调理。”大梦也俯身回了一礼,淡淡地看向明日海,不卑不亢。
父王明明伤得很重……龙真咲听到大梦的回答,有些诧异地瞥了她一眼,又旋即低下头。
看到龙真咲的表情,明日海又笑了笑,恳切地说道:“王爷不碍事,小婿就放心了。相信有王妃的悉心照料,王爷一定吉人天相,很快康复。毕竟我们大月朝,是绝对少不了白匈王爷的。”
大梦浅笑了一下,“谢殿下吉言。”
“不知刺客是谁可有头绪?”明日海关切地问道。
大梦摇头,“臣妾向来不问政事,也不知道王爷在朝中是否树敌——”说着看了明日海一眼,目光竟是如匕首般犀利明亮。
明日海却仿佛没有感觉到似的,依旧神色如常。
大梦眼神一转,仿佛刚才的逼视都是错觉,继续慢慢说道:“不过这次殿下也在寿宴上险些遇刺,相信朝中应该不至于有人胆敢向殿下出手,看来,这凶手大约是一些番邦小国复仇作乱罢。”
“王妃所言极是。王爷立马边疆,这么多年开疆掠土镇压藩国叛乱,为我朝立下汗马功劳,却也在敌国间树敌众多啊。”明日海神色担忧,“连小婿都差点成了他们的靶子,要不是龙儿,我可就在劫难逃了。”
听到那声温柔的“龙儿”,原本神情严肃的龙真咲脸上瞬间显出女儿娇态,羞涩一笑。
“看来有不少番邦小国正虎视眈眈,刺杀王爷可能只是第一步,也许近期还会有其他动作……”明日海继续说道。
正在此时,有一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口中喊着:“殿下,殿下不好了……”
“何事如此惊慌?”明日海看着冲进来的人,面色有些不虞,“我不是叫你在我房中等我么,越乃?这般大呼小叫,冲撞了王爷休息怎么办!”
来人不住喘息着,苍白的脸上因为急切而显出几丝晕红,明显不再是少年的形貌中依旧可以窥见几分年轻时的清秀气韵,正是明日海的贴身谋士,越乃。
“大殿下,我刚才收到急报,北疆山风国目前已在边关秘密屯兵,近日就要突袭边关……”越乃神色焦急地禀报着,并且呈上一封书信,明日海匆匆扫了几眼,眉头渐渐紧锁。
龙真咲也有些急了,伸手抓住明日海的衣袖,“怎么回事,海?”
“看来形势是有些严峻。”明日海喃喃道,看向大梦,“现在王爷受伤……”
唯一忌惮的白匈王爷受伤,山风国便蠢蠢欲动,这实在是太巧合了。
大梦心底疑虑未散,正斟酌着如何开口,忽然看到又一个人冲了进来。
“龙,龙将军……边城密报,山风正密谋突袭!”说完那人身子一歪,差点倒地,被龙真咲飞身上前堪堪扶住。
“沢希!”龙真咲神色急切地大喊。
明日海上前,轻轻搭上那人手腕,略一思索,“无事,只是过度疲劳罢了。大概是得到消息后马不停蹄地从红花城赶过来,现在见到你,终于撑不下去了。”
龙真咲挥了挥手,示意侍人把沢希理寿扶下去休息,转身向大梦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军情紧急,真咲需立刻连夜赶回红花城,不能侍奉父王左右……”龙真咲咬了咬唇,表情无比坚毅,一身女子裙装掩不住那眉宇间属于少年将军的勃勃英气,“真咲告辞,还望父王母妃多多保重!”
大梦闻言,无奈而又意料之中地笑了笑,看着龙真咲的表情几乎是如出一辙的坚毅,“女儿,你长大了。身为将军,你有你的职责,娘拦不住你,只盼你万事小心。”
龙真咲点了点头,眼眶又有些红了。
明日海悄悄抚了抚龙真咲的后背,上前一步,正色道:“海欲一同前往红花城,和龙儿同进退。”
“殿下!”听到明日海的话,一旁的越乃惊诧地睁大了双眼,“边疆危险,皇上他不会……”
“父皇少年时期便在军中服役,战功赫赫,终成一代明君。”明日海眼神明亮,充满了对天海的崇拜向往,“海虽不才,不及父皇文韬武略,却也应该去军中历练一番,不然如何担得起身上职责?”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越乃只能不再言语。
大梦也不便阻拦,只能说道:“殿下果然心怀天下,英明圣德。那么,龙儿便劳殿下费心了。”
目送着明日海和龙真咲并肩离开,大梦忽然发出一声悠然长叹。
“王妃你……你担心郡主和大皇子?”站在一边的青树泉有些迟疑地问道。
“唉,真咲这孩子从小浸淫在军营里,其实心思单纯得很。”大梦没有直接回答青树泉,眼神有些复杂。
她不得不去怀疑……那日寿宴上的冷箭是从明日海呈送的贺礼中射出来的,虽然之后明日海和濑奈同时被作为攻击目标转移了所有人的疑虑,但是几日后濑奈再次遇袭而明日海却无事,这足以说明刺客的真正目标是濑奈而非明日海。何况今日……边疆的消息,居然会先送到一个长年待在京城的皇子手中,而非他们这些边疆老将率先得知?这至少说明大皇子手中势力不小,消息来路颇为灵通,明日海比表面上还要手段高绝,深藏不露。要不是随后龙真咲的绝对亲信沢希理寿前来报信,大梦肯定会阻拦龙真咲前往红花城,因为她更怕这是一个陷阱,针对濑奈和她们的陷阱。
但现在看来边疆确实有事,她无法阻拦龙真咲的行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泉,你派人跟着郡主。”
“是。”青树泉低声领命,看到大梦疲惫苍白的脸色,心底有些微疼痛,“王妃去休息吧,如果累垮了身子,情况会更加超出掌控……”
“我去守着纯。”大梦起身,却晃了几下,一阵晕眩,只能以手扶额,坐回椅子上。
“王妃……”青树泉上前几步,“您需要休息。王爷那边有侍卫守着,侍女照顾,不会有事的。”
大梦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19
19、重逢 。。。
房中,濑奈觉得自己仿佛在做着一个昏昏沉沉的梦。梦里有一个人坐在床边,轻柔地擦拭着他的额头。掌心一直传来让他心安的温度,还有萦绕在周身的花香……
是你么,小雅?你回来了么?
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掌心的温度却又忽然消失了,濑奈下意识地伸手去抓,着急地睁开眼睛,却模糊地看到面前侍女惊慌而又欣喜的面容。
“刚才……刚才谁在那儿?”有些艰涩地开口,嗓子很哑。
“奴婢刚才出去打水了,应该是有侍卫在这儿守着……”侍女紧张地回答道,“王爷您醒了,我去通知王妃……”
“不必了。”濑奈似有些失望,沉沉闭上双眼,又一次陷入混沌的梦境。
梦里他又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片浩瀚花谷,周围是盛开的百花,各种花香盈盈扑鼻,却不及身边人身上幽香的万分之一。
那时的他年少多情,宽袍广袖,逍遥自在,散发扁舟;那时的她,绯衣花袖,明艳夺目,眼角眉梢,脉脉含情。
他抚琴,她弄笛;他狂歌,她相和;他酒后舞刀,她便以长绫同舞,依依相随。
他送她亲手烧制的埙,正面镂空雕上“纯”字,背面是一“雅”字——他们俩的名字,也彰示着他们至纯至美的感情。
有很多的月圆之夜,他们一起坐在屋顶,她取出他送的埙低低吹奏,埙音醇厚悠扬,沧桑古朴,而他则眯起眼睛,就着美酒品味月色仙乐和佳人。
那样的日子,在他戎马倥偬、充斥着腥风血雨和刀光剑影的半生中,美得像是不存在过一般。而那神秘哀婉的埙曲,却一直伴随着他走过了这二十年,和那个绯衣的绝色身影一同,在他的梦境中反复出现,不曾消散。
小雅,小雅,我该拿你怎么办?
平日里我一直是那端庄肃容的王爷将军,把你还有那段年少狷狂深藏在心底——然而我又有多少午夜梦回,可以再次清晰地看到你,抚摸你的脸庞?
每一次临近死亡,濑奈都会回忆起那个充满花香的怀抱,觉得自己和在梦中一样离那个人如此之近,就和今天一样。即使是错觉,也是极美极幸福的。
又一次听着梦中的埙曲,恍惚中濑奈却觉出了一丝不同来……以往的梦中,小雅总是在身旁微笑着吹奏《幽谷》,那是他和她在谷中相伴相守过着最幸福的日子时最喜欢的曲子……今天,这埙音,居然是《妆台秋思》……是他离开她回到京城时,她在身后吹奏的曲子!
埙音极尽哀婉,如泣如诉,濑奈仿佛能看到那双恋恋不舍的水眸里,含着的无限柔情。
“小雅……”又一次梦呓出声,濑奈似是完全清醒了。边上守着的侍女靠在床栏上似是已经睡着了,空气中沾染着微凉的湿意,而那埙音……埙音居然依旧存在,在耳畔若有若无地缭绕……
那埙音,居然是真实存在�